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穢難聖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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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原本被用作肉體交易的避難所里,空氣比外面的硝煙還要令人窒息。

  原本充滿曖昧的紅色燈光的房間裡,此刻卻仿佛正在躲避深水炸彈的潛艇艙室中一樣壓抑,低聲的抽泣和祈禱聲在四周瀰漫著。這裡現在沒有絲毫旖旎的氣氛,只有濃烈的、混合著廉價脂粉、霉斑、汗水以及正在擴散的血腥味的氣味,令人作嘔。

  這裡除了妓女們以外,還擠著不少瑟瑟發抖的老幼婦孺——至於男人們,此刻大都在外面從事讓她們為之抽泣和祈禱的事情吧。每一次外面的爆炸聲響起,這裡就會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泣。

  「別出聲!誰再哭就把嘴給我堵上!」黑莉蓮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剔骨刀站在門口,聲音尖利得像是在刮玻璃。她那一臉慘白的粉底已經被汗水衝出了幾道溝壑,看起來像個滑稽的小丑,但我笑不出來。

  我靠在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努力地平息著劇烈運動過後的喘息(沒錯,我知道在妓院說這話感覺怪怪的),旁邊是一張斷了腿的梳妝檯。小火花死死抱著我的胳膊,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

  說實話,我也想抖。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等到這一章完結再爬出來。

  我正茫然的靠著牆,費勁吧啦地思索著該何去何從,一隻發抖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擺,我低下頭,只見一張髒兮兮的小臉正抬頭看著我,淚水把他的臉龐沖刷得像個花貓,「救救我媽媽~」他聲音嘶啞,還打著顫,「求求你!聖人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媽媽!他們打傷了她,她快要死了!」

  我跟著他來到一處牆角,只見一個婦人正歪歪斜斜的靠在角落裡,發出一陣陣風箱一般的嗬嗬聲,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一把帶血的刀,身下滿是暗色的血跡,旁邊一個衣著暴露的妓女照顧著她。我上前輕輕撥開手足無措的妓女,俯下身去檢查婦人,發現她一隻手捂著胸口,鮮血浸透了衣裙,嘴角不斷湧出粉紅色的泡沫。我拉開她血淋淋的手,只見鮮血正伴隨著氣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每一次呼吸,傷口處都會發出那種可怕的吸氣聲。她看到我,渾濁的雙眼中又閃現出光輝,她鬆開刀把抓住我的衣袖,努力想說什麼,但只能徒勞的發出聽不懂的嗬嗬聲。

  我無力地轉頭看了一眼一邊抽泣一邊抹眼淚的孩子,只想告訴他:這回哥怕是沒法人前顯聖了——這婦人明顯是被打穿了胸膛,造成了開放性血氣胸,肺部正在塌陷。這不是靠簡單的急救包紮就能挽救的,得不到妥善的醫療處理,很快她就會死。

  「別看了,大人。」黑莉蓮注意到我的目光,咬著嘴唇別過頭去,「沒救了。出去就是死,留在這裡……至少還能多活一會兒。」

  我看著那個女人灰敗的臉色,看著那個孩子無助的小手抓著母親帶血的衣襟。

  我的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理性的小人瘋狂尖叫:*你只是個普通人!你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阿宅!你不是聖人!保命要緊!*

  感性的小人卻只說了一句話:*你其實有辦法救她,對不?*

  「………………媽的。」

  我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這個該死的世界,還是罵我自己這該死的良心。

  我猛地站了起來。

  「把那個給我!」我指著黑莉蓮腰上的一條絲帕。

  黑莉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遞給了我。我撕開婦人胸前的衣物,把那條絲帕團成團,用力塞進她胸膛上的洞裡,不顧她痛苦的掙扎,只是用力塞的緊緊的,再用一條帶子從外面勒緊——這能儘量阻止空氣進入她的胸腔,以及減緩出血。那個可怕的吸氣聲消失了,女人的呼吸雖然微弱,但稍微平穩了一些。

  但這只是臨時的。如果不趕快進行手術,她撐不過半小時。

  我雙手握住孩子的雙肩,努力用儘量平靜的語氣對著他說:「聽好了,我現在要帶你媽媽去瑪爾塔婆婆的診所,這樣才能治好她。」我衝著旁邊的妓女們揚了揚下巴,「其他的姐姐們會照顧你,外面危險,你就待在此地,不要走動。」他滿眼是淚地拼命點頭,然後看著我彎下腰,沒怎麼費力就把自己那已經變成血人的母親背了起來——她輕得像一片灰燼。

  診所有設備。瑪爾塔婆婆能救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里全是鐵鏽味。我看著滿屋子驚恐的眼睛,這幫平日裡以搔首弄姿為生的姑娘們,多少算是這破地方為數不多的一抹亮色,此刻她們仿佛一座燃燒的莊園裡花壇中那些正在凋敗的花朵,正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我現在就帶她去診所。」我嘴角抽了抽,又把視線投向那橘色的頭髮,舌頭有些不聽使喚,「……但我對路不熟,所以小火花,能拜託你再給我帶一次路嗎?」


  「你瘋了?!」黑莉蓮衝過來攔住我,「外面全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你會死的!」

  「如果不去,她必死無疑。」我感覺到背上那個女人微弱的心跳,就像是一個不知道餘量的倒計時,「……讓開。」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可能很難看,可能很猙獰。但黑莉蓮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小火花抹了一把鼻涕,默默地撿起地上的一根鐵棍,走在了我身前。

  她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熱浪撲面而來。我像一隻背著重殼的蝸牛,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火海。

  外面的街道已經不是我熟悉的七號貨棧了。金色的火焰在肆虐,黑煙遮蔽了建築之間的縫隙,就像一片被天火焚燒的黑暗叢林。遠處傳來那些黑甲女兵那種大槍特有的沉悶轟鳴,像是暴虐的巨人在跺腳。我們玩命地在煙霧瀰漫,火光沖天的街巷裡奔跑著,只不過和上半場的茫然無措相比,這會兒我有了明確的目標。背上的婦人感覺已經變成了一座山,每一步都壓得我腿肚子直發抖。但我只顧死死地盯著前面那個跳躍的橘色身影,一步也不敢停。

  ……「他在幹什麼?」

  ……「那個大個子……他背著的是誰?」

  街道兩旁的廢墟里,陰溝里,通風管里,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那是躲藏起來的居民,是手裡攥著土造武器的幫派分子,是剛才還在逃命的鼠輩。

  我想起在審判官給我講述的宏大敘事裡,所謂的「活聖人」穿著金光閃閃的動力甲,手裡拿著燃燒的大劍,身後飄著光環和純潔的羽翼,在戰場上如天神下凡般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但我這個「活聖人」此刻的形象,估計連個乞丐都不如。

  我滿臉油污,頭髮被燎焦了一半,衣服破得像拖把布,背上背著一個鮮血淋漓不知死活的婦人,拼命追逐著一隻同樣灰頭土臉還被燎了毛的大橘貓。我跑得狼狽不堪,甚至在一個彈坑前摔了個狗吃屎,膝蓋磕得生疼,但我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確認背上的人有沒有掉下來。

  沒有光環,沒有讚歌,沒有神跡。

  只有一個凡人,在盡力想讓另一個凡人活下去。

  但就在我爬起來繼續跑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一聲怒吼。

  「炬燭帝志,洞滅魍魎!」

  熟悉的吼聲把地上的碎玻璃震得噼啪亂跳,幾個黑甲女人從不遠處的火光和煙霧中現身。我看到兩個試圖反抗的人影,被一道長達數十米的金色火龍吞沒。他們甚至沒來得及開槍,就在瞬間變成了一堆燃燒的焦炭——是那種恐怖的火焰噴射器。而那個手持噴火器的黑甲女人,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甚至還在用那種仿佛在朗誦詩歌般的語調吟唱著:「唯有烈焰,方能洗淨罪孽~」

  瘋子。

  全他媽是瘋子。

  而就在這時,咣啷一聲,一個身影從旁邊一處下水道井蓋里頂了出來。

  是一個留著火紅色頭髮、身材纖細的身影。

  「那是……露西?」我瞪大了眼睛。

  那是「紅色閃光」露西,那個曾經搶過我衣服、又帶著一群孩子來求我治病的孤兒王。

  此刻,她邁開纖細的雙腿,肆意地奔跑著,就像一隻飛奔的紅狐狸,又如同一道閃電,以極快的速度沖向那些正在向我逼近的黑甲女兵的側翼。

  「吃屎去吧!鐵皮罐頭們!」

  一隻飛旋的鏈球一樣的玩意落在黑甲女兵的隊列中,發出沉悶的爆炸聲,但爆發出的並不是火光和煙霧,而是大團大團的綠褐色污泥。女兵們被這種污泥糊得滿頭滿臉都是,視野被遮蔽,跌跌撞撞地陷入一片混亂。

  「露西!那是正規軍!快跑!」我大喊著。

  露西在煙塵中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臉上全是血——要不就是耷拉下來的頭髮——和污泥,卻笑得無比燦爛。她對我挑釁似的豎起了三根手指——大概是指我們之前的約定:「陪睡三晚」(劃掉),現在大概意味著「欠你三條命」。

  「傻大個!別停下!跑啊!」

  她像一隻四處亂竄的紅狐狸,在煙塵瀰漫的狹窄街道中和兩側私搭亂建的房子之間上竄下跳,比猴子還靈活。那支怪模怪樣的霰彈槍在她手裡不斷地噴吐著火舌——她並沒有試圖擊穿那些黑甲女人的裝甲,而是專門朝著她們的目鏡和關節開火。

  「把油漆彈扔出去!封住她們的視線!」她大吼一聲。「腐蝕彈,砸關節!」

  一群之前不知躲在哪裡的流浪兒呼啦啦沖了出來,就像地下突然冒出的大群老鼠,他們尖叫著從垃圾堆,廢墟後,房頂上扔出無數裝滿了不知名的液體和某種粘稠化工原料的氣球,瓶子,塑膠袋。

  砰!砰!砰!啪!啪!啪!……

  那些黑色的重甲連同她們周圍的地界瞬間被各種各種花花綠綠的液體糊滿,有的粘稠拉絲,有的吱吱冒煙。原本威風凜凜的黑甲女兵們變成了比我當初剛到這裡時還要噁心十倍的黏液生物,宛如沒頭蒼蠅一般狂喜亂舞。她們憤怒地咆哮著,手忙腳亂的試圖擦拭自己的頭臉或頭盔目鏡,或是清理自己的盔甲。

  「王座在上!我看不見了!」

  「為了帝皇!為了……啊!這是什麼東西?這麼粘?!」

  「污穢!污穢!!」

  「長官!伺服電機被卡住了!無法行動!」

  ………

  正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看著這一幕,差點笑出聲來,這就是下城區的智慧啊。但我沒時間欣賞這場鬧劇,我必須繼續跑,繼續,不停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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