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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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梁銘章像局外人,旁觀人世間的煙火,在最熱鬧的場合,最寂寞。

  這時,他身邊的季中臨開口說話了:「你以後走路注意著道,切忌東看西看。」

  語氣不怎麼愉悅。

  接著是一道女聲:「我注意什麼道?」

  梁銘章眉眼微動,聽聲音像沈一凝。他往後仰了仰身子,側看過去,果然是沈一凝,被季中臨高大的身軀擋得嚴實,起先沒注意到她。

  季中臨說:「婦道。」

  沈一凝不背冤枉的鍋,但在人家家裡吵架挺沒禮貌的,她慢條斯理道:「對不起啊,進門後,見你坐人群中央,左右逢源,八面玲瓏,呼朋喚友,我還以為來的是你家呢。」

  「我一看這家男主人熱情啊,不自覺受到感染,話匣子就打開了。」

  「你不提,我都忘了,你居然是我丈夫啊。」

  沈一凝適時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再說,我也沒有不守婦道,我一沒跟別的男人肢體接觸,二沒說卿卿我我的話,你不要紅口白牙的誣賴人。」

  「黨沒教過你,用事實說話?實事求是,不是一個普通的作風問題,這是馬克思唯物主義的根本思想路線問題。我們要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堅持毛主席思想,就必須堅持實事求是。」

  季中臨臉上掛不住,「窩草,沈一凝,我說一句,你頂二十句,不頂嘴,你能死啊。」

  「不說窩草,你不會說話是吧?」沈一凝冷哼一聲,「憑這一句話,充分暴露你不學無術的本質。詞語匱乏,語言濫俗,條理邏輯缺乏層層遞進。」

  「一貫作風以武力鎮壓,說不過死皮賴臉的抬槓。明明道理站不住腳,偏偏歇斯底里理直氣壯的叫嚷。」

  「聲音大說明你嗓門好,說話時間長證明你肺活量強。但是,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你別妄想用你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莽夫之勇壓倒正義,取得戰爭最後的勝利。」

  她瞪大眼睛,一字一句的強調:「別——妄——想!」

  季中臨噎著了,愣怔半天。

  這媳婦要麼不開口說話,一開口頭頭是道,排比並列帶押韻,論點清晰,論據詳實,詞彙量豐富。

  這哪是從河裡撈上來個女人,分明撈上來一個妖精,政治書成精了。

  他還能說什麼,他只想說「窩草」,不過沒說出來,不然又為她的理論添加一條有力的證據。

  「你全是理!」他沒好氣道,這話聽著也像抬槓。

  「呵呵。」背後一聲不厚道的笑。

  季中臨正有氣沒地方撒,還以為丁廣生嘲笑他,轉頭就罵:「還讓你這孫子笑上了......梁教授......」

  「哎,哎,哎,口誤,梁教授,您啥時候坐我後面了?」

  沈一凝看見梁銘章,點頭微笑打招呼。

  梁銘章站起來,對季中臨說:「你和我換個位子,我跟小沈聊幾句。」

  季中臨不願意,「您跟我媳婦兒有什麼好聊的,要不還是咱倆聊?」

  「我跟你更沒什麼好聊的。」梁銘章說,「小沈,我們去別的地方坐著說會兒話。」他其實想跟沈一凝道歉,為上次魯莽而冒昧的打擾她。

  「好好好,你倆就在這裡聊。」季中臨一手按住正要起身的沈一凝,另一隻手拉住梁銘章,務必確保一切事情發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磨磨蹭蹭地像個老太太,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挪屁股到梁銘章的椅子上。

  梁銘章挨著沈一凝坐下,直白道:「小沈,上次找你說話,我感到很沒禮貌,向你道歉。」

  「梁老師,您客氣了。」沈一凝扯了扯唇角,「現在想想,您當時說的都是至理名言,只是我昏了頭信了邪,一頭扎進坑裡出不來。」

  季中臨:「......」

  近距離看,梁銘章留意到沈一凝鼻側的小痣,原本清麗脫俗的模樣,這顆小痣為她平添幾分靈動,紅唇、白膚,黑漆漆的眼珠,笑起來的樣子,總讓他想起心碎的往事。

  古松香,萬年雪,顛沛流離,久久難愈。

  往事裡的人,鼻側也有一枚小痣,因為被父母保護的太好,天真柔弱,不像沈一凝這麼勇敢無畏,能言善辯。

  很奇怪,性子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卻能讓他想到一塊兒。


  梁銘章不敢再看她,收回目光,問:「小沈,你是哪裡人?」

  沈一凝回答:「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先要坐一天的驢車走出大山,再搭四五個小時的汽車去市里,最後坐三天的火車,才能到這裡。」

  路途那麼遠,遠到令人絕望,她想起一輩子都無法離開沈家莊出來尋親的娘,落寞了聲音,「女人根本無法靠自己離開那裡。」

  梁銘章還沒說什麼,季中臨探過頭,一手捂著胸口,「遇上我這樣的男人,你要懂的珍惜。」

  沈一凝白他一眼,扭過頭去。

  梁銘章聽懂了,沈一凝指的應該是偏僻山區地帶,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山裡的人幾乎一輩子出不來,他說:「可我覺得你學問還不錯,比季中臨強。」

  季中臨:他真受不了這倆人說話了,媽的,一個比一個說話難聽。

  在教授面前,沈一凝肚子裡那一點點墨水,實在不敢拿出來顯擺,臉因為不好意思而微微紅了,「村里人知道我喜歡看書,有什麼書都往學校里送,下鄉的知青們也會借給我書看,有些人走之前乾脆把書全送我。」

  「每個星期,郵遞員會往學校送報紙,我也看。」

  「五花八門的書,各種各樣的知識,學得東西全不成體系。」沈一凝不無遺憾道,「聽說我的親生父親是科研人員,一定很有學問,如果有一天相見,我好慚愧沒能像他一樣,成為一個博學多才的人。」

  「他看我一事無成的樣子,也會失望吧。」

  鬼使神差地,梁銘章望著她,聲音顫抖,「不,不會,每一個父親都希望有你這樣的女兒。」

  季中臨見沈一凝那麼沮喪的表情,心抽了一下,又探過頭,附和梁銘章的話:「就是。」

  梁銘章伸手把季中臨推回去,沒好氣道:「但是都看不上他這樣的女婿。」

  季中臨:「......」

  日他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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