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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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太學門前,晨霧熹微。

  馬車剛停穩,蘇和卿便掀簾躍下,蘇沉香緊隨其後。

  只是在登階的時候,蘇和卿的衣角被姐姐拉住。

  「和卿......」她唇瓣微顫,指尖發涼。

  蘇和卿知道姐姐想說什麼。

  從小在紫陽郡長大的她們從沒有見識過權利高高在上的傾軋,也就從不與人有衝突。更何況姐姐性格溫柔似水,從小到大連話都沒大聲說過一句。

  但現在,她卻準備要讓一個得罪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這實在讓蘇沉香不安。

  但這件事情,她勢在必行。前世今生的經歷都在告訴她,柳嘉文根本不值得不原諒。

  「姐姐,」蘇和卿拉住她的手,「縱惡不懲,反害良善。我勢必要讓他付出代價!」

  不過她又軟了語氣:「姐姐就當不知道今日之事,安心上學便可。」

  蘇沉香呼吸一滯,立馬更緊地拉住蘇和卿的衣袖。

  「那怎麼行?!我們姐妹兩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說罷,她輕撫自己身上的裙子。

  這件被柳公子潑墨毀掉的月白水紋裙,墨漬猙獰如爪牙。她搓洗得指尖通紅,卻只讓污痕愈發刺目。

  那是她最喜歡的衣服,用之不能,棄之心痛。

  而昨夜,妹妹蹲在衣桁前,指尖輕撫這裙子上的墨痕。

  「這墨跡形似殘荷。」蘇和卿忽然一笑,「繡成墨蓮圖如何?」

  「好。」

  昨夜自己的答案與現在重合,蘇沉香提起裙擺,下定決心似的,閉上眼睛大聲說:「我、我支持你!」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一腳踏進教室。

  滿堂談笑聲在蘇沉香踏入瞬間一滯。

  眾人目光釘在她裙上——

  那件被柳公子刻意弄髒,本該被棄置的衣裙,此刻墨蓮逶迤盛放,竟似將污水化作了墨韻風流,與裙子上原本的水紋交相呼應,像是那水波全部流轉起來了一樣,熠熠生輝。

  在座的小姐們一時看呆了。

  只是她們還來不及驚嘆,蘇沉香身後又出現一道身影。

  來人身著一件櫻桃紅的團蝶百花裙,顯得整個人嬌俏靈動,雖然不及姐姐清麗,卻生生將滿室素雅壓得黯然失色。

  絹扇墜地的脆響突然炸開——有位小姐失手跌了扇子。她一驚,趕緊低頭將那絹扇撿起。

  除此之外,一時之間竟無一個人說話。

  他們都雙眼直愣愣地看著來人,久久回不過神來......

  突然,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驀然響起,打破了剛剛的平靜。

  「哪兒來的土妞穿得這麼艷麗?現在時興素雅,這般大紅大紫,只有勾欄瓦舍的伶人才喜歡哈哈哈哈哈!」

  而他這話一出,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漣漪立刻引得所有人竊竊私語。

  「這裙子真俗,要不說是鄉下來的,眼光就是差勁......」

  「柳公子說得對,簡直就是勾欄做派......」

  「還有那染墨的裙子,家裡沒衣服了嗎都捨不得扔......」

  譏誚的嘲諷從四面八方湧來,蘇和卿卻充耳不聞。

  她只走到姐姐的位置,與柳嘉文面對面。

  蘇和卿看著這張臉因為羞辱他人而露出一如既往的輕蔑表情,輕輕笑了笑。

  柳嘉文,他果然死性不改。

  昨日羞辱姐姐,今日侮辱她,還有臉繼續坐在姐姐的位置上?

  「砰——」

  是蘇和卿鬆了手,手中的書箱砸在桌子上發出的巨響。柳嘉文原本放在桌上盛滿墨汁的硯台被砸得飛起,裡面的墨汁甩了柳嘉文一身。

  「讓讓,這是我的位置。」

  所有人都被蘇和卿這大膽的舉動驚住了。

  柳嘉文也不可置信。

  但他顧不上臉上頭上的墨水,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

  銀絲月白流雲袍,這可是他訂了一個月才訂到的新衣!竟然被這個剛來的村姑用墨水染髒了!


  柳嘉文的眼一瞬間就紅了,他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猛地拍案而起,拿起那硯台就衝著蘇和卿狠命砸去:

  「賤人!這可是老子最喜歡的衣服!你敢弄髒它,老子打死你——」

  只是,他的狠話並沒有放完,而是戛然而止,剩下的全部留聚在喉嚨中。

  課室一時間像深夜一般寂靜,連窗外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也沒了聲息,初春的冷風從窗外吹來,讓所有人都寒蟬若噤。

  只見那硯台在空中划過一道弧度,並沒有按照他想像的那樣砸傷蘇和卿的臉,而是從她身側飛過去,重重的落在身後之人的雪貂領上,順著他的披風咕嚕嚕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柳嘉文瞳孔放大,忽然猛地跪下。

  順著他的方向,蘇和卿慢慢轉過身。

  雪貂領玄色大氅輕拖在地,紫檀串珠纏腕,和昨日相見時完全不同的裝扮,但是同樣冰冷的臉——

  沈硯白。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將從眼角慢慢滑落的墨汁拭去。

  「學生罪該萬死,還請先生網開一面。」柳嘉文低著頭,聲音顫抖。

  跟在沈硯白身後的學正更是嚇得面色蒼白,趕緊出來大聲呵斥:「這是在鬧什麼?」

  柳嘉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馬指著蘇和卿大聲說:「是她先生!是她先將墨水撒到我的身上!」

  柳嘉文揪住自己的衣領,讓沈硯白看上面的墨跡:

  「我、我實在是氣衝上頭,一時之間糊塗了便沒過腦子扔了那硯台。」

  說完他又撲跪在地:「我絕對沒有要傷先生的意思,請先生明鑑!」

  學正霎時鬆了一半的氣,緊接著他轉頭看向蘇和卿:「此言是否為真?」

  「是真的!」旁邊有另一個同窗接話,「是蘇小姐先動的手!」

  「沒錯!是她先動的手,我們都看見了!」

  眾人紛紛站邊,一片指責聲中,蘇和卿紅了眼眶——

  當然不是因為千夫所指的情況,而是沈硯白頸邊的雪貂毛。

  大抵是因為剛剛被硯台砸到,有些雪白的毛飛了起來,蘇和卿離得近,那些毛飛進她的眼睛裡,刺得她眼睛生疼。

  但現在她顧不得揉眼睛了,這麼多張嘴指著她,她要在不反駁可真成眾矢之的了!

  於是——

  蘇和卿淚眼朦朧:「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說著她突然以手掩面,聲音哽咽:「誰知道柳公子的硯台就放在我桌子上......」

  但是她的回話很快就被學正質疑:

  「柳公子那麼大的硯台你沒看見?」

  「就是!」柳嘉文扯子嗓子喊冤,「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學正顯然也這樣想,他張口,準備帶走蘇和卿。

  但是沈硯白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還要因為你們兩人耽誤大家多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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