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嘎斯車,大鮁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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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個人?

  沈行看到大柳樹下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南京嘎斯小卡車,兩個人正趴在車底,撅著屁股瞅著什麼。

  沈行笑了,果真是開不動的「黃河」,站不住的「嘎斯」。

  嘎斯的剎車系統是「油剎」,沒有真空補助,踩下去非常頂腳,想急剎車非常困難。還有一個毛病,就是不能超載,超載站不住,油底殼也很容易漏油。

  「沈法師——」

  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沈行看清楚了,眼前滿臉堆笑的人正是葛長通,他面前的嘎斯車裡則是滿滿一車的魚,大鮁魚!

  「我給你送魚來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丟失的漁網找到了,三條漁船也能繼續承包,葛長通不再是前些日子無精打采的落魄樣子,他的嗓門很大,渾身上下好象有使不完的功頭。

  沈行笑著搖搖頭,給我送魚,法律顧問處有規定,不收群眾的錢,也不吃群眾的飯,他在宋學海家裡吃飯,都是主動交錢的,嗯,就是宋叔沒有要過他的錢。

  還有啊,你送我幾條魚可以,這一車魚,我付得起嗎?我怎麼吃?

  看著葛長通跳上嘎斯車,拖住一筐魚就要卸貨,沈行急了,「不能收,不能收,真的不能收,你拉回去……」

  葉書華奇怪地看著他,沈行此時哪有法庭調查時的慷慨激昂,卻是有點手足無措,象個孩子。

  「沈法師,你知道我這一網打了多少魚?一千三百斤!」葛長通滿臉的喜悅,「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我是從天海港直接找車拉過來的,我再拉回去,魚就臭了……」

  「太多了,太多了……」沈行還是不讓他卸貨,這一車鮁魚全卸在這裡,算怎麼回事嘛。

  「不多,不多,以後我還要再送過來……」葛長通到底是力氣大,拖住一筐魚就要跳下車來。

  「沈行,出什麼事了?」

  兩人正拉扯爭執著,程耀文就從樓上探出頭來,潘孟孔也看到了這滿滿一車的魚,還有前幾天那個就差把頭埋進褲襠里的漁家漢子。

  外面的爭執和樓上的喊聲也把邱湘源驚動了,法律顧問處外面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笑著、看著、議論著、比劃著名,好嘛,現在都知道沈行打贏了半個官司,人家現在拉了滿滿一卡車的鮁魚來感謝他了!

  「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邱湘源難得的和藹,他親切地做著葛長通的工作,「你送來一車鮁魚,這不是讓我們家的小伙子犯錯誤嗎?」

  「犯的哪門子錯誤,就是一車魚,也不值錢。」可是葛長通很是倔強,他要表達的東西,是一車魚換不來的,他用力地捶捶胸口,眼睛裡儘是熾熱的光。

  「邱局長,你就留下吧,你們法律顧問處吃魚,我們跟著喝湯。」有人笑著喊道,立馬引起一片鬨笑。

  「後天八月十五了,就當給大傢伙分福利了……」馬上又有人接口道。

  八十年代初期,國家暫未擺脫經濟困境,食品供應十分緊張,老百姓的生活也是捉襟見肘、很不寬裕,少的可憐的一點定量供應的肉、油,都得憑票供應,糧食也是定量供給。

  就在這一年的春節,首都還是每人供應富強粉三斤、小雜豆一斤、江米一斤、花生油四兩、香油一兩、花生半斤、瓜子三兩、麻醬一兩、魚兩斤。

  是啊,對此時剛剛步入溫飽的國人來說,能夠敞開肚皮造一頓有「油水」的肉菜,無疑是天大的幸福。

  「留下吧,給錢了就不犯錯誤,同志,這魚能不能便宜點?賣給我兩斤……」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有人已經盤算起要買魚來了。

  「邱局,我們也不能辜負人家一片心意,一個人幾斤魚,買下來算了。」程耀文也笑著勸說著邱湘源。

  「你們決定了?那你們來當局長吧,到底你們是局長還是我是局長?」邱湘源佯裝批評道。

  您是局長!

  大家齊聲喊道,喊完卻又是一片笑聲。。

  邱湘源也笑了,看著滿大街的人,他終於下定決心,「同志,鮁魚,我們買了,市場上什麼價我們就給什麼價!」

  「不賣!」

  葛長通回答得很乾脆,魚是專門拉過來給沈法師的,他到了紅山島,沒有在他家吃過一頓飯喝過一口水,卻幫助他把漁船要了回來,把漁網找了回來,這恩情,跟這一車鮁魚比起來,哪頭輕哪頭重,他自己心裡有數!


  不賣,這是吃不著魚了?

  大家紛紛看向沈行,沈行也沒有辦法,他只能看向邱湘源。

  「這樣吧,我跟縣委後勤說一聲,讓食堂把魚留下,大家一起吃魚,都念沈行的好,這樣總行了吧……」

  食堂把魚留下,再勻出一部分魚,分給大家,但得給人家錢,這魚也不能白吃。

  邱湘源總算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兩全其美的辦法,「沈行,帶著這位師傅到食堂,卸完魚讓人家進來喝口水……」

  沈行還是扎挲兩隻手,葛長通卻不嫌棄他手裡油墨,伸出手來一把將他拉上嘎斯車,嘎斯車搖搖晃晃就朝縣委大院裡面開去。

  「哎,老程,你們家一休哥不是吃素嗎?」法院的人笑著跟程耀文開著玩笑。

  「鮁魚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程耀文樂呵呵地在那人肩膀了捶了一把,「沒聽說過嗎?……你看你,沒出息,口水都流下來了,」

  「我是沒見過食堂一次做這麼多魚……」對方也笑著捶了他一把。

  不止他沒見到,縣委食堂的師傅們也沒見過食堂一次做這麼多魚。

  這麼多魚,紅燒?不行,沒那麼多佐料。

  這麼多魚,清蒸?也不行,沒有那麼多口鐵鍋。

  在食堂,拿勺的大師傅就是爺!

  他把手裡的大勺遞給徒弟,自己在腰間的圍裙上擦幾把手,就要幫忙卸貨。

  「不用,我自己來。」葛長通跳下車,拖住一筐魚就往食堂里搬。

  沈行也要幫忙,大師傅一把拉住他,「你手上全是煤油,不能連油帶魚一塊吃進肚子裡,是不是,一休哥?」

  一休哥?

  好嘛,現在整個縣委大院連食堂的師傅都知道他是聰明的一休了!

  「愣著幹什麼,通知各個單位的女同志過來幫廚……讓大家通知各自家屬,」大師傅朝著一旁徒弟吼道,「晚上咱燉鮁魚,吃米飯!」

  燉鮁魚,吃米飯嘍——

  縣委大院很快就躁動起來,躁動的沈行也抓住葛長通的手,「你這個案子沒上法庭,只收一半的錢,那十塊錢,待會兒到處里給你……」

  「要什麼錢?」葛長通心滿意足地點上一支煙,拉開車門跳上嘎斯車,「你自己拿著……」

  沈行還想追,邱湘源還讓人家到局裡喝口水呢,可是車子已經發動起來。

  「我差點忘了,學海讓我捎給你的東西……」葛長通打開車門,從車上拖出一條編織袋來,重重地放在沈行的腳下。

  嘎斯車再次遠去,那熟悉的粗糲的嗓門也漸漸消逝。

  沈行打開這沉沉的袋子,他心裡頓時五味雜陳,這是一袋漂亮的鵝卵石,有如寶石般在夕陽下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師傅,放在這裡,讓來幫廚的女同志們挑一挑,」沈行從裡面挑了幾顆最漂亮的,攥在手裡,全然忘了手上的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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