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我們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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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們都笑了。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

  老楊不太習慣,但還是站直了身子。

  身後那台龍門銑靜靜矗立著,鑄鐵的表面在晨光里泛起溫潤的光,像老人的皮膚。

  這台工具機比他年紀還大。

  他進廠時,它就在那兒了。

  他退休時,它還會在——不是在車間裡轟鳴,而是在博物館裡沉默。

  但沉默也是另一種存在。

  就像記憶,就像歷史,就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上午九點,漢東省委大禮堂。

  能坐五百人的禮堂座無虛席。

  全省正處級以上幹部都到了,後排還有各市縣的視頻分會場。

  空氣里有種壓抑的安靜,咳嗽聲都顯得突兀。

  主席台上做了8個人。

  沒有主持人,沒有鮮花,只有幾杯白開水。

  葉塵先開口,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今天這個會,只通報一件事——經省委研究決定,並報上級批准,對A、B、C三名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

  台下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記錄,有人面無表情,也有人眼神閃爍。

  「具體情況,由瑞金同志通報。」

  沙瑞金打開文件夾。

  他的手很穩,但翻開紙張時,邊緣還是微微顫抖。

  「經初步查明,A在擔任省領導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利益,收受乾股分紅共計三百八十餘萬元……B在地方任職時,違規干預土地出讓,造成國有資產流失……C在國企領導崗位,與不法商人李文昌進行權錢交易……」

  每報出一個數字,台下就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三百八十萬。

  兩千畝。

  五點七個億。

  這些數字在報表上是冰冷的,但在現實里,是無數人一生的勞動,是一個家庭的希望,是一所學校的教學樓,是一條鄉村公路。

  通報持續了二十分鐘。

  沙瑞金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到最後,他的聲音有些啞:

  「……以上問題,暴露出我省在權力監督、制度建設、幹部教育等方面還存在薄弱環節。

  教訓深刻,代價沉重。」

  他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向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但我今天想說的,不是這些數字,也不是這些案情。

  我想說的是——我們反腐,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救人。救那些正在犯錯的人,救那些可能犯錯的人,救我們這個集體、這個隊伍。」

  禮堂里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

  「很多人問,反腐這麼嚴,會不會影響工作?

  我的回答是——會。

  短期內會。

  有些項目可能會慢一點,有些決策可能會慎重一點,有些人可能會不敢擔當。

  但長遠看,只有把規矩立起來,把風氣正過來,大家才能安心幹事,踏實做人。」

  他頓了頓:

  「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漢東的骨幹。

  漢東的轉型發展,離不開你們。

  但轉型的前提是什麼?

  是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就像種樹,土壤壞了,再好的樹苗也長不大。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改良土壤。」

  葉塵接過話。

  「改良土壤會很痛。

  要除草,要施肥,要深翻。

  但痛過之後,才能長出好莊稼。」

  「省委在這裡表個態——第一,反腐決心不變,力度不減,尺度不松。

  第二,改革步伐不停,發展任務不放,民生保障不降。

  第三,為擔當者擔當,為負責者負責,為幹事者撐腰。」


  「有些同志心裡有顧慮,手上有猶豫。

  這很正常。

  但請你們相信——只要你是為公,不是為私;

  只要你是為發展,不是為私利;

  只要你是為百姓,不是為自己——組織上看得到,記得住。」

  「從今天起,省里將出台幹部容錯糾錯實施辦法。

  改革中出於公心、符合程序、未謀私利的失誤,可以容錯。

  但同時——對明知故犯、以權謀私、造成重大損失的,必須嚴懲。」

  「一松一緊,一容一嚴。

  這就是規矩。」

  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散場時,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匆匆離開。

  每個人都在消化剛才聽到的話,都在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葉塵最後一個走出禮堂。

  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高育良跟上來,低聲說。

  「葉書記,剛才開會時,北京那邊來電話了。

  聯合調查組後天到漢東。」

  「誰帶隊?」

  「中紀委的王副主任,就是上次來過的孫副主任的搭檔。

  另外,還有發改委、審計署的同志。」

  「好。

  準備接待,實事求是匯報。」

  葉塵看了眼手錶,「下午我去趟醫院,看看劉建國。」

  「他還沒醒?」

  「醒了,但說不了話。」

  「醫生說他可能……永遠說不了話了。」

  腦幹出血,損傷了語言中樞。

  劉建國躺在病床上,眼睛能睜開,能轉動,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秘密,那些名字,那些數字,可能永遠鎖在他腦子裡了。

  但有些鎖,沒有鑰匙也能開。

  證據會說話。

  帳本會說話。磁帶會說話。

  而那些被他害過的人,那些因為他拿不到工資的工人,那些因為他批不了項目的企業,那些因為他住不上房子的百姓——他們的沉默,震耳欲聾。

  下午三點,省人民醫院ICU。

  劉建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起伏,像平靜的海面。

  但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沙瑞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一個年輕護士走過來換藥,輕聲說。

  「他這幾天一直這樣,醒著,但不動,也不眨眼。

  醫生說,可能是……意識清醒,但身體動不了。」

  「他能聽見嗎?」

  「理論上能。

  但有沒有反應,就不知道了。」

  沙瑞金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劉建國的臉。

  這張臉曾經意氣風發,在主席台上講話,在酒桌上談笑,在辦公室里批文件。

  現在,它只是一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面具。

  「老劉,」

  沙瑞金開口,聲音很輕,「我是沙瑞金。」

  劉建國的眼球轉動了一下,看向他。

  「你能聽見,對吧?」

  眼球又動了一下。

  「A、B、C都交代了。

  你留下的那些東西——帳本、磁帶、名單——我們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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