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天地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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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緩地眯起眼,夏華的眼中射出兩道寒光。

  「柱...柱國...」史可傳聲淚俱下地看向夏華,「這...這可怎麼辦吶?」

  夏華感到他的心在不停地變換著形態,一會兒像烈火在燃燒著,一會兒像開水在沸騰著,一會兒又凝固成了一塊冰冷的鐵、一塊堅硬的石頭。

  「史千戶,你認為我該怎麼辦?」夏華眼神幽邃地看著史可傳。史可傳在淮揚之戰前是百戶,現已升為千戶。

  史可傳明明是一個大男人卻抱頭涕淚交零:「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夏華凝視著史可傳。

  史可傳痛不欲生地連連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不!你真的知道!」夏華表情很冷,面如寒霜,他語氣更冷,就像刀鋒,「我也知道!我們都知道!」

  史可傳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他當然知道夏華問題的答案,但他死也不想面對那個答案,因為那個答案太殘酷了,讓他痛苦得撕心裂肺,他狠狠地擦了擦眼淚,看向城頭上的史可鑑、史可尊等七人,視線隨即又模糊了,因為汩汩不斷湧出的眼淚完全淹沒了他的眼帘。

  「我對閣部是無比尊敬和愛戴的,在我心裡,他就像是我的父親,」夏華平靜地道,「對他的家人見死不救,我也是肝腸寸斷!我回去後怎麼面對他啊?可是...可是!」他悲憤交加、怒髮衝冠地道,「不是我冷酷無情、見死不救,而是根本就救不了!怎麼救啊?答應韃子的要求嗎?這不是正中韃子的下懷?韃子嘗到了甜頭,以後頻繁對我們使用這一招,怎麼辦?」

  「看看吧!」夏華越說越激動,他猛地一擺手示意他身後的十萬大軍,「這麼多的將士,他們難道不是人?他們的命難道不是命?北伐中原、收復失地、保衛漢家,多少漢家好男兒要獻出生命啊!大家的命都是命,一樣的!史千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史可傳錐心刺骨地悶聲嚎哭著,沒有反駁夏華,因為他的理智告訴他,夏華說的是對的,但他的情感又根本接受不了。兄弟分別這麼久,音訊全無,日夜牽腸掛肚、寢食難安,好不容易重逢了,卻不能一家團聚,而是要馬上陰陽兩隔,人生之悲苦,莫過於此。

  丁宵音在旁提醒道:「或許,我們可以用孔四貞跟清軍交換人質。」

  夏華一拍腦袋:「對啊!怎麼差點兒把她忘了!快!快把孔四貞帶過來!」

  很快,孔四貞被帶到了夏華身邊,夏華讓大嗓門軍士對城頭上厲聲怒喝喊道:「孔有德!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她是誰?」

  孔有德急忙舉目凝望,在看清孔四貞後,他當即大驚失色:「貞...貞兒?」他並不知道孔四貞在夏華手裡,因為白氏、李氏、孔廷訓、孔四貞逃出城後,徐州城就被淮揚軍包圍了,步兵部隊和炮兵部隊集中在城南,騎兵部隊在城東、城北、城西遊弋機動,斷絕了徐州城和外界的聯繫。

  夏華喝道:「孔有德!不想讓你女兒死,就用我們的人跟我們交換!」

  孔有德心慌意亂地看向准塔:「固山額真大人...」

  准塔面無表情地道:「一個只能換一個。」

  得到清軍的回覆後,夏華焦躁不已:「太少了!這樣吧,那兩個藩王我們不要,把史家的人還給我們就行!」

  聽到夏華這話的朱由櫟和朱由棷差點兒爆炸了,兩人絕望透頂、怨毒至極、歇斯底里地狂罵道:「夏華!你好大的狗膽!你竟敢不管我們的死活!你是什麼東西!你只不過是我們朱家的一條狗!皇上不會放過你的!大明的那些宗親都不會放過你的!啊...你快救救我們呀!你救下我們,我們把全部的家產都給你!我們讓皇上封你為王!...」兩人又狂罵又苦苦哀求。

  孔有德也在哀求准塔:「固山額真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小女吧...」

  准塔仍然面無表情:「我說了,一個只能換一個。」

  得到清軍這個毫不退讓的回覆後,夏華怒了,當即拔劍擱在孔四貞的脖子上:「孔有德!你信不信我讓你女兒死在你眼前?」說完舉劍作勢要劈下。

  孔有德驚駭萬分,他直接給准塔跪下了:「固山額真大人!我求求你了!多給他們一兩個人吧!」他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雖然孔四貞是女兒,但他也是非常疼愛、將其視若心肝的。

  准塔攙扶起孔有德,依舊一臉的鐵面無私:「恭順王啊,別說是你的女兒落入他們手裡,就是我全家老小都落入他們手裡,我也不會退讓的!你我都飽受皇恩,豈能為自家一門一戶幾人的生死而貽誤大清國的軍國大事?恕我無情,我不能答應你。」


  孔有德感到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孔有德!這就是你給滿洲人當狗的下場!」夏華怒罵道,揮手一劍劈向孔四貞的脖子。

  孔有德肝膽俱裂地大叫一聲,幾乎跌倒。

  寒光一閃而沒,夏華的劍鋒在距孔四貞脖子不到一寸處停住了,他怎麼可能真的殺一個無辜的小女孩。

  「媽的!算你狠!」夏華咬牙切齒,「一個換一個就一個換一個!」

  史可鑑、史可尊等七人已完全明白他們的處境和需要做出的抉擇,他們互相面面相覷著。

  史可鑑忽然仰天哈哈笑起來,笑罷,他一臉置生死於度外地朗聲道:「人生自古誰無死!」

  史可尊站直身體、挺起胸膛,眼含熱淚地大聲喊道:「留取丹心照汗青!」

  史可鑑一邊熱淚滾滾一邊慷慨激昂地長聲道:「我們不要給大哥丟臉!不要給史家丟臉!」他怒目圓睜地看向准塔等人,整個人近乎意氣風發地道,「狗韃子!你們以為我們漢家人人都會當漢奸嗎?你們看好了!我們漢人是有種的!」

  「說得好!」史可鑑妻子韓氏滿眼淚花但同樣的大無畏,「相公,你我夫妻能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也可知足了!」

  「好孩子!」史可鑑岳父韓大忠高聲喝彩,「我韓家能跟你們史家成為親家,死也值了!」史可鑑岳母楊氏低著頭嗚咽抽泣著,但沒有求饒。

  史可尊未婚妻柳氏跟史可尊挨靠在一起,緊緊地閉著眼睛,她滿心恐懼,但也沒有求饒。

  史可鑑兒子史文面色慘白:「爹、娘、外公、外婆、五舅、五舅媽,我們真的要死了嗎?」

  韓氏企求地看向其他人:「可以換一個人的,讓文兒被換走,好不好?」

  韓大忠點點頭,史可鑑看向史可尊,史可尊看向柳氏,柳氏哭道:「可尊你不能活下去,我怎能一人獨活?我們同生共死!」史可尊看向史可鑑,點點頭,史可鑑看向史文:「文兒,好好地活下去吧!以後好好地聽奶奶和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的話。」

  史文悲痛欲絕,他放聲大哭道:「爹、娘、外公、外婆、五舅、五舅媽,我不想你們死...」

  一家人只能活一個的話,長輩們都會把唯一的機會讓給家裡最小的孩子,這是人性必然,也是人性的光輝所在。

  十幾分鐘後,雙方在南城門外完成了換人,淮揚軍這邊用孔四貞跟清軍那邊交換了史文,史文拼命地哭喊:「爹!娘!...三伯父!」他抓住史可傳的衣服,「三伯父!你救救他們呀...」

  史可傳看向城頭上的史可鑑、史可尊等六人,萬箭穿心、嚎啕痛哭。

  夏華翻身下馬,鄭重無比地向著城頭上的史可鑑、史可尊等六人下跪叩首,磕完三個頭,他站起身,氣涌如山地大吼道:「你們安心地去吧!我們會給你們報仇的!你們不會白死的!」

  史文撲到夏華跟前跪下,叩心泣血地哀號道:「夏將軍!求求你!救救我爹我娘他們呀...」

  夏華臉色鐵青一擺手,讓幾個親衛把史文架了下去,把史可傳也拉拽了下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返回軍陣。

  「夏華,我跟你有言在先。」丁宵音在夏華身旁正色道,「如果哪天,我也落入韃子的手裡被韃子作為人質威逼要挾你,你要是屈服於韃子,我就算被你救回來,也會自盡不見你。」

  夏華握住丁宵音的手:「我知道,但那種事是絕無可能發生的。」

  城頭上,渾塔等人一起看向准塔。

  准塔握緊雙拳,強忍著心頭的某種震撼:「他們就要開炮了,我們趕緊離開這裡。」

  渾塔示意一下朱由櫟、朱由棷、史可鑑、史可尊等八人:「他們呢?」

  准塔道:「都帶下去吧,這一招對夏華沒用。」

  「不要帶下去!」孫之獬氣急敗壞地嘶聲叫道,「夏華是在裝腔作勢!他絕不敢開炮的!把他們就留在這裡!我就不信夏華真敢開炮!他敢打死明朝的宗親藩王?他敢打死史可法的家人?我不信!」

  准塔想了想,點點頭,他基本上確定夏華真會開炮,但...萬一夏華確實是在裝腔作勢呢?

  孫之獬雖然嘴上喊著夏華不敢開炮,但也沒敢待在城頭上,心慌慌地跟著准塔等人下了城頭,眾人里,孔有德時不時地回頭看向朱由櫟、朱由棷、史可鑑、史可尊等八人,朱由櫟、朱由棷都在精神崩潰地哀嚎著,史可鑑、史可尊等六人都一臉從容赴死的大義凜然,這一刻,天地正氣得到了最直接的展現。

  看著正氣浩然的史可鑑、史可尊等六人,又看了看滿臉醜態的孫之獬,孔有德從未感到自己竟如此醜惡,他知道,他跟史可鑑、史可尊等六人不是一類的,而是跟孫之獬是一類的。

  城下,回到淮揚軍大陣集群里的夏華緩緩地、高高地舉起手,奮力地劈下:「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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