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停在平州。
夢見綰敲著桌子，「政策講清楚，利害說明白。
他兒子不是在深圳嗎？
聯繫上沒？」
「聯繫上了，兒子說明天趕回來勸。」
「那就等他兒子回來。」
夢見綰揉了揉太陽穴，「但工期不能等。
紅旗街道那五棟樓，下周一必須清空。
王主任，你帶人繼續做工作，一家一家啃。
我只有一個原則——依法依規，合情合理。
想靠鬧來多占便宜，沒門。」
正說著，指揮部木板房的門被推開，李達康夾著個公文包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吵什麼呢？
我在外面就聽見了。」
李達康拉過把椅子坐下。
「夢見綰，你這市長當得，跟街道辦主任似的。」
夢見綰苦笑：「書記，您來了正好，評評理。」
李達康聽完，沒直接表態，轉頭問那年輕人。
「小周，你是學法律的，你說說，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
「根據《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與補償條例》，補償標準應當公平合理。
如果被徵收人提出明顯超出標準的要求，徵收部門可以依法作出補償決定。
被徵收人不服的，可以申請行政複議或提起行政訴訟。
但在訴訟期間，不停止徵收的執行——當然，前提是程序合法。」
「聽見沒？」
李達康看向王主任，「法律有規定，程序有保障。
他要鬧，讓他去告。
但工期不能停。
你們街道辦，該走的程序走紮實，該留的證據留清楚。
到時候法院判下來，該多少是多少。」
王主任鬆了口氣：「有您這句話，我們就踏實了。」
「踏實什麼？」
李達康眼睛一瞪，「工作要做細！
老人有高血壓是吧？
社區醫生每天上門量兩次血壓，做好記錄。
兒子要回來是吧？
你們派人去車站接，路上把政策再講一遍。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把工作做到他心坎上，他能跟你玩命？」
「是是是，我馬上去安排。」
王主任帶著人匆匆走了。
木板房裡安靜下來。
李達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夢見綰：「看看，省里剛下來的。」
夢見綰接過，是《關於進一步規範地方政府債務管理的通知》。
翻了幾頁，臉色微變：「這……棚改和基建項目的配套融資，門檻提高了這麼多？」
「不止。」
李達康點了點文件最後一段，「看這裡——『對土地出讓收入依賴度超過50%的地區，新增項目審批原則上暫停』。
咱們林城，去年土地出讓收入占財政收入的多少？」
夢見綰心裡算了算：「大概……百分之六十五。」
「所以啊。」
李達康往後一靠，「老城區改造，光靠市里自己，錢不夠了。得找新路子。」
「什麼路子？」
「繼續PPP。」
「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
省里鼓勵試點，我們可以把老城區改造打包，吸引有實力的企業參與。
政府出政策、出規劃，企業出錢、出技術，建成後共享收益。」
夢見綰眼睛一亮，「但……靠譜的企業不好找。
得有實力，還得有社會責任感，不能光想著賺錢。」
「人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李達康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小周，周啟明，清華大學PPP研究中心出來的，現在是省發改委的特聘顧問。
接下來一個月，他留在林城，幫你們設計方案，對接資源。」
周啟明站起身，微微鞠躬，
「夢市長，請多指教。」
夢見綰打量這個年輕人，也就三十出頭，但眼神很沉穩。
「周顧問，這事不容易。
老城區情況複雜，利益牽扯多，可能還得得罪人。」
周啟明笑了笑。
「來之前李書記跟我說了，林城是改革試驗田，要啃硬骨頭。
我學的就是這個，不怕硬。」
李達康站起身。
「行了，具體怎麼弄，你們慢慢商量。
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對了老夢，你兒子那篇作文，省報登了。
寫得不賴，把我鼻子都看酸了。
回頭給我簽個名，我留著當紀念。」
夢見綰一愣，「書記，您就別取笑我了。」
「取笑什麼？
這是驕傲。」
李達康擺擺手，推門走了。
木板房裡剩下夢見綰和周啟明。
「周顧問，」
夢見綰攤開規劃圖，「咱們從哪兒開始？」
周啟明湊過來，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紅圈。
「就從最難啃的這片開始。
我研究過數據，這片區商業價值最高，但產權也最複雜。
如果這裡能做成樣板，後面就好推了。」
「產權複雜到什麼程度？」
「一棟樓，七十二戶，有房改房，有商品房，有自建房，還有三戶是歷史遺留的僑房，證件都不全。」
「但優勢是，這裡緊鄰規劃中的地鐵口，如果改造得好，土地溢價空間很大。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產權置換+現金補償+商業份額』的複合方案，讓居民自己選。
夢見綰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這年輕人，肚子裡有貨。
「走。」
「我帶你去實地看看。
紙上談兵沒意思，咱們去聽聽老百姓到底想要什麼。」
兩人走出指揮部，夕陽正好把老城區的屋頂染成金色。
破敗是真的，但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生活氣息，也是真的。
傍晚，漢東省委。
葉塵的辦公室亮著燈。
桌上攤著剛從江縣取回來的七本帳本，還有那摞銀行流水。
沙瑞金坐在對面，眼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
「初步梳理了一下。」
「涉及省管幹部九人，地市級領導七人，國企負責人十二人。
時間跨度七年，總金額……目前能核實的，已經超過八千萬。
這還不包括房產、股權這些隱性利益。」
葉塵翻看著其中一本。
帳記得太細了，細到讓人脊背發涼。
「劉建國這人，心思縝密得可怕。」
葉塵合上帳本。
「他記這些，恐怕不光是為了自保。」
「您是說……」
「你看這裡。」
葉塵指著其中一頁備註欄，「『王要求現金，舊鈔，連號不要』。
這種細節都記，說明他潛意識裡，已經把這些當成『交易憑證』了。
他在等著有一天，能用這些籌碼，換更大的東西。」
沙瑞金沉默片刻，「那現在……動哪些人？」
葉塵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
地圖上貼著紅藍標籤，紅色是問題線索，藍色是重點項目。
他的手指從省城開始，划過幾個地市，最後停在平州。
他兒子不是在深圳嗎？
聯繫上沒？」
「聯繫上了，兒子說明天趕回來勸。」
「那就等他兒子回來。」
夢見綰揉了揉太陽穴，「但工期不能等。
紅旗街道那五棟樓，下周一必須清空。
王主任，你帶人繼續做工作，一家一家啃。
我只有一個原則——依法依規，合情合理。
想靠鬧來多占便宜，沒門。」
正說著，指揮部木板房的門被推開，李達康夾著個公文包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吵什麼呢？
我在外面就聽見了。」
李達康拉過把椅子坐下。
「夢見綰，你這市長當得，跟街道辦主任似的。」
夢見綰苦笑：「書記，您來了正好，評評理。」
李達康聽完，沒直接表態，轉頭問那年輕人。
「小周，你是學法律的，你說說，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
「根據《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與補償條例》，補償標準應當公平合理。
如果被徵收人提出明顯超出標準的要求，徵收部門可以依法作出補償決定。
被徵收人不服的，可以申請行政複議或提起行政訴訟。
但在訴訟期間，不停止徵收的執行——當然，前提是程序合法。」
「聽見沒？」
李達康看向王主任，「法律有規定，程序有保障。
他要鬧，讓他去告。
但工期不能停。
你們街道辦，該走的程序走紮實，該留的證據留清楚。
到時候法院判下來，該多少是多少。」
王主任鬆了口氣：「有您這句話，我們就踏實了。」
「踏實什麼？」
李達康眼睛一瞪，「工作要做細！
老人有高血壓是吧？
社區醫生每天上門量兩次血壓，做好記錄。
兒子要回來是吧？
你們派人去車站接，路上把政策再講一遍。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把工作做到他心坎上，他能跟你玩命？」
「是是是，我馬上去安排。」
王主任帶著人匆匆走了。
木板房裡安靜下來。
李達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夢見綰：「看看，省里剛下來的。」
夢見綰接過，是《關於進一步規範地方政府債務管理的通知》。
翻了幾頁，臉色微變：「這……棚改和基建項目的配套融資，門檻提高了這麼多？」
「不止。」
李達康點了點文件最後一段，「看這裡——『對土地出讓收入依賴度超過50%的地區，新增項目審批原則上暫停』。
咱們林城，去年土地出讓收入占財政收入的多少？」
夢見綰心裡算了算：「大概……百分之六十五。」
「所以啊。」
李達康往後一靠，「老城區改造，光靠市里自己，錢不夠了。得找新路子。」
「什麼路子？」
「繼續PPP。」
「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
省里鼓勵試點，我們可以把老城區改造打包，吸引有實力的企業參與。
政府出政策、出規劃，企業出錢、出技術，建成後共享收益。」
夢見綰眼睛一亮，「但……靠譜的企業不好找。
得有實力，還得有社會責任感，不能光想著賺錢。」
「人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李達康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小周，周啟明，清華大學PPP研究中心出來的，現在是省發改委的特聘顧問。
接下來一個月，他留在林城，幫你們設計方案，對接資源。」
周啟明站起身，微微鞠躬，
「夢市長，請多指教。」
夢見綰打量這個年輕人，也就三十出頭，但眼神很沉穩。
「周顧問，這事不容易。
老城區情況複雜，利益牽扯多，可能還得得罪人。」
周啟明笑了笑。
「來之前李書記跟我說了，林城是改革試驗田，要啃硬骨頭。
我學的就是這個，不怕硬。」
李達康站起身。
「行了，具體怎麼弄，你們慢慢商量。
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對了老夢，你兒子那篇作文，省報登了。
寫得不賴，把我鼻子都看酸了。
回頭給我簽個名，我留著當紀念。」
夢見綰一愣，「書記，您就別取笑我了。」
「取笑什麼？
這是驕傲。」
李達康擺擺手，推門走了。
木板房裡剩下夢見綰和周啟明。
「周顧問，」
夢見綰攤開規劃圖，「咱們從哪兒開始？」
周啟明湊過來，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紅圈。
「就從最難啃的這片開始。
我研究過數據，這片區商業價值最高，但產權也最複雜。
如果這裡能做成樣板，後面就好推了。」
「產權複雜到什麼程度？」
「一棟樓，七十二戶，有房改房，有商品房，有自建房，還有三戶是歷史遺留的僑房，證件都不全。」
「但優勢是，這裡緊鄰規劃中的地鐵口，如果改造得好，土地溢價空間很大。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產權置換+現金補償+商業份額』的複合方案，讓居民自己選。
夢見綰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這年輕人，肚子裡有貨。
「走。」
「我帶你去實地看看。
紙上談兵沒意思，咱們去聽聽老百姓到底想要什麼。」
兩人走出指揮部，夕陽正好把老城區的屋頂染成金色。
破敗是真的，但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生活氣息，也是真的。
傍晚，漢東省委。
葉塵的辦公室亮著燈。
桌上攤著剛從江縣取回來的七本帳本，還有那摞銀行流水。
沙瑞金坐在對面，眼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
「初步梳理了一下。」
「涉及省管幹部九人，地市級領導七人，國企負責人十二人。
時間跨度七年，總金額……目前能核實的，已經超過八千萬。
這還不包括房產、股權這些隱性利益。」
葉塵翻看著其中一本。
帳記得太細了，細到讓人脊背發涼。
「劉建國這人，心思縝密得可怕。」
葉塵合上帳本。
「他記這些，恐怕不光是為了自保。」
「您是說……」
「你看這裡。」
葉塵指著其中一頁備註欄，「『王要求現金，舊鈔，連號不要』。
這種細節都記，說明他潛意識裡，已經把這些當成『交易憑證』了。
他在等著有一天，能用這些籌碼，換更大的東西。」
沙瑞金沉默片刻，「那現在……動哪些人？」
葉塵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
地圖上貼著紅藍標籤，紅色是問題線索，藍色是重點項目。
他的手指從省城開始，划過幾個地市，最後停在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