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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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無力感攫住了他,時光仿佛瞬間倒流。

  眼前不再是沈府高聳的院牆,而是白鹿院那個同樣酷寒的冬天。

  那時,公子因頂撞先生被罰,關在書院後山那個透風漏雪的小院裡,朝墨發現公子高燒的時候已經沒辦法將他叫醒了。

  當時的那種無助,和此刻一模一樣,像無數細密的針,扎進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癱軟,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仿佛被抽乾了。

  當時,當時公子是怎麼得救的來著?

  哦,是有一個小乞丐來著。

  當時朝墨的哭聲在空寂的山院裡迴蕩,被寒風撕扯的破碎。

  然後,他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一個瘦小的、幾乎被破舊棉絮包裹成球的身影,扒著院門高高的門檻,探進半個腦袋。

  那是還是個流浪小乞丐的雲水,凍得通紅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哭什麼?」小乞丐的聲音很平靜,更多的是一種在嚴寒中磨礪出的麻木,「他快死了嗎?」

  朝墨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語無倫次地哭訴:「公子…公子發高熱…叫不醒了…門鎖著…出不去…」

  小乞丐歪著頭看了看炕上不省人事的沈硯白,又看了看哭得快要斷氣的朝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提出了一個交易:「給我一個饅頭,熱乎的。我去鎮上給你找醫師。」

  一個饅頭。公子的命。

  朝墨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牆角的包袱旁,翻出一個白面饅頭,用力從門縫裡塞了出去。

  小乞丐接過那尚帶一絲餘溫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轉身就消失在了風雪裡。

  他跑得那樣快,像一隻在雪地里覓食的、敏捷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朝墨感到絕望,以為自己被騙了的時候,院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沉重的撞門聲。

  一下,兩下…「砰」的一聲,那把破舊的銅鎖連同門閂竟被硬生生撞開!

  凜冽的寒風裹脅著雪花猛地灌進來,同時進來的,是提著藥箱、氣喘吁吁的老醫師,以及跟在後面,頭髮眉毛都結滿了白霜,嘴裡還努力嚼著最後一口饅頭的小乞丐。

  老醫師妙手回春,將公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而從那天起,服侍在公子身邊的,就不再只有朝墨一個人了。那個用一個饅頭「換來」的、眼神亮得驚人的小乞丐,有了名字,叫雲水。

  以前是雲水救了公子,那現在,公子會來救雲水嗎?

  朝墨無力地倒在雪地里想著。

  耳邊的呼聲和腳步聲好像離他很遠,夫人的怒罵、醫師的驚呼......全部像來自天邊的聲音。

  直到一隻手將他從雪地里拽了起來。

  「朝墨!」沈硯白厲聲喚他,「這麼冷的天躺在雪地里不要命了?」

  朝墨這才從遙遠的思緒中剝離出來。

  目光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公子的臉出現在朝墨視野中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抱住沈硯白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沈硯白叫他起來快回房間去,但是朝墨哭得什麼都說不出,也什麼都聽不見。

  沈硯白更著急雲水的狀況,乾脆不再多說什麼,拖著緊緊掛在他腿上的朝墨,一瘸一拐地往屋中快步走去。

  屋內,老醫師的手在雲水血肉模糊的後背上方懸停片刻,最終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

  他清理傷口的動作儘可能輕柔,但每一次觸碰仍讓昏迷中的雲水發出細微的、夢囈般的痛吟。

  劇烈的寒熱交攻,加上失血過多,已讓這少年的身體到了極限。

  「寒氣入骨,瘀毒內陷,」醫師洗淨手,對著剛拖著朝墨進來的沈硯白沉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驚心,「高燒不退,脈象浮芤,若今夜熱不能退,邪入心包,只怕……」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沈硯白站在床前,看著榻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的雲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方才院中的積雪更冷。

  他腿上還掛著哭得幾乎脫力的朝墨,此刻卻感覺不到那份重量,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困難。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掃向窗外院子的方向,那裡還殘留著杖責後的凌亂和點點暗紅。牙關緊咬,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

  「用最好的藥。」

  沈硯白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竭力壓制卻依舊瀕臨爆裂的怒意,「不惜一切代價,救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若需要什麼藥材,直接去我私庫里取,不必經過公中。」

  醫師聞言,神色一凜,立刻躬身:「老朽定當竭盡全力。」

  沈硯白不再多言,彎腰,幾乎是用了些力氣,將死死抱著他腿、仍在不住顫抖啜泣的朝墨拎了起來,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在這裡守著,別添亂。」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朝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公子眼中從未有過的冷厲驚住,哭聲噎在喉嚨里,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沈硯白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生死未卜的雲水,猛地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錦袍下擺掠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剛踏出房門,早已候在廊下的沈大夫人便急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允執,你不要怪你父親,你父親就是太著急了,氣昏了頭......」

  「著急?」沈硯白猛地頓住腳步,側頭看向沈大夫人。

  這兩個字像火星,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在冰層下的滔天怒火。

  他只覺得喉管里發出了被無形之手扼住的咯咯聲響,強咽下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厲聲質問,

  最終吐出的聲音冷冽如三九寒風,帶著尖銳的譏諷,「他為了他那一畝三分地、那搖搖欲墜的家長權威著急嗎?還是為了我未曾按他的心意,像個提線木偶般納妾延嗣而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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