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你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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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有是個有心計的男人。

  他五歲的時候,出麻疹,留下一臉麻子。小時候不覺得怎麼樣,十四五歲開始覺得丑,丑的不敢照鏡子。

  靠著他爹李大牙鑲牙的手藝,他們家的日子一直過得寬裕,而他又是家中獨子,下有三個妹妹。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跟著木匠師傅學了一手好木工活兒,打家具,做床做柜子,做木凳椅子,大件小件,遊刃有餘,沒有不會的,不僅出活兒,還細緻,有口皆碑。

  雖然丑,到二十歲結婚的年紀,說媒的絡繹不絕。

  這世道就是,丑可以忍,窮忍不了。再丑的人看久了也沒那麼丑,再好看的時間一到人老珠黃。

  窮不一樣,窮久了能斃命。

  緣分這回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這些年,看上李大有的姑娘,李大有瞧不上。李大有能瞧上的,姑娘死活不願意。

  相親不下百次,次次告吹。李大有心灰意冷,臉也不洗了,澡也不洗了,他爹娘也管不了他,隨他便了。

  直到有一天,十九歲的沈一凝甩著兩條大辮子從他身邊經過,像春風吹綠大地,久旱迎來甘霖,李大有忽然又活過來了。

  她溫柔地喊他大有哥,每次遇到,都會跟他打招呼,他以前見過她幾次,那時她還在上學。兩家離得遠,不常見到。

  短短几年,她從一個半大孩子長成大姑娘,漂亮地驚人。

  李大有非她不可,說服爹娘,掏空大半家產搭上一個妹妹,換來沈驢蛋點頭把沈一凝嫁給他。

  如今,一片真心讓她踩得稀巴爛。

  李大有捏著那張介紹信,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三兩下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不要!」

  沈一凝尖叫,臉色發白,四肢冰冷,腦子裡有一隻野蜂橫衝直撞。她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哪怕是極其微弱的哽咽。

  屋裡安靜的可怕,一切事物在昏暗中放大。

  鋪著灰布的書桌,桌上的竹子筆筒,筒里三隻削尖的鉛筆。旁邊柜子門關著,裡面有一個包袱。是為離開這裡而準備的。

  用不上了。

  再也用不上了。

  沈一凝吸了吸鼻子,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跑進廚房。

  她沒有拿菜刀,殺人犯法,會坐牢。她平靜的抓了兩把辣椒粉,雙手背在身後。

  李大有跟過來,臉色黑沉,「沈一凝,你爹說的沒錯,女人不打不聽話,今天你不想挨打,就跟我睡。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沈一凝往他跟前走兩步,與他近距離面對面,柔了聲音,「我不反抗了,大有哥,要睡覺,你還不來抱我。」

  李大有微愣,心想沈驢蛋果然有兩下子,他伸手摟上她的腰,想去握她的手。

  「你會不會抱?」沈一凝的手移到胸前,「你左手握右手,把我圈在懷裡,我會感到安全。」

  李大有笑了笑,按她的話做,心裡快要淌出蜜來,「你說咋抱就咋抱。」他低下頭,嘴唇往她臉上湊。

  沈一凝憋住氣,猛然抬起雙手按上他的眼睛,火紅的辣椒粉逼出殺豬般的嚎叫。

  「啊!啊!啊!」李大有閉著眼睛,像沒頭蒼蠅似的轉圈,「水,水在哪兒?」

  「你個賤人,我殺了你!」他睜不開眼,揮舞雙臂要抓她,鑽心蝕骨的巨疼簡直讓人想把眼珠子摳出來。

  沈一凝避開他,拔腿往院子跑,李大有被椅子絆倒,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吱哇亂叫。

  她跑到大門口,怎麼晃門也打不開,才知道門在外面鎖住了。

  沈一凝強迫自己冷靜,李大有現在自身難保,追不出來,但是沈驢蛋一旦回家,能把她打死。

  院子裡,沈三全的自行車擦得鋥光瓦亮。她把自行車推到牆根下,踩著自行車攀上牆頭,平常怎麼也不敢跳的高度,這次眼也不眨的跳了下去。

  沈一凝跑啊跑,風在耳邊呼嘯,絕望在身體裡亂竄,她一口氣跑到黑龍河,岸邊幾個婦女在洗衣服,她不願意讓婆子嬸子看見自己的狼狽樣,便往東走,越往東,河水越深,深不見底,幾乎沒人來,河岸兩側長滿半人高的荒草。

  荒草里有蛇蟲鼠蟻,沈一凝不在意,用手撥開草,大踏步往河邊走,岸邊有凸起的大石,被水流沖刷的乾乾淨淨,她站上去,蹲下身,清洗手上的辣椒粉。


  流水沖走粉末,沖不走罪惡。

  人間多得是好山好水,怎麼沒有一條好走的人生路?

  「嘩啦」一聲水響。

  沈一凝吃了一驚,側頭一看,季中臨一絲不掛的從河水裡冒出來。

  四目相對。

  全然忘記了人不喘氣會憋死。

  沈一凝從他頭頂看到腳脖子,又從腳脖子看到頭頂。

  「啊!!!!」

  「啊?????」

  兩人同時尖叫。

  季中臨捂住大前方,一個猛子又扎進水裡。

  天網恢恢,他全漏了,連一根毛也沒藏住。

  季中臨游到水深的地方,冒出頭,「窩草,沈一凝,你丫怎麼來了?」。

  沈一凝在石頭上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窘迫道:「你怎麼在這兒,這裡水深,你也不怕淹死。」

  「我來洗澡啊,這裡沒人,那邊全是大姑娘小媳婦的在洗衣服。我不是怕被人看嘛。」

  怕什麼來什麼,還是被人看全乎了。

  沈一凝說:「我閉上眼,你快穿衣服。」

  季中臨實在也泡夠了,再泡下去該禿嚕皮了。他快速游到岸上,從水裡爬出來,拿起地上的毛巾隨便擦兩把,手忙腳亂的套上襯衫褲子。

  「我穿好了。」

  沈一凝從手指縫隙瞥一眼,他真的穿好了,才放下手,從石頭跳到岸上。

  說也奇怪,來時滿腔的壓抑這會兒消失大半。介紹信讓李大麻子吃了,把她所有的希望吃進肚子,那會兒她憤怒絕望極了。

  可是一見到季中臨,忽然就覺得總還會有別的辦法。

  或許是他身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不服輸勁兒感染了她。

  季中臨一邊用毛巾擦頭,一邊問:「你來幹嘛,又要跳河?」

  「沒有!」沈一凝急忙否認,現在覺得尋死是件可笑的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死,到了萬不得已,也不該是她死,大家一起上路,熱熱鬧鬧的,多好。

  「我來洗手。」

  季中臨瞥她一眼,「你覺得咱倆誰像智障?你跑二里地,就為了來洗手,在家不能洗還是鄰居家不能洗?騙三歲小孩呢你。」

  「其實......」沈一凝學他的無所顧忌,「我來偷看你洗澡的。」

  她頓了頓,沒臉沒皮地補充幾個形容詞:「挺好看的,白白的,瘦瘦的。」

  「窩草,沈一凝你這個女人,你,你......」季中臨臉紅的滴血,活這麼大,第一次被女人評價身材。

  兩人靠得近,沈一凝能聞到他髮絲上洗髮粉的蘋果香味,乾乾淨淨的男人,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以後他也會結婚,嫁給他的女人該有多幸福。

  不必忍受骯髒的軀體壓在自己身上,不必擔心娘家像資本家一樣壓榨自己,季中臨會保護她,絕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沈一凝相信季中臨能做到,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你到底來幹什麼?」季中臨問。

  沈一凝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來走走,散散心。」

  終歸,她不夠幸運,她只有自己。

  倘若把介紹信被毀的事情告訴季中臨,也許他會去揍一頓李大麻子,也許他會去鎮上,讓派出所所長再開一次介紹信。

  即便有了介紹信,她也走不出大山,經過這次的事情,沈驢蛋會將她看得牢牢的,不准她離開半步。

  沈一凝轉身望著川流不息的黑龍河,河水在這片土地流淌幾百年,麥穗黃了幾百次,如果命運沒有停留在跳河自殺的那天,也不該在沈家莊消磨殆盡。

  人世間哪有公道,只有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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