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罪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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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學海家的早餐很豐盛,鹹鴨蛋,海帶絲,生醃蝦,海兔醬,搭配冒著熱氣的白饅頭和滾燙金黃的玉米面兒粥,沈行下船的時候,昨夜的一身酒氣已消散大半。

  又或許,今天天氣太熱,早上吃了太多咸東西,他的嗓子眼裡就開始冒煙兒。

  「同志,一瓶汽水,多少錢?」沈行走到街邊一汽水攤前。

  三輪車上放著一排用冰塊冰鎮起來的汽水,旁邊放著顧客喝完後回收的空瓶子。這時候沒有冰箱冰櫃,攤主就用一大塊冰給汽水降溫。

  「一毛五,找您五分。」攤主麻利地拿起起瓶器撬開一瓶汽水。

  汽水喝進肚裡,渾身上下清爽通透。

  沈行打了個嗝,他不知今天會有什麼樣的結果,能不能讓他告別「打字員」拿到那張「實習律師」的任命書,就看這個案子能不能掀起水花了。

  他順手把五分錢硬幣拋在空中,緊張地盯著它在空中起伏翻滾。

  「錚——」

  一聲清脆的聲響,待硬幣落到地面,沈行笑了,麥穗一面朝上,「好嘞,同志,給我再來一瓶汽水……」

  啪——

  他又拍出一毛紙票,拿起汽水揚長而去,「不用找了……」

  看著他的背影,攤主感覺自己的牙都被酸倒了,一瓶汽水一毛五分錢,再給一毛還是一毛五啊,還找個屁啊。

  ……

  「第六套廣播體操,現在開始!伸展運動,預備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激昂悠揚的音樂聲中,程耀文來到走廊上,活動著自己的胳膊。作為齊州縣法律顧問處的主任,他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張國字臉上,兩道濃眉炯炯有神。

  部隊轉業後,他先是在法院工作了兩年,法律顧問處從法院轉隸司法局後,他就一直擔任法律顧問處的主任。

  今年,國家推出「沒有圍牆的大學」,電大、夜大、函大、成人高考等高等教育風靡一時,他也報考了京南大學的法律函授班。

  「老徐,沈行請假了嗎?」今兒是禮拜一,九點了,還沒見這小伙子的身影。

  沈行過來實習不到一個月,幹活兒從不挑三揀四,老老實實代寫訴狀、諮詢解答,程耀文還是很滿意的。

  「不知道。」老徐老老實實回答,他是法律顧問處籌建後歸隊的,平時就負責接待和代寫訴狀,從不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

  「無組織無紀律,看我怎麼收拾他……」程耀文正說著呢,眼睛的餘光卻掃到了沈行,他一臉歡快地做著跳躍運動,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身上,滿身上下都是青春的肆意與流動。

  「沈行,過來。」看著小伙子一臉陽光地跑過來,程耀文笑了。

  其實,作為過來人,沈行的那點小心思,程耀文比誰都清楚,他就是想當律師,辦案子嘛!

  不過,至少他現在根本沒考慮沈行,一個二十歲的孩子,剛剛走上社會,閱歷不豐富,思想不成熟,就憑在學校讀過幾本書,模擬過幾次法庭辯論?

  律師辦的是案子,可是後面是一個人或者整個家庭的人生!

  「沈行,太陽都照屁股了,你才來上班,昨晚夢見娶媳婦了?」程耀文摸著自己下巴上硬硬的胡茬,口氣很是戲謔,「噢,說了半天是喝酒了……」

  沈行沒想到自己身上還有酒氣,他也不藏著掖著,「程主任,昨天我去了趟紅山島公社,這不才回來嗎……」

  紅山島南王廟那個案子?

  程耀文也是今天才接到法院的通知,所謂通知,就是法院的人在二樓喊一聲,他在一樓就聽到了,沒辦法,誰讓辦公條件緊張,司法局和法院都擠在這幢三層小樓里辦公。

  可是,聽說明天就要開庭,他氣得直接跟這幫老同事拍了桌子罵了娘。

  「你有什麼想法?」程耀文把案卷重重地砸在桌上,眼裡儘是不滿。

  其實,不止他可以拿回案卷,在這個年代,律師在閱卷時,沒有複印機,更不知道照相,都要用筆一字一句手工摘抄,其他律師也經常將如山的案卷材料拿到單位或家裡,有時長達數天。

  看著沈行一頭扎進自己帶回來的案卷,程耀文掏出自己三毛九一包的「藍金鹿」,藍色的煙霧很快就瀰漫開來。

  其實讓一個大學生整天接待來訪,打字印刷,確實大材小用。


  可是誰讓現在缺人手呢,縣司法局才七、八個人,就是部里總共才三四十人,不要說一個蘿蔔一個坑,現在是一個蘿蔔幾個坑,一個人當幾個人用。

  這小伙也是聰明,學什麼都很快,法院都知道司法局有個聰明的沈行!

  沈行的思維很敏銳,富裕社員哄搶漁船,偷盜定性為搶劫,案子突破口一下找到了。

  有了突破口,不是浮在表面上,肯下功夫到現場摸情況,找答案,這樣扎紮實實的工作作風,程耀文很是欣賞。

  他忍不住想問一下沈行了,這一天一宿到底在紅山島上幹了什麼。

  程耀文順手把煙扔給老徐,示意他給大家分一分。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人過來說,局長邱湘源回來了,要他過去一趟,也是為案子的事兒。

  眼瞅著程耀文離開,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帶教的老律師徐師傅悄悄地把沈行拉到一邊。

  他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又疼惜地打量著他,「沈行,現在不是你出風頭的時候,你知道這個案子,程主任都拿不準,邱局長也有疑問……槍打出頭鳥,你不能什麼都說,你是大學生,還年輕,不要象我們當年……」

  「徐師傅!」

  沈行很感激,徐師傅的的遭遇,他也是知道的。

  他本來是五十年代的律師,編制在天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可是後來律師資格取消了,一家人到農村生活。

  回城後,年事已高,為了補貼家用,夏天就到大街上賣冰棍,冬天就賣糖葫蘆。

  直到程耀文找到他,聘用到齊州縣法律顧問處,那些來諮詢的人看到他,都大吃一驚,這不是站大街那老頭嗎?

  沈行理解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老律師的擔心和苦衷,許多五十年代的老律師,因為各種原因不願歸隊,也不願再從事律師行業……

  可是紅山島都去了,沈行不想繼續打字印刷,他要出庭,要辦案!要當律師!

  當程耀文回來的時候,已是中午了。

  他本以為辦公室里已經空無一人,大家都去食堂吃飯了,可是一扭頭卻發現戴著套袖的沈行在刻蠟紙,那邊油印機已經打開。

  程耀文咧嘴笑了,這種踏踏實實、不急不躁的氣度,在年輕人身上很少見了。

  「局長找我過去,傳達了一個文件,」文件是小範圍傳達的,可是邱湘源卻空前未有的嚴肅,「來,我們繼續說紅山島這個案子。」

  「這個案子,檢察院錯了,電工宋學禮無罪!」沈行看了一眼程耀文,一臉平靜。

  無罪?他要做無罪辯護?

  「沈行,你行啊,我看看你有多大道行!」程耀文一下來了興趣,案子經過公安局和檢察院,已經定罪,你去了一趟紅山島,就無罪了?

  他從沈行手裡拿回案卷,這個案子啊,檢察院準備引用《刑法》第153條、依照第150條處罰,以搶劫罪起訴,搶了兩船的魚……搶劫可是重罪,起步刑期就是三年以上,情節嚴重十年以上……」

  他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一個村住著,都沾親帶故,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由盜竊升級為搶劫罪,他明顯感覺不合適,剛才傳達完文件,他又跟邱湘源局長交流,邱局長說得也很乾脆。

  因為一次偷魚行為,在抗拒抓捕時使用暴力,且可能是農村人打鬧常見的動作,就將整個行為從「盜」升格為「搶」,導致刑罰成倍增加,邱湘源也擔心,這是否符合「罪責刑相適應」的刑法基本原則?

  「我看啊,這個電工扔螃蟹,還攜帶電工刀,那是早有預謀,……抗拒抓捕,這就是當場使用暴力,用暴力威脅,檢察院的起訴沒毛病……」程耀文故意說道。

  沈行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想才說道,「我們暫定電工偷盜,被漁民發現,可是當天,電工正在給村里栽電線桿,栽完電線桿,他是帶著電工包去的,說早有預謀,不正確。」

  程耀文看著沈行,沒有說話,起身倒水,這些情節起訴書上沒有,昨天,小伙子確實下功夫了。

  「起訴書上說,電工扔螃蟹,在農村,小孩子打架都會扔東西,要麼扔石頭,要麼扔土坷垃,這是農民的一種本能,手頭抓到什麼扔什麼,他手上正有魚有蟹,這就是一種本能……」

  沈行說到本能,程耀文放下暖瓶,可是他馬上反問道,「那用電工刀劃傷面部也是本能?那是暴力,是拒捕!」

  「我見過漁民葛長通了,車軸漢子絡腮鬍子,很是兇悍。」沈行笑道,「這樣的人拿著棍子在氣急敗壞的情況下,打你兩棍子,誰都抗不住。


  電工宋學禮用刀子胡亂劃拉,是被打兩棍子後慌亂下的自衛反應,這種被動、擺脫性的反應,沒有犯罪故意,未造成嚴重後果的輕微暴力,不能說是拒捕……

  這也與典型搶劫罪中主動、壓制性的暴力,在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上存在顯著區別……我認為這不構成極其嚴重的搶劫罪!」

  「沈行……你今年多大?」程耀文突然問道。

  沈行的語速不快,每句話都邏輯嚴密地銜接著下一句,如同一柄精鋼鍛造的手術刀,精準,鋒利,一刀就能剖開問題的本質。

  一個二十一歲的小伙子,都跟邱湘源局長想一塊去了!

  邱湘源雖然沒有判定電工無罪,可是也明確這不是暴力,這不是拒捕!

  「沈行,吃桃酥。」程耀文拉開抽屜,拿出半袋桃酥扔到桌上,「先說案子,待會兒再去吃飯。」

  他拿起暖瓶要給沈行倒水,沈行趕緊接過來,程耀文也不堅持,嗯,他看沈行真的是越來越滿意,可是檢察院和法院那兒能這麼認定嗎?

  「電工刀劃傷面部,眼珠子差點瞎了,還不是暴力威脅,那什麼是暴力?」

  沈行扭頭一看,司法局局長邱湘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他平靜地站在一旁,平靜地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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