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借來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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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會懷疑諾的警惕性。

  眾人紛紛放下餐具和食物,轉而去抓手邊的武器。

  一陣冷意吹散了火焰旁還帶著香氣的溫暖,若是此刻有人抬頭望去,能夠看到有縷縷薄霧不知何時蔓延而來,遮擋住了天上的星光,就連雙月都在這一刻變得朦朧了起來。

  人影如風般出現在了樹林的邊緣。

  那是個身高約有兩米的生物,身材細瘦,精緻的侍者服裝裁剪貼身,像是皮膚般緊繃在身上。從耳朵的輪廓來看,這可能是一個精靈,黑色的短髮嚴整地梳向腦後,看起來像是某位國王甚至皇帝的僕從。

  如果他的臉上沒有帶著那張滑稽的、材質似乎是白樺樹皮的斑駁面具的話。

  兩點幽芒在面具的眼眶空洞後的漆黑中亮起,看不出絲毫感情地注視著這邊紮營的眾人。

  「閣下何許人也?」

  索洛蘭按住劍柄上前一步,謹慎地發問。出自於誓言的魔力覆蓋在了他的五官之上,幫助他看清眼前人究竟是誰、是什麼生物。

  恐怕是妖精——和維斯珀以及多克斯一樣。不過妖精也分多種,如維斯珀閣下無疑是善良的,多克斯不好說,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邪惡的妖精。

  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能夠告訴聖武士答案。

  索洛蘭的鼻翼微微翕動起來,將從那生物處飄來的氣味送入鼻腔。

  淡淡的,單薄而寡味,和多克斯的那種豐富截然相反,除此之外,他還感到了一陣冰寒的氣息……感覺像是有人糊了他一臉新雪,嘴巴和鼻子裡都塞滿了的那種滋味。

  它究竟是什麼來頭?

  「借一簇火焰。」

  那妖精忽然開口了,聲音從面具後面滑了出來。它隨之而動,向前走了幾步後朝著眾人禮貌鞠躬,雖然只是幾個動作,卻讓眾人後頸的汗毛紛紛豎立了起來。

  它看起來沒有絲毫重量,與其說是妖精,倒不如說是鬼魂更為合理。

  鬼魂妖精?還是妖精鬼魂?

  「不、不是不死生物,」索洛蘭連忙低聲安撫夥伴們,同時看向維斯珀,「可能是某種妖精的戲法?」

  「不像,」維斯珀搖頭,向著妖精擺出側耳傾聽的模樣,「抱歉,你說什麼?」

  這一次,妖精沒有繼續行動,但那如歌如訴的聲音卻是徑直響在了每個人的心底。

  借一簇火焰,借一把鹽。

  借一樁故事,填滿空盤。

  今年的雪大,林子好冷。

  借一個好心人,共進晚餐。

  「這……」安布蕾爾露出了關心的表情,「您是餓了嗎?那就請坐吧,我們這裡還有些富餘的食物。」

  不管是鬼魂還是妖精,想要吃口飯總不算犯什麼忌諱,何況這裡還有這麼多人,他們並不懼怕它。

  熟料,在安布蕾爾發出邀請後,侍者打扮的妖精卻是搖了搖頭,再度出聲:「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宴席佳肴,只是沒有火可以照明,沒有鹽可以調味,沒有故事……可以佐餐,見諸位在這裡宿營,什麼都不缺少,因此頗為羨慕,大膽想來借上一樣。不敢多要,只消三擇其一,便已足夠。」

  它口口聲聲都在說「借」,行為也全然沒有兇惡的架勢,這讓眾人也稍稍放下了戒備的動作。

  「既然這樣,我們這裡有得是火折火石,乾脆就——」薩莉絲正打算開口說「借」字,卻被維斯珀強行打斷。阿斯莫連忙停了嘴,小心翼翼地向後退了一步。

  妖精的事,還是交給妖精來處理比較好。

  「恐怕不是真如你所說的那種『借』吧,」維斯珀看向妖精,「什麼『一簇』、『一把』,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到底要拿走什麼、怎麼拿、拿多少?」

  維斯珀如此開口,然後對面的妖精卻像是完全無視了他,更別說在乎幻身靈的所謂妖精身份,只是靜靜地看向眾人,等待他們的結論。

  「你剛才……是說故事也行,是嗎?」往常幾乎不開口說話的帕蒂娜忽然站了出來,「我不知道怎麼借你,但是可以把我的故事講給你聽,怎麼樣?」

  妖精的視線隨之轉動,然而在看了帕蒂娜一陣後,它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抱歉,如此……『事故』,恐怕會讓我們難以下咽。」

  維斯珀又看到了帕蒂娜身邊的那尊骷髏,但這一次,他看得沒有那妖精清楚。在妖精侍者的視線里,一把重劍的劍尖此刻已經從帕蒂娜的頭頂上方,隨著握劍的手臂舒展而出,頂在了它的喉嚨上。


  的確難以下咽。

  「那就讓我來吧,」多克斯站起身來,平靜地說道,「我有一樁故事,一樁舞者和領主的愛情故事,只可惜領主早為人夫人父、舞者又有自己的秘密,所謂的兩情相悅最終以後者的失蹤無疾而終。算來已經過去了十年,我也不準備再撿回它了,就拿來給你們下酒可好?」

  骷髏散去,妖精緩緩頷首。它取下胸帶巾,帶著手套的手指輕輕一揮,使其變成了一隻托盤:「這個可以有。請您開始吧,在下已經準備好了。」

  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準備好了什麼,只見多克斯取出了里拉琴,邊彈邊唱,一人分飾數角地將自己,或者所桑德拉夫人的經歷演奏了出來。歌聲和琴聲迴蕩在林間,她越唱越輕盈,而妖精手上的托盤雖然依舊空無一物,看起來卻變得多了不少重量。

  而當多克斯一曲既畢,眾人發現,那托盤之上,一張似是絲綢質地的面具靜靜地躺在那裡。

  妖精似乎對此也有些訝異:「一張人格面具嗎?如此慷慨,夫人。如此慷慨。」

  「我說了,反正我也再用不到了,」多克斯的眼中似乎空了一塊,但卻是擺了擺手,「面具是用來避免麻煩的,不是自找麻煩的,失蹤十年的人再度出現,我以後也別想再過安生日子了——拿走吧。」

  妖精不再說話,再度行禮向眾人告別後托著盤子和面具,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眾人繼續照常用餐、休息,但對於方才的那樁小插曲,心中卻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們中半數的人都做了個與此相關的夢。

  原本維斯珀等人都以為,這個結恐怕終其一生都再也無法解開的時候,在第二天傍晚,卻有一頭之前欠缺的精壯野豬闖入了他們的視線。

  薩莉絲自然而然地追去,卻見野豬在狂奔了一段路後,竟是一頭撞死在了樹樁之上,眾人連忙趕上,正要為此而嘖嘖稱奇,卻只見不遠處三顆松樹間的空地上,突兀地擺放著一張長桌、幾把椅子。

  桌子上有不少餐具,刀叉勺盤都是樹皮、骨片、冰晶拼成的,精緻到令人惱火的程度。看起來似乎無人用過,盡皆潔淨如新。

  但這根本不是什麼重點。

  重點是,每一把椅子上,都端坐著一具如雕塑般被凍僵的死屍。他們看起來應該是一隻小型商隊的商人和護衛,儘管已經死去了很多天,臉上驚恐的神情依舊停留在生命的最後一剎。在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盞燃盡了白色蠟燭的空燈台,以及一小壺罐盛滿了黑紅色、認不出來品種的晶體粉末,每一樣都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氣息。

  而當維斯珀等人觀察它們的時候,一陣輕飄飄沒有重量的歌聲,卻是順著枯葉和樹枝間的縫隙似有似無地溜了過來:

  好心人若借,此間生靈果爾腹。

  冬夜好冷啊,林子的寂寥誰來補。

  故事火鹽捨不得,只好請客邀你赴。

  血肉煉鹽,脂肪做燭。

  只進不出的魂兒啊,真是美味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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