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澡堂里的對話
第117章 澡堂里的對話
氨水味兒太沖。衛建中腦仁兒被熏得生疼。他沒回宿舍，徑直去了大澡堂。
這會兒是晚飯的飯點，澡堂里沒幾個人。
他剛脫了站蓮蓬頭下沖，幾米外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是李長江的聲音？
衛建中扭頭一看，正是李長江和趙剛，也在洗澡。他走進浴室的時候乍一下沒認出來。
確實，有些人脫光了不仔細看就認不出來，有些人正相反——
衛建中悄悄走到一處轉角後，不想和領導們過度的坦誠相見。
「老趙，你說這衛小子，腦瓜到底咋長的？」
李長江的聲音透著興奮，「陶瓷刀要是真搞成了，那咱紅星廠這次秋季廣交會，照他說的，能有三十多萬的進帳啊。」
「但願如此。」一向沉穩的趙剛，聲音都有點發顫。
「但這小子說話一貫不老實！我保守估計，很有可能啊，還不止這個數吶。」李長江的聲音裡帶著得意。
衛建中無聲的笑了。
趙剛那頭大概是正在搓泥，聲音斷斷續續的，「三十三萬啊————咱們廠多久沒見過這麼多活錢了？」
「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把集體宿舍的舊房老房翻修一遍，省的一到下雨天就漏水。職工罵娘我這廠長當得也憋屈！」李長江罵了一句，「還有，退休的那幫老夥計，醫藥費也能給報一部分了，別為了省那兩塊錢藥費，硬是扛著不拿藥，我心裡難受。」
趙剛嘆了口氣：「是啊，大家都難。我就想給咱們食堂補貼補貼，改善改善伙食。整天清湯寡水的，出次品了人家也有說法：就這營養肚子裡沒油水，吃進肚沒倆小時就餓得頭暈眼花，能不出次品？」
「要錢的地方太多了。」趙剛道，「三十多萬，是挺多，放到整個紅星廠一「」
「長江里撒把鹽，嘗不出個鹹味。」李長江補充道。
水聲嘩嘩地響。
兩人陷入了沉默。
衛建中上午剛洗過，所以身上的氨水味沖得差不多了，就準備悄悄出去，不——
打擾這兩位老哥們的憧憬。
卻聽見趙剛忽然變了調子：「哎，老李，你還沒說，今天為什麼一定拉著我來澡堂子，還說有說頭的？」
「老趙你不懂，這裡頭確實有個名堂。那台兩千噸的D242水壓機，也算咱們廠的鎮廠之寶，是這次壓生坯的關鍵，三天後開工.那三十多萬成不成，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是咱們廠的大日子。我聽衛小子說，要齋戒沐浴三天，才能叫什麼來著，機魂大悅？」
衛建中差點笑出來。他確實跟李長江信口胡謅過，什麼機魂大悅，萬事順利，這原本是前世實驗室里大家經常開的玩笑，隨口說出來，沒想到老李當真了！
「我說老李，合著你硬拽我來洗澡，是在搞封建迷信哇。」趙剛在那邊笑，「咱倆可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
「去去去！這不是封建迷信，這是——」李長江也沒想出到底是什麼，含糊地道：「再說了，萬一呢？只要能讓陶瓷刀順順噹噹地壓出來，別說吃素洗澡三天，就是讓我李長江去廠門口跳大神，我也干！」
「行行行，心誠則靈。」趙剛的聲音也軟了下來，「不過這吃素————哈哈，這陣子經濟本來就不好，哪來肉吃？想不吃素都難啊。」
「光吃素還不行。」李長江突然嘿嘿壞笑了一聲，「這三天，嫂夫人你也別碰。」
「..
那邊沉默了兩秒。
隨後是趙剛氣急敗壞的罵聲：「李長江！你個老不正經的！」
「哈哈哈哈！」李長江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澡堂里迴蕩。
「滾蛋！快幫我搓背！」
聽著兩個老男人的打鬧聲，衛建中鼻子有點發酸。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廠長，這個年代的脊樑。
他們文化不高，還有點粗魯。
但他們把廠子當家，把工人當親人，為了能搞出點東西，為了能讓國家直起腰杆，他們把一顆心都掏出來了。
三十三萬？
對於後世的衛教授來說，一次小實驗的成本可能都不夠。
但對於現在的紅星廠，就是雪中送炭。
衛建中真想衝過去告訴他們倆：這次陶瓷刀項目肯定不止三十萬！還有四分廠的玻璃器皿，我也有新想法！你們不用為危房翻修的錢發愁，退休工人的醫藥費和食堂補貼，這次肯定會夠的————
但他最終沒有，默默地擦乾身子離開了。
>>>
三天後，上午。
水壓機車間。
這裡是紅星廠最高大的建築，舉架足足有四十米高。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機油、鐵鏽和冷卻液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車間正中央，矗立著那一頭鋼鐵怪獸。
蘇聯生產的2000噸水壓機。
雖然比起合州重工那台98米高、光地坑就深達28米的45000噸級「國寶」來說，這台機器像是個小弟弟。
但這也要看跟誰比。
在慶安市的機械系統里，它就是爺！
二十五米高的身軀，四根合抱粗的立柱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巨大的橫樑像是一座懸在空中的鐵山。
站在它底下，人會本能地感到渺小。
李長江、趙剛、楊百順、還有王小山、楊境澤等一大批年輕人都來了。
大小紅星分得沒那麼清楚。
甚至連武裝部的馬振武都來了，帶著兩個班的民兵做安全保障以防萬一，荷槍實彈地站在門口。
氣氛跟準備打仗差不多了。
李長江換了一身嶄新的工作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衛總。」李長江改了口，沒叫「衛小子」，這是在嚴肅的正式場合，「設備檢修完畢，液壓系統壓力測試正常，模具準備就緒。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衛建中沒急著下令。
他走到那台水壓機跟前，仰頭看著它。
這台機器身上，滿是歲月的傷痕。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黑沉沉的鑄鐵底色O
巨大的機身上銘牌已經氧化發黑。
下邊是幾行粗大的俄文。
衛建中久久凝視著這幾行字。
「你還懂俄語？」李長江真的吃驚了。當初衛建中精通英語、德語和日語的事，在廠子裡引起過不小的轟動，難道他還懂俄語？
其他人也都好奇的看著仰頭凝視機身銘牌的衛建中。
A242。
那是一個花體的俄文字母，有些像「D」，難怪廠子裡都叫她D242。
「這部水壓機，跟咱們廠子頗有緣分。」衛建中轉身對大家說，然後轉身又看向這部A242。
「A242型液壓鍛造壓力機，公稱壓力2000噸力，四級柱塞臥式結構，主缸行程1200毫米，最大開口高度2200毫米。」
「喀山紅星機械製造廠，設計編號527，出廠序列號04，1953年第三季度驗收交付。」
他輕聲對著來自蘇聯的鋼鐵巨人說道，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原來，你也叫紅星。」
1953年。
那時候，那個北方的巨人還是老大哥，蜜月期。成千上萬噸的設備和上萬的老師，承載著一個積貧積弱的農業國，對工業化的無比渴望，穿越西伯利亞的寒風，來到了這片熱土。
而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風雲變幻，當年的老大哥，已成北方的陰雲，眼神里的真誠和熱情早已蕩然無存，儘是暴戾乖張。
衛建中還很清楚這頭紅色巨熊未來的命運————以及與我國起起伏伏的關係——
一時間感慨萬千。
但D242，這個鋼鐵巨人，一直沉默的站立在紅星機械廠，無論過去、現在和未來。
鋼鐵沒有立場，它永遠只忠誠於使用它的人。
氨水味兒太沖。衛建中腦仁兒被熏得生疼。他沒回宿舍，徑直去了大澡堂。
這會兒是晚飯的飯點，澡堂里沒幾個人。
他剛脫了站蓮蓬頭下沖，幾米外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是李長江的聲音？
衛建中扭頭一看，正是李長江和趙剛，也在洗澡。他走進浴室的時候乍一下沒認出來。
確實，有些人脫光了不仔細看就認不出來，有些人正相反——
衛建中悄悄走到一處轉角後，不想和領導們過度的坦誠相見。
「老趙，你說這衛小子，腦瓜到底咋長的？」
李長江的聲音透著興奮，「陶瓷刀要是真搞成了，那咱紅星廠這次秋季廣交會，照他說的，能有三十多萬的進帳啊。」
「但願如此。」一向沉穩的趙剛，聲音都有點發顫。
「但這小子說話一貫不老實！我保守估計，很有可能啊，還不止這個數吶。」李長江的聲音裡帶著得意。
衛建中無聲的笑了。
趙剛那頭大概是正在搓泥，聲音斷斷續續的，「三十三萬啊————咱們廠多久沒見過這麼多活錢了？」
「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把集體宿舍的舊房老房翻修一遍，省的一到下雨天就漏水。職工罵娘我這廠長當得也憋屈！」李長江罵了一句，「還有，退休的那幫老夥計，醫藥費也能給報一部分了，別為了省那兩塊錢藥費，硬是扛著不拿藥，我心裡難受。」
趙剛嘆了口氣：「是啊，大家都難。我就想給咱們食堂補貼補貼，改善改善伙食。整天清湯寡水的，出次品了人家也有說法：就這營養肚子裡沒油水，吃進肚沒倆小時就餓得頭暈眼花，能不出次品？」
「要錢的地方太多了。」趙剛道，「三十多萬，是挺多，放到整個紅星廠一「」
「長江里撒把鹽，嘗不出個鹹味。」李長江補充道。
水聲嘩嘩地響。
兩人陷入了沉默。
衛建中上午剛洗過，所以身上的氨水味沖得差不多了，就準備悄悄出去，不——
打擾這兩位老哥們的憧憬。
卻聽見趙剛忽然變了調子：「哎，老李，你還沒說，今天為什麼一定拉著我來澡堂子，還說有說頭的？」
「老趙你不懂，這裡頭確實有個名堂。那台兩千噸的D242水壓機，也算咱們廠的鎮廠之寶，是這次壓生坯的關鍵，三天後開工.那三十多萬成不成，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是咱們廠的大日子。我聽衛小子說，要齋戒沐浴三天，才能叫什麼來著，機魂大悅？」
衛建中差點笑出來。他確實跟李長江信口胡謅過，什麼機魂大悅，萬事順利，這原本是前世實驗室里大家經常開的玩笑，隨口說出來，沒想到老李當真了！
「我說老李，合著你硬拽我來洗澡，是在搞封建迷信哇。」趙剛在那邊笑，「咱倆可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
「去去去！這不是封建迷信，這是——」李長江也沒想出到底是什麼，含糊地道：「再說了，萬一呢？只要能讓陶瓷刀順順噹噹地壓出來，別說吃素洗澡三天，就是讓我李長江去廠門口跳大神，我也干！」
「行行行，心誠則靈。」趙剛的聲音也軟了下來，「不過這吃素————哈哈，這陣子經濟本來就不好，哪來肉吃？想不吃素都難啊。」
「光吃素還不行。」李長江突然嘿嘿壞笑了一聲，「這三天，嫂夫人你也別碰。」
「..
那邊沉默了兩秒。
隨後是趙剛氣急敗壞的罵聲：「李長江！你個老不正經的！」
「哈哈哈哈！」李長江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澡堂里迴蕩。
「滾蛋！快幫我搓背！」
聽著兩個老男人的打鬧聲，衛建中鼻子有點發酸。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廠長，這個年代的脊樑。
他們文化不高，還有點粗魯。
但他們把廠子當家，把工人當親人，為了能搞出點東西，為了能讓國家直起腰杆，他們把一顆心都掏出來了。
三十三萬？
對於後世的衛教授來說，一次小實驗的成本可能都不夠。
但對於現在的紅星廠，就是雪中送炭。
衛建中真想衝過去告訴他們倆：這次陶瓷刀項目肯定不止三十萬！還有四分廠的玻璃器皿，我也有新想法！你們不用為危房翻修的錢發愁，退休工人的醫藥費和食堂補貼，這次肯定會夠的————
但他最終沒有，默默地擦乾身子離開了。
>>>
三天後，上午。
水壓機車間。
這裡是紅星廠最高大的建築，舉架足足有四十米高。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機油、鐵鏽和冷卻液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車間正中央，矗立著那一頭鋼鐵怪獸。
蘇聯生產的2000噸水壓機。
雖然比起合州重工那台98米高、光地坑就深達28米的45000噸級「國寶」來說，這台機器像是個小弟弟。
但這也要看跟誰比。
在慶安市的機械系統里，它就是爺！
二十五米高的身軀，四根合抱粗的立柱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巨大的橫樑像是一座懸在空中的鐵山。
站在它底下，人會本能地感到渺小。
李長江、趙剛、楊百順、還有王小山、楊境澤等一大批年輕人都來了。
大小紅星分得沒那麼清楚。
甚至連武裝部的馬振武都來了，帶著兩個班的民兵做安全保障以防萬一，荷槍實彈地站在門口。
氣氛跟準備打仗差不多了。
李長江換了一身嶄新的工作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衛總。」李長江改了口，沒叫「衛小子」，這是在嚴肅的正式場合，「設備檢修完畢，液壓系統壓力測試正常，模具準備就緒。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衛建中沒急著下令。
他走到那台水壓機跟前，仰頭看著它。
這台機器身上，滿是歲月的傷痕。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黑沉沉的鑄鐵底色O
巨大的機身上銘牌已經氧化發黑。
下邊是幾行粗大的俄文。
衛建中久久凝視著這幾行字。
「你還懂俄語？」李長江真的吃驚了。當初衛建中精通英語、德語和日語的事，在廠子裡引起過不小的轟動，難道他還懂俄語？
其他人也都好奇的看著仰頭凝視機身銘牌的衛建中。
A242。
那是一個花體的俄文字母，有些像「D」，難怪廠子裡都叫她D242。
「這部水壓機，跟咱們廠子頗有緣分。」衛建中轉身對大家說，然後轉身又看向這部A242。
「A242型液壓鍛造壓力機，公稱壓力2000噸力，四級柱塞臥式結構，主缸行程1200毫米，最大開口高度2200毫米。」
「喀山紅星機械製造廠，設計編號527，出廠序列號04，1953年第三季度驗收交付。」
他輕聲對著來自蘇聯的鋼鐵巨人說道，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原來，你也叫紅星。」
1953年。
那時候，那個北方的巨人還是老大哥，蜜月期。成千上萬噸的設備和上萬的老師，承載著一個積貧積弱的農業國，對工業化的無比渴望，穿越西伯利亞的寒風，來到了這片熱土。
而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風雲變幻，當年的老大哥，已成北方的陰雲，眼神里的真誠和熱情早已蕩然無存，儘是暴戾乖張。
衛建中還很清楚這頭紅色巨熊未來的命運————以及與我國起起伏伏的關係——
一時間感慨萬千。
但D242，這個鋼鐵巨人，一直沉默的站立在紅星機械廠，無論過去、現在和未來。
鋼鐵沒有立場，它永遠只忠誠於使用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