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破殼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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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全回家發燒了,吃晚飯的時候,臉色潮紅,半天咽不下去一塊紅薯,沈一凝摸他額頭,觸手一片滾燙。也沒淋到雨,不知為何突然發起燒來。

  三全本來和二柱住一間屋,沈二柱怕被傳染,讓三全去跟沈驢蛋睡,他馬上要結婚了,在這個節骨眼生病,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病號睡誰炕上誰操心,沈驢蛋年紀大了,夜裡端茶倒水的活兒干不動,他拉一張臉呲噠沈二柱:「哪那麼容易傳染,還沒娶媳婦,親弟弟都不管了,我怎麼生你這麼個東西。」

  沈二柱臉色瞬間沒那麼好看,放下飯碗,梗起脖子,「爹,我要是病了,地里的活兒誰干,這個月工分不要了?全家等著喝西北風?」

  沈驢蛋「啪」扔掉筷子,「這個月工分不掙,也有票子吃飯,別拿自己當回事兒,我還輪不到你來威脅我。」

  「我就威脅你,你敢怎麼著?」沈二柱耍橫跟親爹叫板,「小芳馬上進門了,你對我客氣點,以後這個家我和小芳說了算,其他人靠邊站。」

  「反了你了。」沈驢蛋眼睛一瞪,劈手一巴掌甩過去。

  沈二柱抬手擋住落下的巴掌,蠻力攥緊沈驢蛋的手腕子,眼神凶的嚇人,「以後你再打我,別怪我不孝順。我不是我娘,能讓你整死。」

  氣氛突然凝固,火藥味兒濃烈,混合這個家常年散不掉的爛木頭味兒,像最後一個封建王朝,避無可避的走向滅亡。

  沈三全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其實他的病有跡可循,自從沈一凝拿刀抵在脖子上要自殺,晚上他一閉眼就是姐姐慘死的樣子。

  之前沈驢蛋說沈一凝跳河自殺,他不信,李大有家那麼富裕,雖然人長得不好看,但是好看又不能當飯吃,沈一凝嫁給李大有是去過好日子,天天吃肉,怎麼會自殺呢。

  他一直相信沈一凝說她是洗澡不小心掉河裡。

  可是那天,沈一凝拿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稍不留神,輕輕一抹,就會斷氣。這一幕給他年幼的心靈帶來巨大衝擊。

  他開始相信,沈一凝當初是真的跳河自殺。

  沈三全的手悄悄握緊了沈一凝的衣服。

  沈一凝擱下筷子,攬上沈三全瘦削的肩膀。十五歲的少年,才一米六多,三根筋撐著腦袋,吃的飯菜沒有營養,竄不起個頭。她柔聲安慰受到驚嚇的弟弟,「全全,你去姐姐屋裡睡吧,病了要多睡覺,多喝水,才能好得快。」

  她又對沈二柱說:「你當哥的,去給全全買些藥片,退燒藥,消炎藥,他吃了沒那麼難受。」

  沈二柱問沈驢蛋要錢,沈驢蛋給他五毛錢,「剩下的錢拿回來還我,沒良心的崽子。」

  沈二柱一聲不吭的走了。

  沈三全沒胃口吃飯,頭昏腦脹,心力交瘁,早早跟著沈一凝回屋睡覺。

  屋裡的炕很大,睡三四個人不成問題,沈一凝讓三全睡西頭,她睡東頭,男女有別,不脫衣服睡覺便是。

  沈二柱買回來三板藥片,交給沈一凝,他往屋裡瞅一眼,見三全乖乖地躺在炕上,蓋著被子。他沒說什麼,眼裡也沒什麼情緒,好像躺在那裡的是人是狗,對他來說都一樣。

  這世界上他第一眼見到的人,本該最親的人——娘,教給他的人生第一課是薄情。

  沈一凝燒了一壺熱水提進屋裡,書桌上放了兩個茶缸,其中一個始終盛滿涼白開,如果三全想喝水,隨時能給他兌不冷不熱的溫水。

  「姐?」沈三全嗓音沙啞,咳嗽幾聲,聲聲透著疲倦。

  沈一凝端著水和藥過去,把茶缸放在炕沿上,自己爬上炕,扶起沈三全,「先吃藥,吃完藥把汗發出來,你就好了。記得晚上再熱也不能踢被子。」

  沈三全吃完藥,重新躺下,聽著屋裡的動靜,腳步聲,倒水聲,鋪被子聲......

  昏黃的煤油燈,在柜子上,溫暖的燃燒著,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

  「姐,我睡不著。」

  沈一凝掀開被子,挪過去,盤腿坐在他身邊,摸摸他的額頭,沒有燒的更厲害。她放下心來,陪他說話:「你餓不餓,姐給你做麻油蒸蛋,好不好?家裡還有一個雞蛋,給你吃,爹不會說什麼。」

  「我不餓。」

  沈三全睜著眼睛,端詳姐姐,從小到大,誰見了沈一凝都要誇她漂亮,她長得特別好看,大大的眼睛,長長的辮子,白白的臉。

  「姐,我知道,爹不是你爹。他那個樣子不會有你這樣的孩子。」十五歲的少年平心靜氣的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沈一凝微愣,這件事,從來沒有在這個家裡被提起過,這是個不能說的公開的秘密。

  「全全,我們都是娘生的,所以你是弟弟,我是姐姐,親姐弟。」

  「姐,我腿好疼,膝蓋疼。」委委屈屈的,像一隻小獸在哀鳴。

  沈一凝兩隻手伸進被子,揉捏他的膝蓋,她覺得他在長個,因為營養跟不上,骨頭拉扯的疼。

  膝蓋的疼痛被一雙巧手驅散,像炎熱的夏天,黑龍河清涼的水流過身體,柔軟舒適。

  「姐,你會死嗎?」

  濃濃的鼻音,帶著哭腔,少年已經用盡力氣壓抑哭鼻子的衝動。

  「為什麼這麼問?」沈一凝看向他,破殼長大往往在不經意間。

  沈三全用力吸鼻子,咽了幾次口水,才能不哭著說話,「我知道你愛乾淨。」

  沈一凝揉捏的手停住,她明白他的潛台詞,他在說: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李大有。

  「全全,睡吧。」沈一凝繼續按摩他的膝蓋,力道不輕不重,「你還小,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人都有自己的命,這就是我的命。」

  煤油燈燃盡了,屋裡陷入一片黑暗。

  少年的眼淚於黑夜裡靜靜流淌,在人看不見的地方,在某個時刻,褪去幼稚、無知、爛漫、青澀,長大成人。

  這一刻,他可以流著淚,平靜地講話,「什麼是命?」

  回答他的人不滿二十歲,人生剛剛走進最美好的年華,沈一凝想了想,說:「大概就是,你覺得它不好,也不能放棄的東西。」

  良久,三全說:「姐,其實……我也沒那麼喜歡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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