第27章 神聖之門,地獄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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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市中院依然沒有答覆,他們已經不想再等。

  天海國營自來水錶廠拒收周興旺玻璃片的最大理由就是價格高,質量差,雖然,周興旺的玻璃經過初步檢驗質量可靠,可是,如果能讓自來水錶廠低頭,必須有權威的第三方背書。

  玻璃,歸建材工業部管,可是自來水錶又歸一機部儀表局管。

  邱湘源和程耀文決定,與周興旺等一起去北平,爭取有關部門的結論。

  作為局長,邱湘源這幾個月來因為案子暴漲,他的精力主要放在勞改大隊上,他不會離開齊州。

  程耀文也要函授學習,最後局裡的意見是沈行與周興旺還有在鹽場工作的老林一起去北平,這個老林,就是指導周興旺打磨、鋼化玻璃的工程師。

  沈行到底還是年輕,又剛剛畢業參加工作,邱湘源很是不放心。

  北平是什麼地方,「那裡扔塊磚頭,能砸死一堆總工,砸死總工的爹都不稀罕!那裡全是你這輩子沒有見過的大專家,大領導!」程耀文卻並不擔心,紅山島都闖過了,首都就不能去?

  答案是能去,可是他們辦理的是個體戶的案子!

  報紙上不是報導,東城區給36戶貨運三輪車個體戶發了營業執照,有的人還想搞三輪車客運。找到交通運輸部門商量,人家說:「我們只管貨運,不管客運。」

  又找到客運部門,回答是:「我們只管機動車,不管人力車。」因為管理部門相互推諉,或者乾脆不管,這個區的三輪車客運一直恢復不起來。

  沒有主管「歸口」,意味著沒有被納入供應計劃,導致個體戶的貨源、原輔材料缺乏保障。

  有些已經領到執照的個體戶,修鞋的買不到釘子、皮子;修理黑白鐵的買不到鐵板、焊錫;修自行車的買不到零配件。

  美術館附近有個修自行車的個體戶,拿著工商行政管理部門開的介紹信到商業批發部門,想買點螺絲、車條。批發部門的人說:「我們只收支票,不收現金,回本區解決去。」他到區修理公司材料經理部,經理部的人說:「想買材料?車攤讓不讓你擺,還是個問題呢!」

  現在,沈行他們到了北平,面對的是一機部、建材工業部和司法部三個部委,邱湘源都不好說自己能不能行!

  「偉人不是說過嗎,積極的想辦法,才會有辦法,只有相信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才有能力解決一切問題。」沈行倒很是輕鬆,「局長,主任,你們就在家等著我們勝利的好消息吧!」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

  可是花銷怎麼解決?

  法律顧問處這個案子只收周興旺二十塊錢,沈行出去一趟,都不止二十塊錢!

  「你的差旅費,局裡報銷。」邱湘源沒有猶豫。

  1980年,全國的個體戶增加到80.6萬人。前年,個體戶更是迎風長,1981年,全國個體戶達到261萬戶,從業人員320萬。

  如果真的能打贏這個官司,他相信,時代的風,會吹綠大江南北!

  「窮家富路,沈行到人秘科預支……五十塊錢。」邱湘源突然問道,「沈行,你的工資發了沒有?」

  發沒發,您心裡還沒數嗎,不都得您簽字嗎,沈行笑著搖搖頭。

  他的工資關係在天海,也不知市法律顧問處怎麼跟市人事局協調的,這工作了快三個月了,工資還沒發。

  「預支二百塊錢吧,窮家富路,別委曲自己,也省著點花。」邱湘源又叮囑道,「出門,萬事小心,安全回來,我親自到火車站接你去……」

  ……

  嘩——

  秋日的海浪,一聲一聲拍打著礁石。

  縣委大院,這一片歐式的古老建築靜靜地屹立在在碧海藍天間,海灣,波瀾不驚,起落閒適,可誰知在這平和一片的海水下中,蘊藏了多少激流涌動與變幻萬千?

  沈行靜靜地佇立在樓頂,看著遠方的潮起潮落,心中默默念著每個律師都熟悉的那首詩——

  你,是戴著荊棘的王冠而來,

  你,是握著正義的寶劍而來。

  律師,

  神聖之門又是地獄之門,

  但你視一切險阻誘惑為無物。

  你的格言: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惟有客觀事實,才是最高的權威。

  ……

  葉書華悄悄走上樓頂,站立在蔚藍天海之間的沈行,一身雪白的警服很是耀眼。

  「沈行,」姑娘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你看你那領子,多髒了,到了首都別讓部里的領導笑話我們齊州,……我給你洗洗。」

  「我自己洗,」白色的警服不耐髒,沈行脫下警服,衣領處一圈汗漬。

  他還在猶豫,葉書華奪過他的警服,快步跑到樓下。

  齊州的晚上是安靜的,法律顧問處的燈卻在清晨早早地亮了。

  這麼早,食堂還沒有開門,葉書華在煤油爐里給沈行下了一搪瓷缸的麵條。

  清晨,薄暮冥冥中,沈行走出法律顧問處,提著他的「上海」牌手提包。

  周興旺和老林早等在大柳樹下,看到一身紅衣的葉書華,兩人的眼裡都是別有深意。

  「路上吃。」葉書華塞給他一包鈣奶餅乾,沈行一愣,心底一陣溫熱,「我昨晚忘了,拿著筆記本和鋼筆,」葉書華把手裡的嶄新的本子塞到沈行手裡,「局長不是說了嗎,去了別委曲自已……」

  「嗯。」沈行笑著點點頭,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回去吧。」

  沈行一邊走一邊打開筆記本,哦,封皮處掖著幾張嶄新的大團結,哎,這個傻姑娘喲,他的眼睛有點濕潤了,她的工資也沒發叱!

  「回去吧……」

  朦朧的霧氣中,他又一次回頭,大柳樹下,一身紅衣的葉書華仍久久站立,霧氣中,那身紅衣如此鮮艷,讓他心潮起伏……

  ……

  整個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在沈行的記憶中,最快的火車時速還不到100公里,「出行難、出行慢」是他最大的感受。

  看著窗外的天海漸行漸遠,沈行卻興致勃勃,他打量著迎面開過來的綠色的火車——這三十年後已經成了一個時代記憶的東西。

  火車車窗玻璃上灰濛濛的,每個車廂表面都顯得十分破舊,車窗周圍的鐵皮鏽跡斑斑,正值秋天,這趟綠皮車車廂上面卻蒙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煤油。

  伴隨著綠皮火車車廂里的嘈雜,車廂外緩慢移動的風景也充滿了一種另類的煙火氣,這種八十年代末的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讓沈行感覺到一絲溫暖一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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