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話說在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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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他寫的不再是通報,而是一封信——《致漢東全體黨員幹部的一封信》。

  「……腐敗不除,黨無寧日,國無寧日。

  但反腐敗不是目的,目的是營造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讓想幹事的人有機會,能幹事的人有舞台,干成事的人有位置……

  筆尖在紙上行走,像在黑暗裡摸索一條路。

  凌晨四點,林城老城區。

  周啟明趴在指揮部臨時搭建的木板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隔壁房間傳來王主任如雷的鼾聲,可他一閉眼,滿腦子都是數字——資金流、時間表、拆遷進度、安置方案……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條簡訊:「睡了嗎?」

  發信人是他在清華的導師,現在在國家發改委任職。

  周啟明坐起來,回覆:「沒。老師您怎麼也沒睡?」

  「剛開完會,看到你們林城的方案了。

  很大膽,也很有創意。

  但你想過風險嗎?」

  「想過。

  最壞的情況是資金鍊斷裂,項目爛尾。」

  「那怎麼辦?」

  「不會到那一步。」

  「我們設計了四道防火牆:財政擔保、社會資本優先級調整、土地儲備對沖、還有——老百姓的信任。」

  「信任?」

  「對。

  紅旗街道三百戶居民,昨天一天簽了二百七十戶。

  他們信政府,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們失望。」

  那頭沉默了很久,發來一句話:「你長大了。」

  周啟明看著這三個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想起三年前離開清華時,導師送他上車,只說了一句:「啟明,記住,改革不是寫論文,不能只追求理論完美。

  要腳踏實地,要對得起老百姓的期待。」

  他當時不太懂。

  現在懂了。

  窗外傳來挖掘機啟動的聲音——夜班工人開始幹活了。

  按計劃,紅旗街道要在三天內完成所有圍牆拆除,一周內開始地基施工。

  時間緊,任務重。

  但周啟明喜歡這種緊。

  就像導師說的,改革不能等,一等,機會就錯過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指揮部。

  深秋的夜風很涼,工地上卻熱火朝天。

  探照燈把廢墟照得雪亮,挖掘機的機械臂起起落落,像巨人的手臂。

  陳志剛戴著安全帽在指揮交通,看見周啟明,跑過來:「周顧問,您怎麼起來了?」

  「睡不著,來看看。」

  周啟明接過一頂安全帽,「進度怎麼樣?」

  「比計劃快。

  王師傅那組今天拆了八戶,超額完成。」

  陳志剛遞過來一瓶水,「就是……有件事我得跟您匯報。」

  「說。」

  「今天下午,有個自稱是省報記者的人來找我,問了好多改造方案的事,特別關心資金從哪裡來。

  我按您教的說了,可那人問得太細,有些問題……我覺得不像記者該問的。」

  周啟明眉頭一皺:「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京腔。

  開一輛黑色奧迪

  「他留下聯繫方式了嗎?」

  「留了名片。」

  陳志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漢東發展研究》雜誌社,副總編,姓鄭。」

  周啟明接過名片,在燈光下看了看。

  紙張很厚,印刷精美,頭銜也像模像樣。

  但他知道,《漢東發展研究》是省發改委下屬的內刊,很少對外採訪。

  「我知道了。」

  他把名片收好,「志剛,這事先別跟別人說。

  明天我去核實一下。」

  「好。」

  挖掘機又卸下一斗碎石,轟隆聲震得地面都在抖。

  塵土飛揚中,周啟明看見廢墟深處,露出一截老牆的根基——青磚壘的,磚縫裡長著枯草。

  這牆可能有一百年了。

  一百年來,多少人在這牆裡生活,歡笑,哭泣,老去。

  而現在,牆倒了。

  但生活還要繼續。在廢墟之上,會有新的牆立起來,新的窗戶亮起燈,新的故事開始。

  這就是城市。

  這就是人間。

  早晨七點,平州工具機廠。

  老楊沒去培訓中心,而是直接進了車間。

  那台老龍門銑已經斷電,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等著下午來拆運——不是報廢,是搬去新規劃的工業博物館。

  他拎著一桶機油,一塊乾淨的棉布,開始給工具機做最後一次保養。

  從床身到導軌,從主軸到刀庫,一寸一寸地擦。

  油泥積了厚厚一層,擦掉一層,下面還有一層。

  就像這廠子的歷史,剝開一層,底下還有一層。

  小王走進來,看見老楊在忙,也拿起一塊布幫忙。

  「楊師傅,聽說您昨天在談判桌上,把京州重工的周副總問得直冒汗?」

  老楊嗯了一聲,手上沒停。

  「不是問得他冒汗,是道理在那擺著。

  咱們工人最知道機器值多少錢,他們想糊弄,糊弄不過去。」

  「可您就不怕……得罪人?」

  「怕什麼?」

  老楊抬起頭,看著小王,「咱們靠手藝吃飯,不靠巴結人吃飯。

  機器買貴了,廠子成本就高,成本高了,效益就不好,效益不好——最後吃虧的是誰?

  是咱們工人自己。」

  小王沉默地擦著導軌。

  機油黑乎乎的,沾了一手。

  「楊師傅,您說……咱們廠以後,真能好嗎?」

  「能不能好,看人。」

  老楊站起身,活動了下腰。

  「設備是新的,技術是新的,可幹活的人還是咱們這些人。

  咱們爭氣,廠子就爭氣。

  咱們糊弄,廠子就糊弄。」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張明遠陪著幾個陌生人走進車間,都穿著西裝,拎著相機。

  「楊師傅,這幾位是省報的記者,想採訪您。」

  張明遠介紹,「關於老工人參與改制監督的事。」

  老楊擺擺手:「我有什麼好採訪的,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一位女記者走上前,話筒遞過來。

  「楊師傅,我們聽說您在設備採購談判中,發現了五百萬的價格虛高。

  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沒怎麼想。」

  老楊用棉布擦著手,「就是覺得不對勁。

  我做了一輩子工具機,哪台值多少錢,心裡有本帳。」

  「那您不怕……影響合作嗎?」

  「真合作,就不怕人挑毛病。

  怕人挑毛病的,不是真合作。」

  老楊說得很樸實,「就像兩口子過日子,有話說在明處,比憋在心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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