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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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牛大力抬手掃了一眼腕上磨得發亮的老上海手錶,指針剛指到九點五十。

  他走到廚房,見劉改花正幫著老娘切醃蘿蔔乾,便開口道:「娘,改花,我去東跨院了。」

  老娘手裡的菜刀沒停,刀刃蹭著案板發出清脆的聲響,抬頭瞥了他一眼:「去吧,晌午飯早早就備上,幹完活趕緊回來吃。」

  劉改花也跟著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當家的你慢著點,別太賣力氣,天熱得邪乎。」

  牛大力點點頭,轉身就往院裡的東跨院走。

  東跨院的空地上,地基已經壘了七七八八,只剩西北角不到一間房的地方就能合攏。

  加了麻刀的石灰漿泛著嗆人的腥氣,混著新翻黃土的潮氣,在燥熱的空氣里悶騰騰地裹著人,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眼發黏。

  正蹲在地上抹石頭縫的牛老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眉頭卻下意識地皺了皺,手裡的瓦刀依舊「啪嗒」一下下敲實磚縫,把溢出的灰漿颳得平平整整,半句話也沒說。

  牛大力也不多話,把身上的粗布褂子往旁邊的磚堆上一搭,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露出曬得黝黑、線條分明的胳膊。

  他抄起牆角的鐵杴,徑直跳進灰漿池,加入了二勇和二力和泥的隊伍。

  鐵鏟鏟著黏糊糊的石灰泥和切碎的麻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剛擦過的臉沒一會兒就又被汗水打濕,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

  這加了麻刀的石灰泥最是難和,沉得墜手,還得攪得勻實才能不裂牆。

  可牛大力力氣足,鐵杴在他手裡輕得像根柴火棍,一杴下去就是滿滿當當一大團,翻拌、堆料、遞泥,動作麻利得讓人跟不上眼,沒一會兒就幫著二勇他倆和出了兩大堆夠用的灰漿。

  他也不歇著,和完泥又去搬青磚、抬條石,專撿最重最累的活干,後背的背心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印出結實的肌肉輪廓。

  時間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里過得飛快,轉眼間日頭就升到了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隨著最後一塊青石嚴絲合縫地嵌入地基,抹上最後一刀灰漿,整座房子的地基終於全部合攏

  。

  放下瓦刀,牛立國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灰漿的汗水,咧著嘴沖牛大力笑道:「大力,地基全壘完了!下午咱們就起主體,最多三五天,你這新房就能封頂。

  怎麼樣,哥幾個這手藝,還能入你的眼吧?」

  「大哥說的這叫什麼話!」牛大力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能來搭把手,我就感激不盡了,哪還敢挑理?

  走,都趕緊回屋吃飯!中午咱們好好喝兩盅,吃飽喝足睡個晌午覺,等日頭偏西涼快些了再接著干。」

  「哈哈哈,行!就聽你的!」牛立國大笑著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伸過手讓牛大力拉了一把,一個箭步就從地槽里跳了上來。

  隨後眾人三三兩兩勾著肩膀往前院走,一路上說說笑笑,都在猜今天中午的伙食。

  這幾天給牛大力幫忙,大傢伙本就沒打算要工錢,可牛大力是真不虧待他們,頓頓不是燉雞就是燜兔子,白面饅頭管夠敞開了造,油水比在家裡過年吃的還足。

  每天中午吃什麼,晚上有什麼硬菜,成了大夥幹活時最盼著的事,跟拆盲盒似的,天天都有驚喜。

  牛老爹走在最後,腳步忽然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牛大力,停下了腳步。

  牛大力先把鐵杴、瓦刀一件件靠在牆根碼好,又扯過旁邊的一塊舊油布,仔細地把剩下的麻刀蓋得嚴嚴實實——這東西輕,萬一颳起風來,吹得滿院子都是不說,沾了灰就沒法用了。

  蓋好麻刀,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頭就看見牛老爹背著手站在東跨院門口,嘴裡叼著那杆磨得發亮的銅菸袋鍋,正靜靜地看著他。

  「爹,您怎麼還不走?」牛大力擦了擦臉上的汗,笑著走過去,「快回去吃飯吧,改花和我娘早就把飯擺好了,再等該涼了。」

  牛老爹沒應聲,他把菸袋鍋從嘴裡拿出來,在牆根的石頭上「咚咚」磕了磕菸灰,又從煙荷包里捻出一撮旱菸裝上,劃根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角慢慢吐出來,在悶熱無風的空氣里打著旋,久久不散。

  他抬眼看向牛大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大力,你心裡有事。」

  老爹的語氣斬釘截鐵,不是疑問,是板上釘釘的陳述。

  牛大力心裡猛地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扯得更開些,打著哈哈道:「爹,您這說的哪兒的話?我能有啥事?廠里那邊我都跟領導交代妥當了,人家也體諒咱蓋房子的難處,批了假,絕不會怪罪。」

  「別跟我裝糊塗。」牛老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干樹枝,摁了摁煙鍋里壓實的菸絲,抬眼看向他,眼神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打你今兒一進門,臉上就掛著心事,笑都笑得皮笑肉不笑的。

  平時你幹活,總愛跟立國他們插科打諢逗兩句嘴,今兒倒好,悶頭幹了一上午,連個屁都沒放。不是心裡有事是什麼?」

  牛大力被他戳得啞口無言,只能撓著後腦勺繼續嘴硬:「真沒事爹,許是今兒天太熱,曬得人發懵,沒精神說話。」

  牛老爹搖了搖頭,又深吸了一口煙,銅煙鍋里的火星在正午的陽光下忽明忽暗。

  他走到牛大力身邊,抬起那隻布滿老繭、溝壑縱橫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帶著常年勞作積攢的滾燙溫度,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上。

  「大力,爹是老了,腦子轉得不如你們年輕人快,也幫不上你什麼大忙。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歲月磨出來的疲憊,卻字字擲地有聲,「可爹的肩膀還硬,天塌下來,爹還能替你扛一截。

  有什麼事別自己憋著,跟爹說,咱們爺倆一塊扛。

  真要是在城裡惹下什麼擺不平的事,大不了咱們回牛家村!

  只要踩上咱牛家村的地皮,任你天大的事,爹也能給你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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