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於生見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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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略顯陳舊的建築前。

  紅磚牆,有些斑駁,牆頭爬著枯了一半的藤蔓。

  鐵門是鏤空的,能看見裡面寬敞的庭院,有孩子在追逐皮球,笑聲清脆地飄出來。

  門柱上掛著一塊木牌,漆已經有些剝落,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靜安市第九兒童福利院

  於生看著那塊牌子,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第九福利院。

  他確定自己從沒聽說過這個地方,無論是作為心理醫生的記憶,還是那些作為創世神的模糊片段里,都沒有。

  奇士哈熄了火,卻不下車,只是透過擋風玻璃靜靜看著那扇鐵門。

  「來這兒幹什麼?」

  於生問,聲音有些乾澀。

  奇士哈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庭院裡奔跑的孩子,掃過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槐樹,掃過二樓窗戶上貼著的稚嫩畫作。

  「於生,」

  奇士哈終於開口,視線仍落在福利院內。

  「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這問題來得突兀。

  於生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裡陽光很好,孩子們玩得開心,護工們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聲提醒別跑太快。

  平凡,安寧,充滿瑣碎的生機。

  「挺滿意的,」

  於生說,這話發自內心。

  「平平安安的。」

  作為心理醫生,他有體面的工作,穩定的收入,可以觀察人類,體驗人間百態。

  奇士哈轉過頭,看向他:「那你知道自己的來歷嗎?」

  「當然知道,」

  於生脫口而出。

  「我是......」

  話戛然而止。

  我是誰?

  我是神。

  他心想。

  我創造了這個世界,然後以人類的身份降臨體驗。

  但然後呢?

  神從何而來?神在成為神之前是什麼?神的記憶起點在哪裡?

  於生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作為創世神的記憶,只有創造世界之後的片段,之前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起源,沒有來處,就像一部電影直接從中間開始播放。

  而作為心理醫生的記憶倒是完整——醫學院畢業,實習,考執照,進診所,日復一日。

  「我是……」

  於生又嘗試了一次,聲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

  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

  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自我的動搖。

  如果連自己從何而來都不知道,那我這個存在,根基在哪裡?

  奇士哈看了他一會兒。

  「沒想好就先不想,」

  他說,推開車門。

  「我們進去看看。」

  兩人下車,走到福利院鐵門前。

  門內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大爺正坐在小板凳上聽收音機,看到兩個陌生男人靠近,立刻警惕地站起來,隔著鏤空鐵門打量他們。

  「你們找誰?」

  大爺聲音洪亮。

  奇士哈上前一步,態度很自然:「大爺,我們想進去看看孩子。」

  「看孩子?」

  大爺眉頭皺得更緊,「有預約嗎?聯繫過哪位老師?」

  「沒有預約。」

  奇士哈說著,從隨身挎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好幾封信。

  「但這些,應該可以證明我的來意。」

  大爺接過信,眯起眼,一封封翻看。

  那些信用的都是兒童畫圖案的信紙,字跡稚嫩,有的還夾雜著拼音。大爺看著看著,表情從警惕變為恍然,再變為一種近乎感激的激動。


  「這些信……我認得!」

  大爺抬頭,聲音都提高了些,「都是我幫孩子們寄出去的!他們說的那位一直以來支持福利院、給他們寄書寄玩具的大好人,就是你啊!」

  奇士哈微笑點頭,很謙和。

  「哎呀,我們還一直琢磨你到底是誰呢,每次匯款單上都沒留全名,就一個奇先生……」

  大爺連忙掏出鑰匙開門。

  「快請進快請進!我這就通知李院長!哦對了,登記一下登記一下,流程還是要走的,您理解……」

  「應該的。」

  奇士哈接過登記本,工整地寫下名字和來訪事由。

  大爺在一旁絮叨著:「那群孩子可一直念叨著你呢,尤其是那個叫於生的孩子......」

  看到奇士哈登記於生的名字後,轉而說道。

  「跟這位先生同名哈,他問了我好幾次有沒有你寄來的信,我說有有有,他每次都特別高興……」

  站在奇士哈身後的於生,聽到「於生」兩個字時。

  腦袋裡「嗡」的一聲。

  無數的畫面出現在他的腦中。

  靜安市逃亡。

  海底基地的爆炸。

  冰冷的冬夜,一個孩子在福利院門口被遺棄。

  破碎的畫面、聲音、感覺,毫無邏輯地炸開,擠進他的意識。

  他閉上眼,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鐵門欄杆才站穩。

  「於生?」

  奇士哈登記完,轉過頭看他。

  「沒事。」

  於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嚇到孩子。

  他是心理醫生,他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

  至少,他這麼告訴自己。

  大爺已經樂呵呵地領著他們往裡走。

  庭院裡的孩子們好奇地看過來,有幾個膽子大的已經跑近。

  「奇先生!是奇先生嗎?」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睜大眼睛問。

  奇士哈蹲下來,跟她平視:「你怎麼知道?」

  「李院長給我們看過你寄來的照片!你站在書店門口!」

  小女孩雀躍地說,然後看向於生,「這個叔叔是誰呀?」

  於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還沒回答,又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從旁邊跑過來,直直地看著於生。

  這個男孩……

  於生心頭一震。

  男孩的眼睛很亮,臉型瘦削,頭髮有點亂糟糟的,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

  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

  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樸素但整潔的女人快步走過來,是李院長。

  她先對奇士哈點頭致意:「奇先生,終於見到您本人了,真的非常感謝您這些年對孩子們的幫助……」

  寒暄了幾句,李院長才看向於生,眼神里有一絲疑惑,但很快被禮貌的笑容掩蓋:「這位是?」

  「我的朋友,也姓於,碰巧。」奇士哈解釋得很自然,「帶他來看看。」

  「歡迎歡迎。」

  李院長說著,輕輕拍了拍那個也叫於生的男孩的肩膀,「小生,帶朋友們去活動室看看吧,你昨天不是剛畫了新畫嗎?給奇先生看看。」

  男孩用力點頭,伸手就要拉於生。

  於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

  他聲音有點啞,「我自己走就好。」

  男孩也不在意,蹦跳著在前面帶路。

  奇士哈和李院長跟在後面,低聲交談著什麼,大概是關於福利院的近況和需求。

  於生走在最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著那個男孩的背影,看著陽光下飛揚的塵土,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個掉漆的鞦韆——

  鞦韆在晃。

  沒有人推。


  自己晃。

  像有個看不見的孩子坐在上面。

  於生停住腳步,死死盯著那個鞦韆。

  鞦韆慢慢停下,靜止。

  他閉上眼,再睜開。

  鞦韆還在那裡,一動不動。

  頭痛又來了,這次像有根錐子在太陽穴里鑽。

  「於叔叔?」

  男孩回過頭叫他,「快來呀!」

  於生邁開腳步,跟上去,走進福利院的主樓。

  走廊里光線稍暗,牆上貼著孩子們的畫和手工作品。空氣里有消毒水、舊木頭和陽光曬過的被褥混合的味道——一種非常具體的、屬於福利院的味道。

  這味道,他好像……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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