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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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人的世界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我的手拂過冰涼,堅硬卻又光滑的金屬地板,感受著厚厚的灰塵像絨毛一樣在指肚下面分開……又摸到粗糙冰涼的金屬欄杆,同樣粗糙冰涼的石頭牆壁。我扶著牆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又扶著牆小心一步一步往前走。

  唯一能讓我略微寬心的是,我衣服上掛著的那個簡單的小呼吸器上面的指示燈還亮著,證明我沒有瞎,只是周圍環境太黑了。只不過這還比不上螢火蟲的小燈連30厘米以外都照不亮。

  突然我的手按進了牆上的一處凹陷,然後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不那麼涼的東西,我扯著衣服上的小燈湊近了一照,頓時跟一個骷髏頭黑洞洞的眼眶大眼瞪小眼。

  我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剛剛我眼角餘光還看到了旁邊一長串的骨頭,都放在牆上挖出的格子裡,這他媽是墓穴,那種歐洲風格的,能安放大量屍骨的地下墓穴。

  沒有一點光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墓穴,陰風陣陣,帶來一陣陣的嗚嗚風聲和輕微的金屬碰撞聲,空氣十分乾燥,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和腐臭味。

  我牙齒在不受控制的咯咯作響。事實上我在之前跟著電梯一起下墜的時候都並不慌張,因為那並不強烈的失重感讓在這方面經驗豐富的我(反正我每次夢見坐電梯必然發生電梯墜落)明白這點下落速度和自由落體還差的遠,根本不足以摔死我,只不過在從最終停下的電梯裡爬出來以後,我就進入了這麼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除了在這黑漆漆陰森森的地下墓穴中摸索前進以外我還能怎麼樣呢?我又不是蜘蛛俠不可能從垂直的電梯井爬上去,更何況上面還有很多一心想打死我的人……

  我強按住心中的恐懼,扶著牆壁和欄杆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伸出腳先試探一下,因為我發現這天殺的墓穴牆壁異常高大,上下左右延綿出去無數棺材大小的格子,每個格子裡都安放著一具屍骨,也不知道這鬼地方長眠了多少人……我腳下的走道更像是腳手架或者空中走廊,天知道下面有多高,而時不時出現的直角轉彎和上下樓梯更是讓我隔三差五心跳驟停。

  據說當人失去視覺一段時間後,其他五感就會變得愈發敏銳,我作證這是真的。

  我現在能憑藉那嗚嗚的風聲大小和方向來判斷我所處的空間大小,就算什麼都看不見,我仍然能感覺到我經過了某種高聳的大廳,長長的走廊,有時候還會走進好像墓室一樣的較小房間,大概是扶著牆繞著中間的棺材走了一圈後又從門口走了出去……風吹動的也許是金屬吊燈的碰撞聲不斷逼近又遠去,記錄著我前進的距離。

  我現在對那些探洞出事的遇難者們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的心跳一直都很快,在這片漆黑和寂靜中砰砰作響,按說這種低強度的活動根本不該有那麼快。經過之前的劇烈運動讓我感覺累極了,全身酸痛,極度渴望躺下來休息一下卻又被心中的焦躁和恐懼驅使著不斷蹣跚前行。我不確定是會在這裡瞎轉悠到筋疲力盡直至上面教會的人最終找到我然後砍死,還是在這一片黑暗中迷路然後活生生饑渴而死……我感到身上這套類似毛呢的粗糙禮服磨得我渾身難受,有幾處皮膚已經開始過敏,瘙癢難忍。胸腹部被浸濕的衣服被陰風一吹更是冰冷難耐,讓我總是不自覺的彎腰駝背以讓皮膚儘量遠離面料。而褲子……濕,冷,黏,滑交織在一起的感覺已經幾乎讓我的下半身麻木了,不過這對於我那因運動過度而極度酸痛且不住發抖的腿部肌肉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就在我默默慶幸這墓穴不是跟某些遊戲裡那樣滿是機關陷阱時,我突然聽到了人的聲音——很難說是腳步聲,但的確是人的肉體與金石接觸發出來的聲音。

  「誰?!」我在緊張之下不由得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我為毛要在黑暗中暴露自己呢。

  「吾輩乃傳火之人。」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語調淡漠,無悲無喜。話語聲迴蕩在四周,我完全分不清聲音傳來的方向。「汝為何闖入吾輩聖所?」

  「呃呃,抱歉?我只是迷路了誤入這裡的……」我結結巴巴的答道。經過上面被教眾追殺的經歷以後我已經學乖了,呆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墓穴里的人絕逼不是什么正常人,在人家的地盤上,先尊重,再交流,最後再看情況決定要不要跑路。

  周圍的空氣忽然擾動,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來到了我附近晃悠,細微的摩擦聲在我身邊迴蕩,但我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一動也不敢動。「奇哉,怪哉……」另一個更蒼老一些的女聲傳來,「汝聲如人,形亦同人,卻不可見之……汝究竟為何物?」

  「我我,我是外面來的,不太熟悉你們這裡的習俗,」我磕磕碰碰的回應著,腦子卻在極速運轉,她們說看不見我?這不廢話嗎?這黑燈瞎火的誰能看得見?「你們有什麼照明嗎?電燈或者哪怕是火把什麼的?照亮了我們就能相見了……」


  「人人皆為柴薪,眾生皆帶火焰,何須那等外物?」這回是一個更加稚嫩的女聲,好像六七歲的小女孩,「但你身上卻看不見半點火光,你真的是人?難不成是什麼異形造物?」

  我剛想爭辯,忽然覺得手腕一陣刺痛,本能的伸手去捂,卻摸到一手的黏滑溫熱,然後就聽見液體滴答在地上……登時極度的驚恐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我竟然在完全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被利器劃開了手腕!萬幸的是這精準的一刀看來並沒有割開我的橈動脈,不然可就不只這點出血量了。而我驚恐的另一個原因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說著說著就憑空挨了一刀,而且對方顯然在這一片漆黑之中行動自如,武藝上更是讓我完全沒有任何招架之力,我該怎麼辦?我該說什麼?要是再做錯點什麼是不是會被直接抹了脖子或者插個透心涼?

  「有血,有肉,有溫,純正,卻不見其火……」那個蒼老的女聲喃喃的念叨著什麼,而我的雙腿都快要站不住了,「汝生而為人,然汝之火種不歸於不死神皇,卻……亦非他之敵。」又是一陣輕微氣流和摩擦聲,我附近的什麼東西好像消失了,「離去吧,無火者。」

  我只覺得小腿肚子直哆嗦,腦子也一個勁兒的迷糊:「你們……不殺我?「

  「吾輩只滅不死神皇所需之焰,取其火種奉獻於他,維繫他的光芒……汝既非不死神皇所需,更無火焰在身,與吾等無關。只是此處非汝應處之所,速速離去吧。」一個剛硬而略帶沙啞的女聲。

  我只覺得後脊背一陣陣放鬆,「那個……這裡到底是哪兒?我看不見路也找不到出口……」我誠惶誠恐的表示:並不是我想當不速之客,而是我壓根不知道怎麼滾蛋。

  「這裡是古代英雄墓地,千百年前逝去的帝國英雄們皆安息於此。」小女孩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墓穴都填滿後此處墓地便不再使用了。現在此神聖之所由吾輩傳火者教派看管,並作為吾等聖所。」我毛骨悚然地感覺到這個聲音像幽靈一樣飄忽著繞了我一圈,「墓地自然只有一道大門……你且隨我來吧,無火者。」

  我就這麼像瞎子一樣摸索著跟著那個好像光腳踩在金屬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往前走。在聽到這些真·古墓派人士也是個什麼奇奇怪怪的教派以後我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畢竟上面還有一大幫國教人士爭先恐後地想宰了我呢……但就在我打定主意要少說話,言多必失的情況下,我前面引路的那個女孩卻主動開口了:「你真奇怪,聲音、味道、溫度、結構……明明所有跡象都證明你是活人,還很純正,但……」

  我心裡忍不住吐了句槽:我當然是人!板板正正的老實人!你想說我沒有什麼火,那個才奇怪吧?

  「……為什麼你身上卻沒有火焰呢?我們都看不見你……」

  我頓時一臉黑線,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我特麼也看不見你們啊!不過話說這幫人到底是憑藉什麼能在這黑暗中活動自如的?

  「所以你才闖入我們的聖所後轉悠了那麼久,都非常深入了才被我們發現……回頭怕是我們又要挨罰了……」小女孩兒看來確實嘴碎,一直嘀嘀咕咕,「沒有火的人又怎麼能活著呢……除非,你的火在別的地方?或者你的火,不是我們能看見的程度?……」

  「……柳里婭爾!」一聲嚴厲的呵斥突然從上方的黑暗中傳來,把我嚇了一跳,而那個小女孩的聲音也瞬間噤聲不再說話了。

  我就這麼在壓抑的沉默的黑暗中又跟著腳步聲走了一段,突然感覺腳下傳來了持續的震動,然後前方遠處傳來了一陣機械運轉的沉悶隆隆聲,再然後,那個熟悉的,足以引發我PTSD的沉重金屬腳步聲傳來了,而且很多!

  我了個義烏巫醫啊!上邊國教那幫殺神已經找到這裡,打開了墓地大門,並且進來搜了!我下意識的轉身想逃,但黑燈瞎火的又該往哪跑呢?我幾乎是絕望的朝著黑暗中的那些所謂「傳火者」哀求道:能不能帶我從別的地方逃出去?我不能被那些追兵發現,會死的。

  「……原來如此,」一個蒼老的聲音迴蕩在黑暗中,「他們認為你是對不死神皇和他們信仰的褻瀆……真是一派胡言,你明明與不死神皇沒有任何關係。依我看,主要是後者因素居多……」

  「他們越界了,在聖所中橫衝直撞,這是對協議的侵犯!」那個剛硬的女聲伴隨著亂七八糟的沉重腳步聲,碰撞聲和金屬摩擦聲傳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怒意。

  「他們真的很急啊……但是無火者不屬於不死神皇,他不應也不會死於此處……不,他的生死不由我們決定……」蒼老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說出了急得火燒眉毛的我期盼已久的話語:「柳里婭爾,帶他從余火階梯處離開吧。」

  一隻熱乎乎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指。我的手上已經被手腕傷口流出的血弄得黏黏滑滑的,但依然能感到那隻小手大概不過六七歲孩童的大小,只夠握住我的四根手指,卻感覺她手上的皮膚比我的手還要粗糙不少……「快走,這邊!」那個女孩的聲音這次從前面很近的地方傳來,然後她就開始拉著我往前跑。


  我就這麼被拉著跌跌撞撞的一路小跑,沒法子啊,我完全看不見前面的路,事實上我甚至都看不見拉著我手的這個人。我感到腳下的地面材質在不斷變化,我們似乎穿過了一些房間,經過了一些懸空走道,甚至穿過了一些管道……有幾次下樓梯我都一腳踩空,幸好我一直留著心而且繃緊著身體才堪堪調整姿態踩到下面的階梯而沒有出洋相滾地翻。最後我無比欣喜的看到了光,是光!雖然十分昏黃,但的確是久違的亮光!我被拉著猛然拐進一扇低矮的鐵門,然後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籠罩在煙霧和蒸汽中的巨大空間,好像超大的購物中心天井,又像巨型的火箭總裝車間……總之前方和左右都只能勉強看清遠處那結構複雜的,又像樓宇,又像街市,又像艙壁的高牆。上方是鐘乳石一般林立的機械機構和很難形容的金屬造物,而下面則是深深的,巨大的,活動的,生機勃發的天坑,透過煙霧和蒸汽可以看到無數鱗次櫛比的建築、軌道和燈火……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從左邊傳來,我一扭頭,只見一條長長的鐵龍吞雲吐霧著,一路火花帶閃電從下面的燈火和煙霧中衝出,貼著這個巨大空間的牆壁扶搖直上——就像超大號的,鐵做的,很長還分很多節的觀光電梯,或者乾脆就是一列垂直爬牆的火車——然後鑽進洞頂的一扇大門裡,轟隆轟隆了好一陣子尾巴才完全沒入消失。

  我震驚於眼前的地下城市……不,不對!我記得我一開始登陸的大教堂起碼在尖峰城兩三千米高處,哪怕一路往下了這麼久,我現在也應該還在離地一兩千米高的地方,下面這些應該就是尖峰城這座巨塔底部的部分。

  「我們都是通過這裡,余火階梯,出入下城區與聖所的,你就從這裡下去吧。」我還沉浸在周遭的驚人景象中時,那個女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到了空曠而嘈雜的地方,她的聲音顯得又細又弱。「別了,無火者,願你我永不相見。」

  我猛地回過頭去,卻只來得及瞥見一個小小的背影飛快地消失在鐵門後的黑暗中,我只來得及看清那個人影又瘦又小,穿著不太完整的緊身黑色衣物,夾雜些許淺黃色(也許是白色)的區域,感覺比起人更像是一條直立的靈緹犬……

  我低頭向下看去,好懸沒當場被恐高症把我送走。

  我覺得我現在似乎正站在小灣水電站的大壩頂上——實際上就是這巨大空間的一面牆上凸出的一條加強筋一樣的橫樑,而身後那扇「鐵門」其實就是金屬牆壁上缺失的一塊方板而已……至於下面,是一整排大概十幾根一人多粗的管道,像暖氣片換熱管什麼的一樣從橫樑下方整整齊齊地伸出,然後消失在起碼幾十上百米高的洞底,反正煙霧繚繞完全看不清終點。倒也不是直上直下,我估摸著得有個五六十度,她們管這叫「階梯」對吧?……嘛,武林高手能從這裡上下理論上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真他媽硬核,硬核到我的第一反應是屁股著地兩腿狂蹬回到漆黑安全的墓地里去。

  然後身後黑暗中再度傳來的,而且越來越近的沉重的催命腳步聲無情地打碎了我的夢想。追兵顯然人多勢眾,而且分散開來快速而有序地搜索了整個墓地,毫無疑問,很快她們就會找到這裡,然後就是如那些古墓派教眾所說的註定的結局……我費力地凝視著煙霧繚繞的深淵,回想起之前那些人說的「我的生死不由他們決定」,從這裡跳下去順著管道往下滑,可能摔死也可能平安落地,唉,那就看我自己的命數唄?或許還有身體靈活性和反應能力什麼的?

  要不要向那個被很多這裡的人都掛在嘴邊的「神皇」祈禱一下呢?

  ……算了,術業有專攻。

  「成龍大哥保佑!」我氣壯山河地吼了一聲,然後縱身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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