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穢難聖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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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間,小火花腳步一停,我差點一頭撞在她背上。定睛一看,只見兩個手持噴火器的黑甲女人擋住了去路,她們正在焚燒著兩側的建築,口中還高聲唱頌著悠揚的禱文。

  我絕望地四下打量還有沒有別的出路,要不就趕緊掉頭跑……

  猛然間——轟隆隆——一陣嘶啞的引擎的咆哮聲蓋過了槍炮聲。

  一道紅色的閃電從路口另一邊的廢墟堆頂上沖了下來。

  那是一輛經過改裝的重型機車一樣的載具,車頭還加裝了一個正在旋轉的工業用圓鋸片。伴隨著一聲巨響和金屬撕裂的牙酸聲,高速旋轉的鋸片未能切開堅固的鎧甲,但巨大的動能直接將一個黑甲女兵撞飛了出去,狠狠砸進了旁邊的牆壁里。

  「吼——!!!」

  是「鐵尾」,那個被我治好的紅蠍幫金牌打手。

  他赤裸著上身,只是用亂七八糟的皮帶綁著各式各樣的裝備,那隻巨大的蠍子紋身隨著肌肉的賁張仿佛活了過來。他手裡沒有拿槍,而是舉著一根就像是剛從牆裡扯出來的、還在滋滋冒著蒸汽的管道一樣的碩大棍棒。

  「誰敢動醫生!老子做熟了她!」

  他像打馬球一樣,借著摩托的衝擊力將大棒結結實實地抽在旁邊另一個端著噴火器的女兵身上。伴隨著一聲巨大的,宛如火車撞擊一般轟鳴聲,滾燙的高壓蒸汽瞬間爆發,裹挾著那個黑色的身影像炮彈出膛一樣砸進另一邊正在燃燒的建築當中。

  「快走!醫生!」

  只見那個叫鐵尾的巨漢又在他的機車後部摸了一把,轉過身來,手裡竟然拎著兩個巨大的、用鐵皮桶改裝的燃燒瓶——不,那裡面裝的不是普通汽油,我聞得出來。

  「這可是老子花了大價錢買的!現在還給你們!嘗嘗你們自己的聖油吧!」

  他狂笑著,將兩罐子「聖油」一左一右砸向那些黑甲女兵。

  一道火牆在我身後升起,阻隔了追兵。

  「鐵尾!」我盯著那張原本讓我既嫌棄,又害怕的扭曲面孔,「謝……謝了!」我喊道。

  這大漢轉過身,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他拍了拍胸口:「俺說了,紅蠍幫的鐵尾不欠人情!快走!俺這條命是你給的,今天就算交代在這兒也是合情合理!」

  砰!

  一發不知哪裡來的子彈擊中了他,粗壯的肩膀上炸開一團血霧,破碎的皮帶和物件碎片四散飛舞。他悶哼一聲,卻並沒有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舉起大棒,駕著機車沖向了敵人。

  「走啊!!!」

  我咬著牙,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我不能停。停下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

  我背著那個逐漸失去意識的女人繼續狂奔。我的肺像風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我並不孤獨。

  ……「那是聖人!那是我們的聖人!」

  不知道是誰喊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嘈雜的戰場。

  ……「他在救人!他在那種情況下還在救人!」

  ……「別讓那些狗日的靠近他!」

  我抬起頭,看到了讓我終身難忘的一幕。

  如果說上面的世界是依靠信仰和科技來運轉的,那麼下城區,依靠的是最原始的血性和瘋狂。

  周圍的廢墟里,反擊的浪潮正在蔓延。

  骯髒襤褸的乞丐、只有一隻手的殘廢、拿著扳手的工人……他們都沖了出來。

  他們沒有精良的武器,也沒有所謂神皇的賜福。

  他們用強酸潑灑對方重甲的關節,用撬棍去卡鏈鋸劍的鏈條,用土製的槍械去射擊那些飛來飛去的伺服顱骨。黑甲女人的噴火器能將二三十米內的所有物體化為焦炭,卻意外點燃了藏在廢墟里的燃料桶——大概是燃料泵站的老哥們布置的陷阱,如火山爆發一般噴薄而出的火焰中,即便是那些如平頭哥一般莽的黑甲女人也不得不踉蹌後退,而不幸捲入其中的狂信徒們則只能慘叫著撕扯自己皮膚。當她們立足未穩,又突然被頭頂傾瀉的鋼雨打得抬不起頭——樓頂的某個管道維修工操作著氣動射槍,用軸承滾珠當作子彈。一個黑甲女人的面甲被連續擊中十幾次,護目鏡都被打成了粉末,最終被一個從高處拋下的碩大鐵柵欄砸倒,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為了帝皇!」有人在喊。

  「為了聖人!」更多的人在喊。

  但我什麼都聽不清,我的肺葉像是個超速運轉的破風箱,喉嚨里全是鐵鏽味。我只能機械地邁著腿,背上的女人越來越沉,如果不時探一下鼻息,我甚至懷疑我已經背著一具屍體跑了一路。

  去往診所的路上每個轉角都在上演著不屈的反抗:我認識的一位雜貨店老闆娘不停的把沉重的物件乃至她的錢袋子都砸向樓下的狂信徒,幾個神出鬼沒的小孩用彈弓和手弩之類亂七八糟的武器把教會的擴音喇叭射得稀巴爛,連平常蹲在街角的乞丐都奮力推動著沉重的鐵桶滾入敵陣。那個以前賣仿造聖物,現在改賣我的畫像的瘸子,他殘缺的身影在等離子爆炸的藍白色火焰中手舞足蹈,卻依舊像顆炮彈一樣沖向那些黑甲的身影,仿佛在模仿教堂壁畫裡的殉道者。

  在那片混亂的火光與硝煙中,那個熟悉的鐵皮招牌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聖人在此~」

  一聲嘶吼從側面的巷道傳來,是那個在診所附近賣報的瘸子,叫湯姆(在這種地方賣報紙,其實跟賣服裝和小家紡的性質差不多),他對我點了一下頭,然後舉著一把長得像支單簧管的手槍高喊著沖向我來時的方向。

  我咬著牙,讓開癱在一邊喘氣的小火花,一頭撞開了診所的大門。

  「婆婆!救人!快……」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踉蹌著衝進去,膝蓋一軟,連人帶背上的傷員直接滾倒在地板上。

  然而,迎接我的並不是安寧,而是另一重地獄。

  診所里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了。原本空曠的前廳此刻擠滿了被炸斷手腳、燒得焦黑、或者被流彈開膛破肚的傷員。鮮血把地板變得滑膩無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排泄物的臭味和絕望的呻吟聲。這裡根本不再是個診所,更像是個剛剛遭受過轟炸的屠宰場。

  「聖人在此!」

  門外的吶喊聲變得更大了,似乎有幾十人在齊聲高呼,伴隨著簡陋土製炸彈的爆炸聲,震得診所的鐵皮牆壁嗡嗡作響。

  正忙著給躺在一張桌子上的傷員處理傷口的瑪爾塔婆婆猛地抬起頭。她看到滿身鮮血污泥、狼狽不堪的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並沒有什麼感動,反而瞬間爆發出一股難以遏制的暴怒。

  「你是豬腦子嗎?!」

  她一把扔掉手裡的止血鉗,像一隻被激怒的老母雞一樣衝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了我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你應該跑!帶著小火花有多遠跑多遠!你跑回來幹什麼?啊?!」

  她指著滿屋子的傷員,又指著喊殺聲震天的外面,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這間最近出了名的破診所本來就是個靶子!你還把國教的那群瘋狗往這兒引?你是嫌這兒死的人還不夠多,還是嫌老婆子我活得太長了?!你這是自投羅網!你這個瘋子!白痴!」

  而我只是半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含含糊糊地應了句,然後帶著一臉精神病患者一般的傻笑抬頭看著她,看著面前雖然鮮血淋漓,但依舊發出呵呵喘息聲的婦人。

  我大抵的確是瘋了。

  「聖人在此!!」

  外面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幾十人,而是幾百人。那是整個街區所有還能喘氣的活物發出的咆哮。那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生畏的堅定與狂熱,仿佛要將這漫天的神罰都給吼回去。

  婆婆的喝罵聲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保持著那個戳我鼻子的姿勢,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那扇並沒有關嚴的鐵門。

  門縫外,火光沖天。

  那兩個原本只是用來維持治安的紅蠍幫崗哨,此刻卻依舊堅守崗位,他們壯碩的身體牢牢的堵在巷口;平日裡為了半塊口糧就能打破頭的乞丐,正舉著尖銳的廢鐵沖向那些凶神惡煞的狂信徒;那些只要給錢什麼都能幹的混混,正從高處窗戶里往外潑灑著燃燒的油料。

  他們不再是老鼠,蟑螂和爛泥巴。

  「聖人……」婆婆喃喃自語,眼神有些發直,「瘋了……全都瘋了……」

  我趁機把背來的女人放在一塊稍微乾淨點的地板上,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嘶啞地說道:「婆婆……罵我也行……但這女人有開放性氣胸……再不處理就死了……」

  婆婆回過神來,她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滿臉血污、幾乎虛脫的我,還有正扶著窗框哭唧唧地鑽進來的小火花。


  「聖人在此!!!」

  這一聲浪潮,蓋過了遠處大喇叭那聲如洪鐘的廣播布道聲,蓋過了那種碩大槍械的轟鳴。整座七號貨棧都在震動,仿佛這片陰暗腐朽的鋼鐵叢林也在回應這句口號。

  婆婆臉上的憤怒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那是見證了某種不可能之事發生的荒謬感,也是一種被逼上絕路的決絕。

  「你們真是被帝皇派來考驗我的……」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再也沒有看門外一眼,也沒有再罵我一句。

  她轉過身,對著滿屋子哀嚎的傷員,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還能動的都給我爬起來!把門給我堵死!只要還剩一口氣,就別讓外面那些不看病的混蛋進來打擾老婆子做手術!」

  隨後,她一把扯過那個女人,手中的手術刀寒光一閃,動作快得讓我眼花繚亂。

  「還愣著幹什麼?你是『聖人』,不是廢物!過來幫忙按住她的胸口!」

  我愣了一下,隨即傻笑著爬了過去。

  一邊是戰火滔天,一邊是血肉磨坊。而在這一牆之隔的生死線上,我這個冒牌的聖人,正跪在血泊里,拼命地想要從死神手裡搶回一條卑微的生命。

  而門外,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依舊響徹整個空間,似乎震得這座巨大,骯髒的鋼窟上方鐵鏽都在簌簌飄落。

  「聖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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