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勇敢的林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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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廠房裡,空氣滿是機油和鐵鏽的味道。

  衛建中的目光落在那台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45000噸水壓機上,一頭鋼鐵巨獸,匍匐在碩大無朋的車間中央。

  而歐陽總師等人的視線,一刻沒離開過衛建中。

  衛建中繞著巨獸轉圈,前世關於這台水壓機故障的分析報告和圖紙,在腦中飛速閃過。

  腦海中的圖紙和數據,慢慢地與眼前的龐然大物的各個部位一一對應起來:主缸、提升缸、分配器、液壓管路系統……

  「歐陽總師,」衛建中觀察了幾分鐘後開口了,「我再次確信,我的判斷沒錯,震顫的核心原因,確實是液壓系統動態失穩。」

  「動態失穩?」歐陽振華眉頭緊鎖,這個術語在1979年尚有些超前,「如何解決?願洗耳恭聽。」

  「麻煩您安排三件事。」

  「第一,材料組應立即對現用的液壓油進行抽樣,重點檢測其在高壓下的空氣釋放性和抗氣蝕性。」

  「最大的可能,就是主缸加壓的瞬間,油中析出的微小氣泡潰滅時,破壞了油膜誘發壓力震盪,並最終傳導到機械上。」

  「第二,應同時加強主分配器到大缸的主管路上,所有的固定卡箍和支撐。衝擊力太大,任何松曠都會被劇烈放大,要保證在萌芽狀態扼殺震顫,絕對不能形成共振。」

  「最後,主回油路的緩衝閥之前,要加裝一個可調式節流阻尼器。參數按我之前給的數據來。才能最終抑制液壓衝擊,也就是水錘效應。」

  歐陽總師和王安平聽完,兩人低聲急速交談了片刻後,歐陽拍了板:「照小衛說的做!」

  整個車間瞬間被動員起來,原本安靜的車間裡,立即到處迴蕩起鏗鏘的鋼鐵撞擊聲。

  ……

  兩個小時後,7945的第一次試車開始了。

  通紅的鋼錠放置在鍛壓平台中央,熱浪升騰,扭曲了周圍的空氣,衛建中看到對面的李長江,雖然面容已經被熱氣變得像是哈哈鏡里一樣,但他的關心和憂慮仍舊無損地穿透了過來。

  衛建中對著李長江笑了笑,心裡挺踏實的,畢竟這台7945的問題,他曾經用無錫的那台神威·太湖之光,模擬過數十次,百分百肯定,核心癥結就是液壓油的水錘效應問題。

  當車間再次恢復了寂靜時,歐陽總師環視四周,最終看向衛建中。

  衛建中眼神堅定,微微點頭。

  歐陽總師低聲道:「啟動!」

  按鈕按下,轟隆聲中,活動橫樑以雷霆萬鈞之勢,平穩下落。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橫樑,心全都懸起來了。

  就在即將接觸鋼錠,執行機械從高速轉為慢速加壓的瞬間……

  「哐!」

  一陣巨響,接著是低頻轟鳴,整個鋼鐵巨獸仿佛被看不見的巨人刺中,劇烈地掙扎、咆哮起來,四根立柱猶如巨獸四肢,瘋狂震顫,廠房頂棚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每個人都能感到腳下的大地在轟隆隆的震動。

  「停機!緊急停機!」歐陽振華臉色煞白,嘶聲喊道。

  橫樑在驚險的距離上停下!

  車間裡一片死寂。

  很多人的目光投向歐陽總師,但更多人看向衛建中。

  風暴中心的衛建中,臉上卻沒有任何沮喪之情,仿佛剛才的試車失敗壓根沒有發生過。

  他死死地盯著剛才振動最劇烈的管路部位。

  幾分鐘後他才轉身。

  「果然是這樣。核心矛盾比我之前構想的還要尖銳,不過本質一樣。液壓衝擊是表因,油品的抗氣蝕性能不足是誘因,兩者疊加,超過了系統的承受極限。」

  「看來必須要換油。要換成低泡沫、高空氣釋放性的專用抗磨液壓油,如果有條件,粘度指數更高的油品優先,它能提供更好的穩定性。」

  「還有剛我看到第三號主管路的支撐座在振動時有輕微彈跳,立即增加預緊力。」

  「阻尼器的預設背壓,再調高百分之五,目前的緩衝能力仍舊不足。」

  「另外油溫要全程控制在48度左右,正負最好不要超過3度。過低過高都可能誘發震顫。」

  ……


  更換油品、加固結構、重新調整阻尼器,這是一個繁瑣而細緻的過程,需要花很長時間。

  還要花非常多的錢。

  所有人都看向歐陽總師。

  歐陽振華沒絲毫猶豫,立即吩咐道:「照小衛同志說的做!」

  在場眾人再次忙碌起來。

  >>>

  1979年慶安通往合州的公路,即使以後世印度的標準來看,都很難稱之為國道。

  塵土飛揚的公路上,夕陽把林小芳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小芳一步一步前行,海軍領早被汗水濕透,腳上的小皮鞋也並不合適這種長途步行。

  這會兒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路兩旁黑乎乎的小樹林在暮色里沉默著。

  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從她身後駛來,叮噹作響地擦肩而過。

  騎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發黃的白汗衫,經過時看了林小芳一眼。

  中年男人騎出去了十幾米,卻猛地捏緊了車閘,輪胎在沙土路上劃出半道弧線。

  他停住車,一隻腳支在地上,回頭盯著林小芳單薄的身影看了幾秒,然後調轉車頭,又騎了回來。

  「哐當」一聲,破自行車不偏不倚,橫在了林小芳面前,擋住了去路。

  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笑容很油膩:「小妹妹,一個人走路多危險啊?這天都快黑了,叔送你一程?」

  他說著,目光在林小芳的校服和蒼白的臉上來回瞟,扶著車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手指不安分地敲打著車把。

  林小芳的心猛地一縮,「謝謝,不需要!」

  她沒有後退,只是停下腳步,盯著對方。

  中年男人緊盯著林小芳,舔了舔嘴唇,不懷好意地笑了:「上車唄?叔捎你一段,省得你自己走,多累啊,是不是啊小妹妹?」

  林小芳搖搖頭,右手伸進了軍綠色書包。

  手拿出來時,手中緊緊攥著一支紅色的「英雄」鋼筆——那是哥哥送給她的禮物。

  林小芳用力拔下了筆帽,露出了閃著微光的金屬筆尖。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緊緊握住筆,筆尖直直地對著中年男人,就像握著一把小小的匕首,嘴唇緊抿,死死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珠子。

  中年男人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他被林小芳的眼神嚇到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能有這種剛烈、決絕的眼神。

  他毫不懷疑,這個小姑娘有拼命的勇氣,如果用強,她真的會用盡全身力氣,把筆尖刺進他的眼睛。

  幾秒鐘的對峙後,中年男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頭避開林小芳毫不退避的視線,嘟囔道:「咳……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自個兒慢慢走吧。」

  他悻悻地重新騎上車,這回沒有再回頭,飛快地蹬著車,消失在了暮色漸濃的公路上。

  過了好久,林小芳才緩緩垂下手臂,她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是餓還是害怕。

  她低頭小心翼翼地將筆帽重新套上,再次抬起頭,望向沒有盡頭的路,合州的方向,哥哥的方向,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哥哥現在是什麼情況,是否真的被解放軍叔叔抓起來要槍斃。

  林小芳只是想告訴所有人:哥哥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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