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批判性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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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老先生,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說不定也是位作家,只不過自己眼拙,認不出這位前輩。

  但是能在洗漱間遇到這樣的前輩,也是一種緣分。

  他繼續洗漱。

  水是自來水,他用手捧起水,撲在臉上。

  涼意刺激著皮膚,讓閆解成的精神為之一振。

  洗漱完畢,他回到房間,開始換衣服。

  這次來滬市,他特意帶了套新的,深灰色的中山裝。

  這也是小周特意給他買的,說是參加正式場合要穿得體面一點。

  他本來不想穿新的,覺得太扎眼,但想了想,今天這個場合,確實應該正式一點。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全國性的座談會,不能太隨便。

  他拿出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裝,小心翼翼地穿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年輕,帥氣,眼睛裡有光。

  雖然還是昨天那張臉,但感覺不一樣了。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幾歲。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鋼筆插在上衣口袋裡,然後拍了拍。

  目標,食堂。

  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樓。

  他順著樓梯走下去,到了一樓餐廳。

  餐廳里已經有人在吃早飯了,應該都是參加座談會的作家或者他們的助手和學生。閆解成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閆解成。

  食堂不大,也就七八張桌子,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排餐檯,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食物。有穿著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在忙碌,給客人打飯。

  閆解成掃了一眼食堂里的人。

  大多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列寧裝,有的穿著長衫。每個人都帶著知識分子的氣質,但又各不相同。

  閆解成感覺自己像個外來者,闖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板。

  他來這裡,是受邀的,是正式的與會人員。他有資格坐在這裡,有資格吃這頓飯。

  他徑直走到餐檯前,看了看。

  這一看,他愣住了。

  早餐的種類,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大餅,油條,粢飯,豆漿,豆腐花,小籠包,生煎,糯米燒麥,還有稀飯,鹹菜,腐乳。

  每一樣都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要錢。

  餐檯旁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

  「與會人員免費用餐,餐券由招待所統一發放。」

  閆解成這才想起來,昨天陳建國給他鑰匙的時候,好像還給了他幾張紙,說是餐券。

  他當時沒在意,隨手塞進了口袋。

  他掏出來一看,果然是餐券,印著「滬市作家協會座談會專用餐券」的字樣。

  他拿著餐券,有些恍惚。

  這已經和後世沒啥區別了啊。

  在他的記憶里,後世的會議和培訓,也常常是包吃包住,餐券制。

  沒想到,1960年的滬市,就已經這樣了。

  而且,早餐還這麼豐盛。外面現在老百姓都快吃不上飯了,這裡還無限量供應。

  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國家對這些文人太好了,好的有點過分。

  一方面,他覺得這樣不對。

  國家正在困難時期,糧食緊張,很多地方都在鬧饑荒。老百姓在啃樹皮,吃野菜,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可這裡,滬市作家協會的招待所,早餐卻如此豐盛,大餅油條,小籠生煎,隨便吃,不要錢。

  這是一種特權,一種不平等。

  這些作家,這些知識分子,拿著國家的工資,享受著特殊的待遇,卻未必能體會到普通百姓的苦難。

  他應該批判,應該抵制。

  但另一方面,他確實餓了。


  國家這麼善待文人,他們以後還想鬧事,不捶他們捶誰,就得往死了捶他們。

  自己和他們不一樣,自己專心跟著黨走,一定要寫更好更紅的文章,所以自己吃的心安理得。

  他走到餐檯前,拿起一個白瓷盤。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服務員正在給前面的人打豆漿,看到他,笑了笑。

  「同志,想吃點什麼?」

  看看,就這服務態度。

  閆解成說。

  「隨便來點就行。」

  服務員說。

  「那來個粢飯?滬市的特色,特別的好吃。」

  閆解成點點頭。

  「好,謝謝。」

  服務員夾了兩個粢飯,一根油條,放在盤子裡,又問。

  「小籠包要不要?剛出籠的,還冒熱氣呢。」

  「要兩個。」

  閆解成說。

  服務員又夾了兩個小籠包,然後裝了兩個生煎。

  「生煎也是現煎的,底子脆,嘗嘗。」

  閆解成看著盤子裡越來越多的食物,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攔住了對方。

  「謝謝。」

  服務員又盛了一碗豆漿,拿了一碟鹹菜。

  「豆漿是現磨的,都嘗嘗。不夠再來盛。」

  閆解成連聲道謝,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批判自己。

  閆解成啊閆解成,你不是挺有原則的嗎?

  怎麼看到好吃的就忍不住了?外面老百姓還在啃樹皮,你在這裡大吃大喝,良心過得去嗎?

  但批判歸批判,他的手和嘴卻沒停。

  他吃得很快。

  吃完一盤,他又去盛了一碗稀飯,拿了兩個糯米燒麥,配上腐乳和鹹菜,特別好吃。

  等他終於放下筷子的時候,又開始批判自己。

  沒出息,真是沒出息。

  說好的原則呢?說好的批判呢?怎麼一遇到特色好吃的,就全忘了?

  但很快,他又釋然了。

  批判歸批判,吃歸吃。這並不矛盾。

  他能看到問題,能思考問題,這就夠了。

  至於能不能改變,那是另一回事。

  在這個年代,能吃飽飯,已經是一種幸運。他不能因為自己幸運,就假裝看不見別人的不幸。但也不能因為別人不幸,就非得餓著自己。

  這種矛盾,這種糾結,也許就是生活本身。

  他站起身,把碗筷送到回收處。

  吃完飯,發現時間還早,離座談會開始還有半個多小時。

  他決定回房間一趟,簡單調整一下。

  回到206房間,他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呼吸漸漸平穩,心跳也慢了下來。

  剛才在食堂的那種複雜情緒,慢慢沉澱下去,接下來面對的是另外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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