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情理七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碧湖之上,萬籟俱寂。

  安王瞳孔一縮,執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在杯中凝成一彎月。

  顧離眼中是滿是難以置信,此子竟如此狂妄?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來。」燕北刀愣了足足三息,隨即仰頭大笑,聲振林木。

  林知盈睜開眼睛,美眸中,光影流轉,再無半分慵懶。

  安無恙連狂吃茶歇的動作都僵住了。

  曹子羨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在死寂的湖面上緩緩鋪開:

  「情理之辨,由來已久,然其間脈絡,可分七品。」

  曹子羨伸出一指。

  「其一,情理一體,謂之太和。夫詩者,言其志,亦緣其情。志者,胸中溝壑,乃理之所塑;情者,心中波瀾,是感之其形。所謂情景交融,非獨指情與景合,更是心與天通,情與宇宙萬法、人生至理的無間契合。景中生情,情中含理,此境渾然,情理已不可分。」

  曹子羨再伸一指。

  「其二,理以范情。世間有禮義,有法度,有綱常,此為理。人之情感,發乎本心,當止乎禮義。文章之道,亦求載道,便是此理。情可縱,意可放,卻終究不得逾越規矩之繩墨。」

  曹子羨聲音平穩,繼續道:「其三,情以越理。推究本心,求絕假純真之念。所謂聞見道理,若成心之桎梏,則當棄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破生死之關,可撼禮法之山。此為至情,亦是文章之極詣,是為性靈。」

  湖畔風聲漸歇,眾人屏息。

  「其四,理以察情。以格物致知之心,觀人情冷暖,察世事變遷。落筆之處,非為抒一己之懷,乃為剖析萬物之性。世間百態,人物悲歡,皆是社會人倫的映照,置於理性之下,其脈絡紋理,毫髮畢現。」

  「其五,情理相悖。心有所感,而理不可通。常見於多義之作,詩中意象,或朦朧,或多歧,其內里所藏,卻是故國興亡之思,歷史浩劫之省。情為外顯之表,理為內藏之核,兩相撕扯,張力自生,令人回味無窮。」

  「其六,情理皆妄。何為真情?何為至理?或不過是言語之戲,權謀之構。有等文章,便以遊戲筆墨,解構敘事之根本,令故事之『真』,人物之『情』,皆不可信。於是,理性邏輯與情感真實,同時消解於敘事之中。」

  說著,曹子羨伸出最後一指,目光掃過眾人。

  「其七,情理交感。此論已不在作者,而在觀者。一篇佳作,其意境非固於紙上,需待人以心逆志。讀者以自身之情,揣度作者之心,方能悟得象外之象,景外之景。此一番情理,乃作者與讀者心意交融,共同創生,方得圓滿。」

  七論已畢,曹子羨收手負後,靜立不言。

  碧湖上,針落可聞。

  先前還喧譁不止的文士,此刻鴉雀無聲。

  曹子羨每說出一論,他們的聲浪便弱下去一分,說到第七論時,已是寂靜如死。

  林知盈與安無恙聽得雲裡霧裡,便不再理會那些深奧言辭。

  另一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啪」的一聲脆響,是顧離捏碎了手中的玉杯,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盡褪。

  燕北刀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站起身來,魁梧的身軀筆直而立,目光灼灼地盯著曹子羨。

  白衣僧人不知何時也已站起,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安王也緩緩起身,他身後的門客們早已亂作一團,幾人鋪開絹帛,幾人研墨,執筆者手腕顫抖,卻又奮筆疾書,筆走龍蛇,唯恐漏掉一個字。

  曹子羨所言,有太多聞所未聞的東西,每一個字都值得他們回去耗費心血,仔細體悟。

  徐涯一雙眸子瞪得如同銅鈴,死死盯著曹子羨,嘴巴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一個鎮妖司的小吏,竟有如此驚世之言?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怎麼會懂這些,他不過是個粗鄙的胥吏......曹繼業面色如死,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

  邱婷痴痴地望著那道身影,此刻,她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那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

  ......

  鎮妖司,望北樓。

  林玉山正披著一件厚裘,聽見推門動靜,抬起頭,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病色比昨日又重了一分。


  陳天淵剛一進來,見此情形,快步上前,將窗戶關嚴。

  「義父,我說了多少次了,您身子弱,吹不得風,今天的風又這麼大,您......」

  林玉山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無妨,說吧,出什麼事了?」

  陳天淵從懷中取出一本抄錄好的冊子,恭敬遞上,道:「是詩會那邊的消息。碧湖論詩,曹子羨一人,橫壓京城文士。他提出了『情理七論』,不過,我對此道不太了解,這是我們的人所記錄的,稍後會有一份更詳細的。」

  林玉山接過冊子,隨意翻了幾頁,原本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笑意。

  「有意思,情理七論,曠古爍今,今日過後,曹子羨,便是京城乃至天下公認的詩論大家了,怕是難有人能出其右。」

  林玉山合上冊子,隨手放在一邊,問:「他的師承,查得怎麼樣了?」

  「據李寧所說,曹子羨在平日交談中,曾無意間提起,他的師父是一位縱橫之士,百家之談,無所不授。」陳天淵躬身回答。

  「縱橫?」林玉山輕蔑一笑,說:「一群只會藏在陰暗角落裡的老鼠罷了,整日期盼著天下大亂一施抱負。」

  陳天淵沉默片刻,繼續說:「但是,曹子羨說,他與他師父二人在山中清修苦讀,共度了四年。可我們派去探查的人,在他們居住過的地方,發現了第三個人的痕跡。」

  林玉山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傾,眸中閃過一道光。

  「人呢?」

  「已經跑了。我們的人趕到時,只餘下一些尚未涼透的灰燼。是否要發布海捕文書,全境通緝?」

  林玉山默然良久,最終還是擺了擺手,重新靠了回去。

  「不必了。只要我還在一日,什麼謀臣策士,鬼谷縱橫,都掀不起半點風浪。」

  他的語氣平淡,自有一股鎮壓天下的氣魄。

  「對了,義父,還有一事。」

  陳天淵又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道:「我們安插在榮國公府的人傳來消息,榮國公今日也會去碧湖詩會。他對您素來抱有極大的敵意,怕是會因此而為難曹子羨三人。」

  林玉山聞言,臉上反倒露出幾分趣味,道:「無妨。他要去,便讓他去。」

  「就將此事,視作對他的一場考驗吧。我倒是想看看,他除了會紙上談兵,還有幾分真本事。」林玉山敲了敲桌上的那本詩論。

  「況且,幼獅堂里全是些道門弟子,對我們,對陛下,都不太好。」

  林玉山頓了頓,突然問:「對了,詩會聲勢不小,懷瑾那邊有什麼消息?」

  「不知。」

  林玉山嘆了口氣,「她也是個可憐人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