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腐鏽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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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徹底懵了。

  「鏽骨病?什麼鏽骨病?」我被小火花那張寫滿崇拜的小臉搞得稀里糊塗,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詞。

  「就是鏽骨病啊!你這個上等人連鏽骨病都不知道嗎?」小火花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從山洞裡蹦出來的原始人。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鐵床前,指著那個正一臉激動地看著我的工人,唾沫橫飛地嚷嚷道:「就是他啊!『鑽頭』哈維!昨天抬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快爛成一泡污泥了!婆婆都說沒救了,只能等死,結果你……」

  她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然後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我一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我耳邊:「大個子,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上層哪個大家族偷偷跑出來的?或者……你是國教派下來的秘密聖職者?」

  我懶得理會她的胡說八道,目光投向了病床上的那個工人——確實眼熟,我想起來了,昨天早上,這人被他那瘦削的妻子吃力地攙扶著來到診所,還帶著一個小孩……

  在尖峰城這外光內絮的地方,下城區基本上就沒啥正經的大型醫療機構,而在七號貨棧這種貧民窟里,瑪爾塔婆婆的診所已經是唯一一個能提供有限的醫療服務的地方了。因為條件簡陋、物資匱乏,來這裡的傷病患者並不都能獲得妥善救治,最後只能被抬走的也不在少數。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瑪爾塔婆婆總是竭盡所能去救治每一個人。她總是說這地方沒人比她更懂怎麼活命——我覺得這可能是真的,因為我到這地方目前為止,沒有見過第二個比她更老的人,甚至連她的同齡人都沒見過。

  但唯獨對於所謂的「鏽骨病」患者,她會直接放棄治療。

  昨天,這個名叫哈維的工人躺在那張冰冷的鐵床上,蜷縮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他瘦骨嶙峋,關節凸起處皸裂翻卷,整個人的皮膚斑斑駁駁,很多地方呈現出一種不祥的、仿佛生鏽的銅一般的暗綠色。好幾處地方的皮肉已經潰爛,開裂、流著黃綠色的膿水,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腐爛皺縮的水果。

  「從肋間第七根骨頭開始腐爛……」婆婆當時用她那乾瘦的手指划過患者胸膛,指尖刮下簌簌飄落的皮屑,一句話就下了定論:「是鏽骨病晚期無疑了。已經熬了好一陣子了吧……看這個樣子,最多再過七天,心臟就會爛成一泡污泥。」

  患者的妻子撲到鐵床前,她手指上簡易的戒指在丈夫乾癟的手掌中閃爍著淒冷的光:「他昨天還在垂直車站扛貨!」淚珠砸在患者潰爛的鎖骨窩裡,瞬間被吸收得無影無蹤,「求您再試一次聖水!我們還有三個孩子要養……」

  婆婆搖了搖頭:「前幾個月鋼蛛幫的老大也中招了。」她指了指街對面牆上一張教會的宣傳海報,發出一聲嗤笑,「那狗東西不是自稱跟國教關係密切麼?他前前後後往血管里灌了三十多斤國教的聖水,結果現在他的鍍金骨灰瓮還不是在看台大廳里擺著呢——雖然那混蛋的確比大部分患者都活得長些就是了。」

  「這病比我戴的齒輪項鍊還老。」婆婆敲了敲左耳後的金屬助聽器,零件碰撞聲混著藥爐的咕嘟聲。「大概上百年前就開始在尖峰城流行了……我記得差不多六十年前,灰燼區也爆發過鏽骨病潮,收屍隊的鐵鉤上掛滿乾癟的屍體,跟肉鋪櫃檯上懸掛的老鼠干一樣……」

  對著滿臉不解的我,婆婆用沙啞的聲音向我繼續解釋道:「沒人知道這個病來自哪裡,也沒人知道它是怎麼傳播的,只不過百十年來都是每天都有人患病罷了……有時候多,有時少,總的說來下城區的窮鬼們得病的比那些上等人和權貴們多。而最關鍵的是……」

  她轉向那哀嚎的女人,卻沒有任何上手治療患者的意思,只是平靜地補充道,「……你知道的,這病沒得救……記得一定要火化,前陣子『沒心肝的』佩里也是得了這個病,家裡人也沒管他,結果幾天後聽說那具腐屍半夜爬起來掐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然後,婆婆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心軟了,給了她一支黑乎乎的針劑,讓她在丈夫最痛苦的時候給他打進去。

  「讓他走得安詳點吧。」婆婆嘆著氣說。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去處理其他事情了。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女人嘶啞的哭聲和病人嗬嗬的喘氣聲讓我感覺心窩好像在被針扎。女人背上的孩子瞪著烏溜溜的眼睛與自己的父親對視,後者努力地抬起乾癟的手想要撫摸孩子的頭,又因為看到自己潰爛流膿的皮膚而突然縮了回去……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婆婆的藥櫃。

  我打小在醫院的職工大院裡長大,雖然現在並非杏林中人,但有些東西,依然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


  「其有患瘡痍下痢,臭穢不可瞻視,人所惡見者,但發慚愧淒憐憂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

  我不是什麼聖母,更不是醫生。但我是一個在和平年代、在健全的社會保障體系下長大的人。我習慣了生病就該被治療,受傷就該被救助。我理解婆婆的做法,在這資源匱乏環境惡劣的地方經營一家醫療機構,只能把寶貴的醫療資源勻給那些還有救的人,而不能浪費在註定救不活的人身上,就像鐵面無私的戰地軍醫。但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因為一種該死的疾病,被所有人放棄,被宣判死刑,等待著在絕望和痛苦中腐爛……這種事情,我還是接受不了。

  我利用我那點可憐的現代衛生常識,開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治療」:我讓他的妻子幫忙燒了一鍋開水——那原本是我們用來喝的水,用滾水煮了器械,布條和一雙還算完好的膠皮手套,算是消毒,然後戴上手套,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清創。

  我用剪刀一點一點地,把他傷口周圍那些已經腐爛、發黑的死肉剪掉。黏膩的腐肉,黃綠色的膿液,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我好幾次都差點當場吐出來,但還是咬著牙堅持。我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我只是本能地覺得,這些爛掉的東西,留在身上肯定不是好事。

  那個叫哈維的工人始終一聲不吭,不知道是強忍著還是爛掉的地方已經沒了感覺。他的妻子則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嘴裡死死地咬著衣袖,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接著,我用煮沸過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沖洗傷口,直到把那些寶貴的淨水都用光,然後從那包之前幾個工人送來的,潔白的棉紗中揪出一坨,蘸著從婆婆藥櫃裡順來的、最烈性的那瓶「醫用酒精」(天知道那是什麼原材料勾兌的),仔仔細細地擦拭了所有的傷口。最後,我用煮過的乾淨布條,把他的傷口一層一層地,緊緊包紮了起來。

  我的手法之外行和粗劣,也許足以令任何一個外科醫生看後戴上痛苦面具。但病人和他的妻子,甚至那個背上的小孩,都瞪著溜圓的眼睛,帶著期待的神情注視著我的動作。也許正如瑪爾塔婆婆之前說的那樣:在這地方治病救人最重要的不是藥,而是讓他們看見光。

  做完這一切,我累得像條死狗一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我只是覺得,作為一個「人」,總得做點什麼。哪怕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

  「謝謝……謝謝你,年輕人……」瘦削的妻子蹲在我面前,聲音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看著他們帶著千恩萬謝的神情,彼此攙扶著離去的背影,我只是木然地想著兩個問題:一個是希望能控制住繼發感染,另一個則是如何向婆婆交代我浪費了她的醫療用品。

  不過婆婆最終什麼都沒說,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樣。

  …………

  而現在,這兩口子又回來了,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顯然他們自己也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展開。

  「不是老妖婆我不給力,是過去百十年間大家都試過了所有的法子……」婆婆帶著無比困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拆開我昨天笨手笨腳包紮的傷口。

  繃帶一層層解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預想中的惡臭和膿水。哈維身上那些原本宛如腐肉一般的恐怖傷口,此刻竟然已經止住了流膿,甚至在傷口的邊緣,已經長出了一圈粉紅色的、新鮮的嫩肉。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腐爛凋敗的死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頑強的、正在努力癒合的生命力。

  婆婆戴著一副用子彈殼和碎玻璃片自製的放大鏡,湊在哈維的胳膊上,仔仔細細地檢查著他昨天還潰爛不堪的傷口——那上面已經很明顯地開始結痂了。「……有人往患者眼睛裡灌水銀,有人用動力鋸切掉整條脊椎,有人沒日沒夜地在教堂祈禱,還有人用健康人的鮮血來洗浴……」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很不好的東西,「……最後都變成停屍房中會走路的麻袋。上面那些上等人也為這病折騰了好些年頭,最後以把中層的醫療神殿整個付之一炬而告終。」

  小火花蹲坐在一邊,眯著眼睛看著婆婆檢查患者,活像一隻大橘貓。「大個子知道上面的人怎麼說的嗎?」她突然模仿起布道者的渾厚腔調,「『這是對異端和不虔誠者的天罰!』——上周他們就以這種理由在二號貨棧燒死了三個患病的洗衣婦,說那是幫助她們解脫。」

  「他們歷來如此,跟鏽骨病關係不大。」婆婆呸了一聲,「他們會給一個年輕人判刑,剁掉他的雙手,用鉗子夾掉他的舌頭,然後把他活活燒死,只因為他沒有在污泥地里雙膝下跪,向從他眼前五六十碼處走過的一隊齷齪的僧侶致敬。」

  小火花咂了咂嘴,「上面城區裡的人其實也一樣啊,連尖頂上的都是。聽說有個子爵老爺得了這個病,把一半家產都獻給了國教換聖膏續命。」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然後猛地跳到了我的後背上,把我撞得一個趔趄,她的腦袋越過我的肩頭盯著前面的患者,橘色的髮絲撓得我耳朵直發癢,「不過我敢打賭,」她俏皮的聲音在我耳邊脆生生地響起,「他現在的狀況肯定不如咱們眼前這位好~」

  婆婆收住手,一臉呆滯地抬起頭盯著我,「……他真的在康復。沒有腐敗,沒有潰爛,傷口在癒合,組織在膨潤,連骨頭都開始亮堂起來了……老婆子我活了這麼久從沒聽說過這種事!」她蒼老皺縮的嘴唇好像被大風吹著一樣翕動,渾濁的琥珀色雙眸中透出光芒,仿佛爐中餘燼又受到了新的鼓風,「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之前做了些什麼?!」

  我當然也是一頭霧水,正要把小火花從我背上甩下來,卻聽旁邊撲通一聲,扭頭只見那個背著孩子的女人已經跪倒在地。她眼中飽含淚水,但滿臉都是笑容,深深朝我跪拜下去。她背上的孩子隨著母親俯仰大概覺得很好玩,竟抬頭看著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丈夫也努力從鐵床上撐起半邊身體,帶著虛弱的笑容,對著我努力地深深一鞠躬。

  我一時有點亂了方寸,但感覺好像……還不錯?

  「看吧!我就說大個子不簡單!」小火花那咋咋呼呼的聲音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她從我背上跳下來,叉著腰,像一隻孔雀一樣走來走去。她揚著下巴,用一種幸災樂禍又無比自豪的語氣,衝著陷入沉思的婆婆大聲宣布:「婆婆你也有錯了的時候,哈哈哈哈!」

  婆婆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但出奇地沒有發火。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光芒越來越亮,亮得讓我心裡發毛。

  「小子……」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嘶啞而鄭重,「你……願不願意……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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