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住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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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大鎮到市裡的火車站,長途汽車開四五個小時才能到。路面狀況差,高低起伏,坑坑窪窪。經常一個急彎接一個急彎,車身顛簸起伏。

  車裡坐滿了人,車過道上成筐的雞,最後一排幾個男人吹不完的牛逼,還有幾個小孩隔段時間哭一次,一次哭半個小時。

  各種氣味混雜,刺鼻難聞。

  沈一凝挨著窗子坐,季中臨坐外面,很長一段時間兩人沒說話。也不是不想說,而是沈一凝有點暈車,老感覺反胃,她打開窗子,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咯咯噠」,「咯咯噠。」

  季中臨腿邊的雞籠子裡,一隻母雞憋不住,下了一個雞蛋。

  雞主人高興地摸走蛋,對季中臨說:「老鄉,這蛋老好了,剛下的,熱乎的,還帶著屎呢,你要不?香得很,戳個洞洞,直接往嘴裡灌。五分錢賣給你。」

  季中臨瞥一眼那個蛋,冷淡道:「沒屎我就要了,有屎你留著自己吃。」

  沈一凝輕輕碰他胳膊,小聲說:「我們還是要吧,出來得急,沒帶吃的,到市里估計晚上了,你問問他有多少蛋,我們都要。」

  「我不問,要問你自己問,反正我不吃。」他沒好氣道。

  沈一凝問賣蛋的,「大叔,你有多少雞蛋?」

  賣蛋的掀開蓋籃子的包袱,「多著呢,你要多少,便宜給你,兩毛錢五個。」

  「我要十個。」沈一凝又碰了碰季中臨的胳膊,難為情道,「你付下錢。」

  季中臨:「你一分錢也沒有?」

  「有是有,就你給我的兩百,賣蛋的估計找不開。」

  季中臨只好掏出四毛錢給賣蛋的,「那個粘屎的我不要。」

  賣蛋的把雞蛋裝在紙袋裡,遞給季中臨,還要說他一句:「不識貨。」

  汽車開進省城,晚上八點,開往寧城的火車明天中午發車。

  「呼啦」,所有人都下了車,各走各的,各有各的目的地。

  季中臨和沈一凝站在客運站門口,茫然的四處看了看,客運站在市區,白天這周圍挺熱鬧,晚上黑燈瞎火的,小攤販回家了,偶爾有兩三個路人經過。

  季中臨說:「國營招待所查的嚴,雖然我有介紹信,但是你沒有,搞不好不讓你住。」

  他也不能把她一人扔在外面,雖然他很想把她扔在這裡,撒丫子狂奔,一走了之,兵也不當了,家也不回了,找個深山老林,歸園田居。

  這輩子斷絕七情六慾,種豆南山西,鋤地鋤到死。

  擰著眉發愁。

  「那怎麼辦?」沈一凝也愁。

  沒別的辦法,季中臨說:「去個體戶開的賓館吧,衛生條件差點,將就一晚上。」

  沈一凝頭一次進城,啥也不懂,季中臨說什麼就是什麼。

  兩人拉住個路人問了問這附近有沒有私營賓館,路人說沿著大路走,約莫十來分鐘,有一家。

  到地方,看門面,裝修還不錯。

  接待客人的是一位中年婦女,燙著頭髮,坐在櫃檯前看報紙。

  季中臨掏出軍官證,「大姐,要兩間房。」

  老闆娘放下報紙,拿起他的軍官證看了看,謹慎地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一時間,季中臨想了很多答案。

  普通同志?大晚上一起出來住賓館,等同於額頭上刻四個字:「我耍流氓」。

  兩口子?不住一起也很奇怪。

  兄妹吧,這個說的過去。妹子大了,不跟哥住一起,很合理。

  還沒等他回答,老闆娘說:「只剩一間房了,你們是兩口子嗎?兩口子可以住一起,不是兩口子,你們換別的賓館,離這裡步行一個小時,有國營招待所。」

  季中臨連忙說:「我們是兩口子。」

  老闆娘笑了一下,「騙誰呢,兩口子為什麼一開始要兩間房?我們雖然是私營賓館,也是合法經營。一旦出事,吊銷執照,麻煩大著呢。」她把軍官證還給季中臨,「你們去別的地方住吧。」

  「大姐,我們之所以要兩間房,是因為他晚上睡覺呼嚕太響,打雷似的,惹得我睡不著。我們在家裡也是一人一間房。」沈一凝真誠地看著女人,說話一板一眼。


  女人還是不太信,問沈一凝:「你幹什麼工作的,有證件嗎?」

  沈一凝從包里掏出教師證,「我當老師的,您看看。」

  「你們出來幹什麼?」

  「走親戚。」「走親戚。」

  兩人默契的異口同聲,說完互相看一眼。

  一個軍官,一個人民教師,老闆娘放心了,拿出一把鑰匙,「房間在二樓206,裡面有廁所,晚上不要鬧出動靜,影響別人休息。」

  沈一凝不知道女人意有所指,老實地保證:「我們肯定安靜。」

  季中臨拿了鑰匙,拎著行李上樓,上幾級台階,發現沈一凝沒跟上來,在跟老闆娘說話,還把買的雞蛋給了老闆娘。

  怕她話多說漏嘴,他喊道:「沈......媳婦兒,快走!」

  「來了。」

  房間不大,正中間一張一米五的彈簧床,對面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東北角有個小門,裡面是廁所和洗臉架子盆子,牆上伸出來一個自來水水龍頭。空氣里泛著淡淡的霉味。

  看到只有一張床,兩人心臟同時抽了一下。沈一凝已經開始琢磨坐椅子上睡一晚。

  季中臨把行李放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走到窗子邊,打開窗通風。窗子正對馬路,外面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比他的胃還空。

  沈一凝說:「你睡床,我不打擾你,你好好休息。」一路上,季中臨臉色都不怎麼好,一半累的,一半氣得。

  「那你睡哪?」他皺著眉問。

  「我坐著休息會兒就成。」

  季中臨冷笑,「睡都睡過了,這時候你又矯情什麼?」他夾槍帶棒的嘲諷,「有些人裝的跟白紙一樣單純,其實是張報紙,裡面還藏著刀。」

  換一般女人被這麼諷刺,要麼梨花帶雨,要麼潑婦罵街,但沈一凝不是一般女人。

  她能橫眉冷對千夫指,也能俯首甘為孺子牛。

  屈服示弱的速度打敗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

  「你說得我都認,全是我的錯。」沈一凝搬把椅子放到他屁股後,「趕一天路累壞了吧,坐下說。」

  「你少來這一套。」季中臨一腳踢開椅子,走到床尾坐下,「你陽奉陰違的苦,我還沒吃夠嗎?你就是打入我軍內部的敵對分子,在思想和意識形態上偏離黨的引導路線,違背黨的指導方針,一意孤行的以自我為中心。」

  馬上要去寧城了,在這之前,他覺得有必要與她在思想和行動上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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