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梨園風聲
第168章 梨園風聲
淮江省，國防工辦，主任辦公室。陳向陽主任抓著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向陽啊，壓力很大啊。」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對那個衛小子，到底有多大把握？」
陳向陽哪怕隔著幾千公里，立即立正：「我對小衛很有信心。
97
「光有信心不行啊。」那邊嘆了口氣，「老齊說，要算那個軸承座，非得用超算不可」
0
「能不能協調一下二機部九院那邊？」陳向陽小心翼翼地問，「哪怕給點邊角料的機時也行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很難。九院那邊在搞大傢伙，那是咱們國家的核盾牌，優先級是零級。所有的機器都在滿負荷運轉，一秒鐘都停不下來。我再爭取爭取吧————但這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陳向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良久，他回頭喊道：「劉秘書，備車。去慶安紅星廠。」
紅星機械廠宿舍樓。
小紅星自己的宿舍樓還沒蓋好，衛建中暫時仍住在這裡。
一輛吉普車停在樓下，引得路過的工人紛紛側目。
陳向陽、李長江，還有趙剛，三個人擠進了衛建中那間狹小的宿舍。
衛建中看見這陣仗，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陳主任，您怎麼也來了？」衛建中忙給三人倒水。
「來看看你，看看你。」陳向陽笑得有點勉強，四處打量，「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
這屋子是不是太擠了？回頭讓廠里給你調個兩室一廳嘛。
轉身責備李長江：「老李啊不是我說你，上級說了，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小衛這住的環境？哎！」
李長江忙解釋：「陳主任，這你就冤枉我了，衛小子自己給小紅星蓋了宿舍樓，嚯，那叫一個氣派，樓蓋好了人家就搬新樓住了，哪瞧得上咱這什麼兩室一廳的。」
陳向陽點頭表示理解了。
趙剛則是一臉關切：「小衛啊，最近身體怎麼樣？別太累了，要注意勞逸結合。」
三個人圍著衛建中，問寒問暖，聊家常、聊伙食、聊天氣，就是不聊葛洲壩，不聊150噸的軸承座，更絕口不提「有限元」三個字。
可眼神出賣了他們，三人實則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飄忽不定，欲言又止。
衛建中看著好笑，心裡卻是一沉。
連陳向陽都親自來了，看來上面的壓力已經到了頂點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他不想跟這些老前輩繞圈子，太累。
「陳主任。」衛建中把茶杯放下，開門見山，「您是為了葛洲壩那個軸承座來的吧？」
三人掩飾的表情全都沒了，房子裡安靜下來。
陳向陽苦笑一聲，把手裡的煙掐滅：「不瞞你小子說，上面————火燒眉毛了。」
他盯著衛建中的眼睛，「小衛，你給句實話。有沒有辦法？」
衛建中沉默了。
他看著這三張蒼老而焦急的臉。他們是真心實意想為國家做點事的人。
但他不能撒謊。
沒有工具，就是沒有工具。
「陳主任。」衛建中嘆了口氣，搖搖頭，「我搞的是技術不是魔術。」
「那個軸承座，必須用有限元分析。沒有超級計算機，光靠手算，十年二十年都算不完。」
「沒有超算，我也無能為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向對面三人。
陳向陽眼裡的光暗淡了不少，李長江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化作一聲長嘆。
趙剛低下了頭。
「理解，理解————」陳向陽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澀，「是我老陳的不是！我們難為你了。這本來就不該你的事，哎，咱們國家底子薄啊————」
三人沒有多留，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衛建中心情也不好，這種無力感，真特麼難受。
給老子一台神威·太湖之光就好了，每秒12.5億億次計算！
不，不需要那麼超前。不，哪怕是21世紀初的天河一號呢？
不，甚至只要一台九十年代的銀河I！
給我一台能求解十萬階稀疏矩陣的機器就行！哪怕給我一台IBM370呢，哪怕給我一台克雷一型呢————
哪怕只是一台！
但我國沒有————
葛洲壩指揮中心。
電話鈴聲響起。
等得焦心的齊志學一把抓起聽筒：「餵？我是齊志學！」
電話那頭傳來陳向陽低沉的聲音：「老齊————我問過了。小衛說————沒超算，他也沒辦法。」
齊志學的手僵住了，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他緩緩放下電話，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窗外夕陽西下，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第二天，電工局再次召開緊急會議。
這一次，會議室里異常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拍桌子。
齊志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像一尊風化的石雕。
劉處長拿著一份擬好的合同草案，低聲念著條款。
「————同意日方技術人員進入施工現場————完全開————予以密切配合————提供相關水文地質參數————」
每念一條，就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割一刀。
但沒人反對。
戴眼鏡的副局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簽吧。為了大壩，這鍋————我們背了。」
其他幾個處長也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和屈辱。
這是一種不得不低頭的屈服。
為了國家建設，打落門牙和血咽。
齊志學看著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顫抖，但依然沒有說話。
默認了。
二二慶安市郊區，張老誠家的果園。
天很藍，雲很白，衛建中的心情卻很煩，索性帶著孩子們出來散散心。
張老誠的女兒張黑女，是個皮膚黝黑、笑起來牙齒雪白的爽朗姑娘。
「衛大哥！你們來啦！」張黑女熱情地端出一大筐剛摘下來的梨和蘋果，「快吃！今年的果子結得特別好！」
林小東歡呼一聲，抓起一個大梨就啃，汁水四溢，吃得不亦樂乎，林小初也拿著果子，坐在樹蔭下說說笑笑。
只林小芳看出他有心事，默默在身邊陪著他。
不應該因為自己有心事，就讓林小芳也不開心，衛建中振作起來，拿起一個梨，對大家說，「給你們出個謎語啊。兩隻螞蟻路上見到這個梨，說了兩句話，正好是兩個國家的名字，猜猜看，是哪兩個國家？」
「你們不許說，我來猜！」林小初嚷嚷。
「是————美國？」林小東撓頭，「梨子美味嘛。」
「分梨！是酥聯！」林小初很自信。
林小芳微笑搖頭：「我猜不出來，哥哥你說答案吧。
幾分鐘後，林小初也放棄了，「說答案吧！」
「第一隻螞蟻看到這個梨，說，咦，大梨？第一個國家嘛，就是義大利。」
林小初咯咯笑，「快說快說，第二個國家呢？」她催促道。
「第二個國家嘛，另一隻螞蟻說：噢，大梨呀，就是澳大利亞了！」
林家三姐弟都笑得很開心。
只有丁一生一臉茫然，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笑話有什麼可笑的，眉頭緊皺，想不出為什麼大梨忽然變成了兩個國家的名字。
他見林小初笑得最歡暢，湊過去弱弱地問：「小初姐姐，為什麼呀？」
林小初白了丁一生一眼，道：「這還要問為什麼？笨死你算了。」
丁一生撓頭，還是不理解為什麼。
衛建中靠在一棵老梨樹上，看著滿園碩果，心裡卻依然想著那個該死的軸承座。
龐大的剛度矩陣，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他困在中間。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未知數。幾百萬個節點，幾百萬個方程。
怎麼解？到底怎麼解！
「好多啊————」
丁一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衛建中轉頭一看，丁一生正站在一棵掛滿了果子的梨樹下，仰著頭，呆呆地看著。
「你想吃？讓張黑女姐姐給你摘。」衛建中隨口說道。
張黑女此時正好經過，從地上撿起一個被風垂落的大梨，笑著說，「這風倒幫咱摘果子了，就是有時候風太大，果子全被吹下來，那時候就麻煩了。」
「風，吹果子？」
一陣不小的風正好吹過，啪嗒，吹落了不遠處一個大梨，掉在地上。
「那個梨梗太細了。」林小初說道。
「不是的。」丁一生執拗的搖頭，「果子掉不掉，不光是果子的事，是整片林子的事。」
「怎麼跟整片林子有關了？」林小初不服氣。
衛建中笑了，要說林小初確實有點小聰明，但丁一生剛才的話，看到了本質。
果子掉不掉，確實不光是果子的事，和整個林子都有關。
比如說風從正北方吹來，那麼南邊的果子，即使搖搖欲墜，因為整個林子替他擋住了風，反而不會吹落。
和每棵果樹的位置，甚至枝條伸展的角度、大小，當時的空氣濕度、風速，等等，都有複雜的關係。
就在這時，衛建中看到丁一生茫然的看著被風吹得搖晃的大梨，嘴裡嘟囔著：「我，我算不好，太、太多，太多了————」
林小初搶白道：「還有你算不出的呀！」
「一生，你在算什麼？」衛建中奇道。
「風，樹枝，果子————太多了，一生算不出來了。」丁一生的眼神很困惑，似乎他也想不到，這世界上有他算不出的題目。
衛建中大概猜出丁一生想要幹什麼了，這孩子，竟然想把所有的條件，如風速、果子重量，枝條的強度————都考慮進去，然後提前算出哪個果子會被吹落。
想要提前預測，那需要計算幾百萬個變量吧，傻孩子，而且風是流體，流體的計算難度要比剛體，比如哪個軸承座，還要困難的多。
「要是有人幫我就好了。」丁一生喃喃自語，「很多人幫我，幫我記住很多很多數————」
丁一生盯著風吹過的大梨，衛建中盯著丁一生。
風呼呼的吹過。
這一瞬衛建中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葛洲壩工程指揮中心，會議室，氣氛凝重如葬禮。
長條桌的一端，坐著日方代表團。為首的田中健二，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謙恭的微笑，但眼神卻怎麼也藏不住狂妄和輕蔑。
「齊局長。」田中健二用中文說道，「請相信我們清水重工的誠意。只要簽了字，最好的軸承座，最快的時間送到。當然，地質勘探的事情，也是為了工程安全。」
齊志學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他的手邊，放著那份恥辱的合同。
如果不簽，工程停擺，他是歷史的罪人。如果簽了，造成損失，他還是歷史的罪人！
橫豎都是一刀。
「齊局————」旁邊的劉處長小聲提醒，「時間到了。
齊志學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那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英雄」牌鋼筆，筆桿都磨得有些發亮。
英雄？
這兩個字此刻顯得如此刺眼！
淮江省，國防工辦，主任辦公室。陳向陽主任抓著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向陽啊，壓力很大啊。」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對那個衛小子，到底有多大把握？」
陳向陽哪怕隔著幾千公里，立即立正：「我對小衛很有信心。
97
「光有信心不行啊。」那邊嘆了口氣，「老齊說，要算那個軸承座，非得用超算不可」
0
「能不能協調一下二機部九院那邊？」陳向陽小心翼翼地問，「哪怕給點邊角料的機時也行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很難。九院那邊在搞大傢伙，那是咱們國家的核盾牌，優先級是零級。所有的機器都在滿負荷運轉，一秒鐘都停不下來。我再爭取爭取吧————但這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陳向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良久，他回頭喊道：「劉秘書，備車。去慶安紅星廠。」
紅星機械廠宿舍樓。
小紅星自己的宿舍樓還沒蓋好，衛建中暫時仍住在這裡。
一輛吉普車停在樓下，引得路過的工人紛紛側目。
陳向陽、李長江，還有趙剛，三個人擠進了衛建中那間狹小的宿舍。
衛建中看見這陣仗，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陳主任，您怎麼也來了？」衛建中忙給三人倒水。
「來看看你，看看你。」陳向陽笑得有點勉強，四處打量，「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
這屋子是不是太擠了？回頭讓廠里給你調個兩室一廳嘛。
轉身責備李長江：「老李啊不是我說你，上級說了，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小衛這住的環境？哎！」
李長江忙解釋：「陳主任，這你就冤枉我了，衛小子自己給小紅星蓋了宿舍樓，嚯，那叫一個氣派，樓蓋好了人家就搬新樓住了，哪瞧得上咱這什麼兩室一廳的。」
陳向陽點頭表示理解了。
趙剛則是一臉關切：「小衛啊，最近身體怎麼樣？別太累了，要注意勞逸結合。」
三個人圍著衛建中，問寒問暖，聊家常、聊伙食、聊天氣，就是不聊葛洲壩，不聊150噸的軸承座，更絕口不提「有限元」三個字。
可眼神出賣了他們，三人實則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飄忽不定，欲言又止。
衛建中看著好笑，心裡卻是一沉。
連陳向陽都親自來了，看來上面的壓力已經到了頂點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他不想跟這些老前輩繞圈子，太累。
「陳主任。」衛建中把茶杯放下，開門見山，「您是為了葛洲壩那個軸承座來的吧？」
三人掩飾的表情全都沒了，房子裡安靜下來。
陳向陽苦笑一聲，把手裡的煙掐滅：「不瞞你小子說，上面————火燒眉毛了。」
他盯著衛建中的眼睛，「小衛，你給句實話。有沒有辦法？」
衛建中沉默了。
他看著這三張蒼老而焦急的臉。他們是真心實意想為國家做點事的人。
但他不能撒謊。
沒有工具，就是沒有工具。
「陳主任。」衛建中嘆了口氣，搖搖頭，「我搞的是技術不是魔術。」
「那個軸承座，必須用有限元分析。沒有超級計算機，光靠手算，十年二十年都算不完。」
「沒有超算，我也無能為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向對面三人。
陳向陽眼裡的光暗淡了不少，李長江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化作一聲長嘆。
趙剛低下了頭。
「理解，理解————」陳向陽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澀，「是我老陳的不是！我們難為你了。這本來就不該你的事，哎，咱們國家底子薄啊————」
三人沒有多留，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衛建中心情也不好，這種無力感，真特麼難受。
給老子一台神威·太湖之光就好了，每秒12.5億億次計算！
不，不需要那麼超前。不，哪怕是21世紀初的天河一號呢？
不，甚至只要一台九十年代的銀河I！
給我一台能求解十萬階稀疏矩陣的機器就行！哪怕給我一台IBM370呢，哪怕給我一台克雷一型呢————
哪怕只是一台！
但我國沒有————
葛洲壩指揮中心。
電話鈴聲響起。
等得焦心的齊志學一把抓起聽筒：「餵？我是齊志學！」
電話那頭傳來陳向陽低沉的聲音：「老齊————我問過了。小衛說————沒超算，他也沒辦法。」
齊志學的手僵住了，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他緩緩放下電話，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窗外夕陽西下，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第二天，電工局再次召開緊急會議。
這一次，會議室里異常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拍桌子。
齊志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像一尊風化的石雕。
劉處長拿著一份擬好的合同草案，低聲念著條款。
「————同意日方技術人員進入施工現場————完全開————予以密切配合————提供相關水文地質參數————」
每念一條，就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割一刀。
但沒人反對。
戴眼鏡的副局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簽吧。為了大壩，這鍋————我們背了。」
其他幾個處長也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和屈辱。
這是一種不得不低頭的屈服。
為了國家建設，打落門牙和血咽。
齊志學看著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顫抖，但依然沒有說話。
默認了。
二二慶安市郊區，張老誠家的果園。
天很藍，雲很白，衛建中的心情卻很煩，索性帶著孩子們出來散散心。
張老誠的女兒張黑女，是個皮膚黝黑、笑起來牙齒雪白的爽朗姑娘。
「衛大哥！你們來啦！」張黑女熱情地端出一大筐剛摘下來的梨和蘋果，「快吃！今年的果子結得特別好！」
林小東歡呼一聲，抓起一個大梨就啃，汁水四溢，吃得不亦樂乎，林小初也拿著果子，坐在樹蔭下說說笑笑。
只林小芳看出他有心事，默默在身邊陪著他。
不應該因為自己有心事，就讓林小芳也不開心，衛建中振作起來，拿起一個梨，對大家說，「給你們出個謎語啊。兩隻螞蟻路上見到這個梨，說了兩句話，正好是兩個國家的名字，猜猜看，是哪兩個國家？」
「你們不許說，我來猜！」林小初嚷嚷。
「是————美國？」林小東撓頭，「梨子美味嘛。」
「分梨！是酥聯！」林小初很自信。
林小芳微笑搖頭：「我猜不出來，哥哥你說答案吧。
幾分鐘後，林小初也放棄了，「說答案吧！」
「第一隻螞蟻看到這個梨，說，咦，大梨？第一個國家嘛，就是義大利。」
林小初咯咯笑，「快說快說，第二個國家呢？」她催促道。
「第二個國家嘛，另一隻螞蟻說：噢，大梨呀，就是澳大利亞了！」
林家三姐弟都笑得很開心。
只有丁一生一臉茫然，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笑話有什麼可笑的，眉頭緊皺，想不出為什麼大梨忽然變成了兩個國家的名字。
他見林小初笑得最歡暢，湊過去弱弱地問：「小初姐姐，為什麼呀？」
林小初白了丁一生一眼，道：「這還要問為什麼？笨死你算了。」
丁一生撓頭，還是不理解為什麼。
衛建中靠在一棵老梨樹上，看著滿園碩果，心裡卻依然想著那個該死的軸承座。
龐大的剛度矩陣，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他困在中間。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未知數。幾百萬個節點，幾百萬個方程。
怎麼解？到底怎麼解！
「好多啊————」
丁一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衛建中轉頭一看，丁一生正站在一棵掛滿了果子的梨樹下，仰著頭，呆呆地看著。
「你想吃？讓張黑女姐姐給你摘。」衛建中隨口說道。
張黑女此時正好經過，從地上撿起一個被風垂落的大梨，笑著說，「這風倒幫咱摘果子了，就是有時候風太大，果子全被吹下來，那時候就麻煩了。」
「風，吹果子？」
一陣不小的風正好吹過，啪嗒，吹落了不遠處一個大梨，掉在地上。
「那個梨梗太細了。」林小初說道。
「不是的。」丁一生執拗的搖頭，「果子掉不掉，不光是果子的事，是整片林子的事。」
「怎麼跟整片林子有關了？」林小初不服氣。
衛建中笑了，要說林小初確實有點小聰明，但丁一生剛才的話，看到了本質。
果子掉不掉，確實不光是果子的事，和整個林子都有關。
比如說風從正北方吹來，那麼南邊的果子，即使搖搖欲墜，因為整個林子替他擋住了風，反而不會吹落。
和每棵果樹的位置，甚至枝條伸展的角度、大小，當時的空氣濕度、風速，等等，都有複雜的關係。
就在這時，衛建中看到丁一生茫然的看著被風吹得搖晃的大梨，嘴裡嘟囔著：「我，我算不好，太、太多，太多了————」
林小初搶白道：「還有你算不出的呀！」
「一生，你在算什麼？」衛建中奇道。
「風，樹枝，果子————太多了，一生算不出來了。」丁一生的眼神很困惑，似乎他也想不到，這世界上有他算不出的題目。
衛建中大概猜出丁一生想要幹什麼了，這孩子，竟然想把所有的條件，如風速、果子重量，枝條的強度————都考慮進去，然後提前算出哪個果子會被吹落。
想要提前預測，那需要計算幾百萬個變量吧，傻孩子，而且風是流體，流體的計算難度要比剛體，比如哪個軸承座，還要困難的多。
「要是有人幫我就好了。」丁一生喃喃自語，「很多人幫我，幫我記住很多很多數————」
丁一生盯著風吹過的大梨，衛建中盯著丁一生。
風呼呼的吹過。
這一瞬衛建中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葛洲壩工程指揮中心，會議室，氣氛凝重如葬禮。
長條桌的一端，坐著日方代表團。為首的田中健二，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謙恭的微笑，但眼神卻怎麼也藏不住狂妄和輕蔑。
「齊局長。」田中健二用中文說道，「請相信我們清水重工的誠意。只要簽了字，最好的軸承座，最快的時間送到。當然，地質勘探的事情，也是為了工程安全。」
齊志學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他的手邊，放著那份恥辱的合同。
如果不簽，工程停擺，他是歷史的罪人。如果簽了，造成損失，他還是歷史的罪人！
橫豎都是一刀。
「齊局————」旁邊的劉處長小聲提醒，「時間到了。
齊志學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那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英雄」牌鋼筆，筆桿都磨得有些發亮。
英雄？
這兩個字此刻顯得如此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