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百鍊鋼化繞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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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

  夜幕快要降臨,合重工的水壓機車間裡已是燈火通明。

  忙了一整天,幾萬升液壓油品全部置換、過濾完畢,主體結構的高強度螺栓也已按扭矩復緊,阻尼器的預設背壓也調節到位。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各崗點最終確認!」歐陽總師喊道,抬眼望去,遠處有人不斷按順序舉起紅色信號旗:

  「泵站機組正常!」

  「主缸密封系統正常!」

  「活動橫樑同步監測正常!」

  ……

  「報告總指揮:所有系統復檢完畢!油溫穩定在48攝氏度!」操作員報出最後一個數。

  歐陽總師看向衛建中。

  衛建中心裡最後過了一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主泵啟動!低速、平穩送壓!」歐陽振華對著送話器下令。

  哨聲響起。

  接著轟隆隆聲大作,廠房頂上的天車緩緩開動。

  巨大的吊鉤吊起一塊近百噸重、燒得通紅的鋼錠,在司索工的哨音指揮下,精準地向水壓機的砧座移動。

  「轟!」

  鋼錠穩穩落在鍛壓平台上,灼熱的輻射氣浪讓近前的人不禁退後。

  熾熱的鋼錠表面迅速氧化,一層層氧化皮如黑色雪花般迸裂、剝落,飄散,再裸露出內部高溫熾紅的鋼。

  這是個鋼與火、紅與黑的世界。

  幾百噸的活動橫樑再次下行,接近上一次發生喘振的臨界點時,李長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緊緊盯著立柱上的緊固件。

  目前還紋絲不動。

  距離工件只差一厘米!

  最後一線!

  全部壓上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橫樑運行平穩,壓力表指針穩定上升,沒有一絲抖動。

  熾熱的鋼錠在數萬噸的靜壓力下馴服地變形,像是有隻無形的巨手在揉捏麵團。

  鋼花四射,如同過年的煙花,又如綻放的鏗鏘紅玫瑰。

  百鍊鋼化繞指柔!

  成功了!

  短暫的寂靜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廠房的屋頂。

  工程師和工人們相擁而慶,歐陽振華老淚縱橫,和李長江一起衝上去緊緊抱住了衛建中,激動得語無倫次!

  不止歐陽總師哭了,鍛壓手、司索工、巡檢員……在場很多人都哭了。

  幸福的熱淚如鋼水般肆意流淌、飛濺:他們終於為祖國的鋼鐵脊樑,貢獻了一塊堅硬的骨頭!

  >>>

  天快要黑了。

  慶安通往合州的公路。

  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晚霞。

  夜風裡沒了殘陽,霧氣也暗暗生起,飄然若盪。

  路上寂靜無聲,只林小芳澀澀地走著。

  林小芳已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腳早就沒了知覺,只是在機械地往前挪動。

  好幾次都想坐在路邊休息一會兒。

  但她不敢。

  耳邊總是想起那個男生說的「槍斃衛建中」這幾個字。

  莫名的恐懼就會從心底里湧出來,支撐著她繼續往前走。

  ……

  就在整個車間被雷鳴般的歡呼淹沒時,合州重工厂部辦公室的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接線員接到一個從紅星廠打來的電話,找李長江的。

  「……小芳那孩子不見了!就留了張字條說要『去合州找衛哥哥』……這都一天多了!」

  消息傳到車間,衛建中和李長江的臉都白了。

  慶安到合州,五六個小時的車程,一天怎麼也該到了,小芳到合州了嗎,她現在在哪裡?

  >>>

  與此同時,林小芳正行走在通往合州的最後一段路。


  她真的走不動了。

  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合眼,沒吃東西,只在路邊的小河裡捧了幾口生水喝。

  腳底板的血泡磨破了,一瘸一拐地在滿是石子的路基上挪動。

  意識有點兒模糊,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

  她看見前面有個人影,騎著車瘋了一樣衝過來,車速太高,車身咣當咣當地不住左右晃蕩。

  是壞人?

  林小芳下意識地去摸書包里的鋼筆。

  那騎車人越來越近,帶著一股風。

  「吱——」

  急剎車的聲音。

  那人把車子一扔,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小……小芳!小芳!」喘不過氣來,還是拼命的叫著。

  是哥哥!

  接著哥哥的臉就在眼前。

  滿臉油污,全是黑灰,像個挖煤的,只有那雙永遠清亮的眼睛,現在急得通紅。

  是哥哥!

  真的是哥哥!

  「衛……衛哥哥……」林小芳張了張嘴,「你……沒被槍斃?」

  衛建中捧著眼前的小臉,像個小叫花子。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土,嘴唇乾裂出血。

  「傻孩子!你是傻孩子嗎!」

  衛建中吼著,「腿過來的?不知道坐車?」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哥……哥哥……」,林小芳怯生生地說道,「車壞了,我就走來了……」

  她如雛鳥般一頭撲進衛建中的懷裡,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你沒被解放軍叔叔槍斃呀?他們說的,我都,我都嚇死了……我要告訴他們,你不是壞人,不能槍斃你……」鼻涕眼淚全蹭在衛建中胸口,帶著悶音說道。

  「胡說!我是來給他們修水壓機的,國家重點工程。什麼槍斃?誰這麼能造謠?想像力這麼豐富,咋不去寫網——寫小說?」

  「那……水壓機修好了沒?」林小芳仰起小臉,婆娑淚眼裡帶著好奇。

  「能修不好嗎,你衛哥哥我是什麼人啊,小小一台水壓機而已,手到擒來!」

  「水壓機?是從地下把水壓出來,像抽水機那樣,就是反過來,不是抽而是壓?」

  「不是。水壓機啊,就是用小小的力氣壓水,水再把大大的力氣傳給另一頭,能壓扁幾百噸的鋼鐵。」

  「水那麼軟,能有多大力氣呀,還能壓扁鋼鐵……哥哥……你又逗我……」小腦袋又埋回衛建中的胸口。

  「水的力氣最大了,幾百噸的鋼鐵,水壓上去,就跟揉麵團似的,要它扁就扁,要它圓就圓……」

  ……

  夕陽下,兩人拉長的身影投射在蒼茫的公路上,緊緊相依,永遠也不想分開。

  鶯鶯嬌軟,燕燕溫柔,分明又向華胥見;

  真耶幻耶,是耶非耶,瑟瑟暮兮帷風吹。

  ……

  李長江看到了兩個相擁的小人兒,趕緊剎住自行車,跳了下來。

  天雖然黑了,也沒必要當電燈泡不是?

  風將兩個小人兒的對話依稀吹進他的耳朵。

  嘿,水壓機?

  衛小子啊衛小子,你小子再鋼再鐵,這會兒還不是也一樣被人家林小芳揉成個麵團似的?

  李長江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

  其時殘陽已盡,暮雲合璧,墨藍天幕上唯有兩顆星星,依偎在一起。

  李長江看向那兩顆星,「老林啊,還有弟妹……你們家大閨女,我是親眼看著那么小一點兒,一天天長成現在這個花骨朵的。小芳也算我半個閨女了。」

  「衛小子呢,我看不錯。是個能託付的。你們倆……有啥意見不?要是沒意見,這事兒,我就幫著看著,定下了?」

  「這麼著吧,你們倆拿個主意。不同意呢,就說句話。」

  一貫抽菸跟工廠大煙囪一樣猛的李長江,這會兒難得溫柔地抽著煙,看著兩顆星星。

  星星不說話,只一閃一閃,清亮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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