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頭大頭和全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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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閆解成走近一看,是一處剛清理出來的空地。

  七八個年輕人,正圍著一棵兩人合抱的大落葉松。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站在樹旁,手裡拿著一把雙人鋸的一端,另一端由一個看起來最壯實的年輕小伙子握著。

  老師傅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正在講解如何伐木。

  「看準了,樹要往哪邊倒,心裡得有譜。看風向,看樹冠歪不歪,看周圍有沒有別的樹擋著。定了倒向,就先在這邊,樹幹下頭,鋸這個下閘口。」

  他示意那小伙子配合,兩人拉開那把近兩米長的快馬鋸,鋸齒鋒利,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老師傅沉穩地起鋸,小伙子跟著用力。

  「沙沙沙。」

  鋸刃吃進木頭,新鮮的木屑隨著拉鋸的動作落下,帶著濃郁的松木香氣。

  「鋸多深?看到沒?鋸進去樹幹直徑的三分之一。不能多,也不能少。鋸完了,下閘口要平,要齊。」

  老師傅一邊拉鋸,一邊用眼睛瞄著,時不時糾正小伙子的姿勢和力道。

  「對,腰挺直,用膀子上的勁,順著鋸走,別較勁。」

  周圍幾個年輕學徒認真看著。

  閆解成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看著這原始而充滿力量的勞動場景(考試重點)。

  沒有油鋸的轟鳴,只有人力與巨木最直接的對抗,那鋸木聲,配合著拉鋸者低沉的號子,有種古樸的韻律感。

  很快,一個平整的楔形缺口出現在樹幹朝向空地的一側,不多不少,深入樹幹三分之一。

  老師傅叫停,兩人收了鋸。

  他走到樹的另一面,比剛才下閘口略高的位置。

  「現在,鋸上閘口。就在這下閘口正對面,稍微高這麼一乍的位置。」

  老師傅用手比劃著名。

  「從上往下鋸。鋸到什麼時候停?聽著。鋸到聽見樹幹裡面嘎吱響,感覺樹開始自個兒動了,就趕緊停。然後立刻抽鋸。人往兩邊預定的安全方向跑。記住沒?」

  「記住了。」

  幾個學徒參差不齊地應道。

  老師傅和那壯實小伙再次拉開鋸,這次是從上往下鋸。

  鋸刃切入木材的聲音略有不同。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那棵樹。

  鋸了大概幾分鐘,老師傅突然喊。

  「停。抽鋸。退。」

  兩人動作迅速地把鋸從鋸縫裡抽出來,快步退到安全距離。

  幾乎就在他們退開的同時,那棵巨大的落葉松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樹幹開始緩緩傾斜,然後速度越來越快,一聲巨響後,準確地朝著預定的空地倒了下去,大地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好。」

  老師傅給自己喝了一聲彩,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走到樹樁前,檢查了一下上下閘口的鋸面,點了點頭。

  「看到沒?就這麼幹。」

  他轉向那群學徒。

  「樹倒了,別急著湊近。需要等穩當了以後,再去打枝。用斧子從樹梢往樹根方向打,別逆著茬。打出個光溜溜的件子來,才好量尺,造材,歸楞。」

  他讓那個壯實小伙去示範打枝,自己則點起一鍋旱菸,蹲在樹樁旁吧嗒吧嗒抽起來。

  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樹下的閆解成,見他穿著嶄新的工裝,看神態氣質不像是普通學徒,便揚了揚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又來,我擦。

  看到老爺子點上菸袋鍋,閆解成頭皮發麻。

  110嗎?趕緊打119,這裡有人在林子裡抽菸。

  看到老爺子和自己打招呼,閆解成走近幾步。

  「老師傅,講得真好。我是新來的,跟著學習學習。」

  老師傅吐出一口煙,打量他一下。

  「新來的?學生娃?還是上面下來的幹部?」

  「算是學生,下來勞動鍛鍊的。」

  閆解成說。

  「哦。」

  老師傅點點頭,沒多問,只是用菸袋鍋指了指正在給另一棵小樹鋸下閘口的兩個年輕學徒。


  「都是生瓜蛋子。放以前,沒跟師傅學個一年半載,連斧子都不讓摸,別說動鋸了。現在嘛,任務緊,國家等著要木頭,沒法子,只能看看裡面有沒有那手穩,膽大還不慫的苗子。」

  他指著那幾個學徒。

  「看見沒?這些娃子現在連『小頭』都算不上。」

  「小頭?」

  閆解成聽到一個陌生的名詞,有點疑惑。

  看著閆解成小頭都不知道是啥,老爺子今天心情好,開口給閆解成介紹。

  「小頭是指能獨立打枝,歸楞的工人,現在按照分類算是三四級工。

  大頭是能獨立放樹,造材的五級以上技工。

  全把式,那是七級八級的老師傅,量尺,維修索道,帶班,啥都得會,眼睛就是尺,經驗就是規矩。」

  他嘆了口氣。

  「現在場裡,像我這樣的老全把式沒幾個,大頭也缺。這些娃,都是趕鴨子上架的學徒。林場三月底就要試採伐,現在不練,到時候更抓瞎。」

  閆解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兩個學徒正笨拙地拉著鋸,鋸片在樹幹上歪歪扭扭,木屑亂飛,一看就使的不是一股勁,旁邊還有個學徒在試著用斧頭砍樹枝,差點砍到自己腳面。

  老師傅看著,眉頭皺著,但沒立刻呵斥,只是默默抽著煙。

  「這雙人鋸,看著簡單,要使好,不容易吧?」

  閆解成問。

  「那可不。」

  「快馬鋸,兩個人拉,講究的是配合。勁兒要往一塊使,你拉我送,不能搶,也不能拖。鋸要走直線,不能歪,歪了夾鋸,累死你也拉不動。下鋸要穩,起鋸要輕,這裡頭門道多著呢。

  更別說判斷樹倒方向,那是拿命換來的經驗。一步錯,樹倒歪了,砸到人,砸到別的樹,都是大事。」

  他磕了磕菸袋鍋,火星子直接掉在地上,老人抓了一把雪覆蓋在火星子上面。

  「所以說,伐木這活兒,是木老虎,吃人不吐骨頭。別看著現在太平,那是多少教訓換來。」

  正說著,那邊兩個學徒的鋸嘎嘣一聲,鋸被樹幹夾住了,任兩人怎麼使勁也拉不動,臉都憋得通紅。

  老師傅哼了一聲,站起身走了過去,一人給了一腳。

  「停下,都TM瞎用力。鋸歪了都不知道?過來,看我怎麼弄。」

  閆解成沒有再跟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

  這裡的一切,與之前接觸的抗聯歷史那種沉重與慘烈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原始的沉重,同樣需要經驗和協作,同樣有等級,有傳承。

  他忽然想明白了,孫局長把他安排到這裡,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換心情那麼簡單。

  這片林海,這些人和他們的勞作,本身就是故事。

  東北的冬天太陽下山早,不大一會天就黑了,遠處傳來收工的鐘聲。

  閆解成轉身,慢慢走回場部。

  不知道場長會怎麼安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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