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鋼鐵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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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架被他們稱為「女武神」的運輸機落地時,我結結實實地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傷上加傷」。

  飛行過程中的各種顛簸,晃動和粗暴的高G力機動本就把我這個橫躺在梆硬地板上呼吸困難的傷員折騰得不輕,那感覺就像你被人痛打了一頓,然後又被一個喝醉了的摔跤手當成抱枕,玩了一整套自由落體。飛機猛地一震,與地面發出的沉重撞擊,讓我胸部那本就沒怎麼處理過的傷口仿佛被再次撕裂,我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差點又昏過去。

  我不由得回憶起以前看過的一些搭乘軍用飛機體驗的吐槽文章,看來不管什麼地方,軍機都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玩意兒。

  艙門打開之時,我能看到外面是一個巨大得不像話的機庫。穹頂高得離譜,無數粗大的鋼鐵肋骨支撐著岩石的頂棚,像一頭遠古巨獸的胸腔。昏黃的燈光從高處灑下,照亮了下方停放著的一排排和我乘坐的這種運輸機一模一樣的飛行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臭氧和某種不知名燃料的味道。

  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那些在機庫里忙碌的「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不能被稱為「人」了,更像是一些恐怖電影裡的拼接怪物。有的下半身是履帶,上半身卻接著赤裸的人類軀幹,幾條粗壯的機械臂代替了雙手,正在給飛行器裝卸著什麼沉重的箱子;有的則整個身體都被改造成了移動的起重機或者焊接工具,只有一張麻木的、毫無表情的人臉,還保留在金屬外殼的某個角落,證明著這東西曾經是個活人。

  賽博朋克玩脫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這裡顯然不是什麼瓦爾哈拉,至少我覺得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被兩個士兵抬下飛機,放在一個懸浮擔架上。擔架無聲地飄起,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向著機庫深處的一扇大門飛去。大塊頭凱倫隊長和其他士兵跟在旁邊,步伐沉重,像一支送葬的隊伍。

  穿過那扇雕刻著雙頭鷹和骷髏的巨大閘門後,我們進入了一條漫長的走廊。

  如果說之前那座大教堂給我的感覺是「病態的宏偉」,那這裡,就是這種病態的全面武裝升級版。

  走廊高得嚇人,兩側的牆壁完全由一種黑色的、類似大理石的石材砌成,上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浮雕。內容無外乎是歌頌戰爭、犧牲和某個我不認識的大佬的豐功偉績。無數身穿重甲的戰士,在各種奇形怪狀的異形和怪物堆里開無雙,場面血腥而壯麗。無數骷髏頭作為裝飾,被巧妙地融入了建築的每一個角落,有的鑲嵌在拱頂,有的成為燈台的底座,有的乾脆就串在一起,像風鈴一樣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我甚至看到,走廊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真人大小的壁龕。裡面站著的,不是雕像,而是一具具被鍍上金色的、真正的人類骸骨。它們披著華麗的披肩,手裡舉著閃閃發光的武器,擺出戰鬥的姿勢,空洞的眼眶默默地注視著每一個從他們面前經過的人。

  說真的,這地方的主人要是活在我那個年代,絕對是殯葬業,黑暗電影劇組和重金屬樂隊最喜愛的美術總監。這審美,太硬核了,硬核到讓人san值狂掉。

  懸浮擔架悄無聲息地滑行,周圍只有我們一行人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壓抑,冰冷,死寂,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你宣示:人類的個體在這裡是毫無意義的,你只是這部巨大戰爭機器上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

  在這個世界英國人真的取得了全面勝利嘛?這種固執、保守、自大,又帶著點神經質的黑暗美學,簡直就是把維多利亞時代的老歐洲黑暗哥特風,和工業革命的反人類冰冷機械感,用最極端的方式攪和在了一起,然後發酵,或是腐爛了上萬年的結果。

  擔架最終停在了一扇看起來比銀行金庫大門還要厚重的門前。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閃著紅光的識別器。凱倫走上前,把他的手掌按了上去。

  「滴——」的一聲,大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被送進了什麼中世紀的刑訊室。

  房間不大,牆壁和天花板都是冰冷的暗色調金屬。正中央是一張同樣由金屬打造的手術台,上面布滿了各種用途不明的凹槽和固定帶。手術台上方,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探頭和機械臂組成的環形裝置,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金屬章魚。房間的角落裡,則擺放著各種閃爍著指示燈的儀器,但它們的外殼上無一例外,全都裝飾著齒輪、骷髏和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哥特體文字寫成的禱文。更令我心驚肉跳的是,地面,手術台乃至周圍的牆壁上似乎都沾著不少尚未清洗的斑斑血跡。

  這裡聞不到一絲一毫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冰冷的機油味,金屬味和血液的腥氣。

  「把他弄上去。」一個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我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半邊臉已經被機械取代的男人,正從陰影里走出來。他的眼睛是一隻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一隻手臂也換成了閃著寒光的金屬爪。他看起來,與其說是醫生,不如說是一個屠夫或者汽車修理工。

  兩個士兵走上前來,粗暴地把我從懸浮擔架上拎起來,然後像扔一袋土豆一樣,扔在了那張冰冷的金屬手術台上。

  「哐當」一聲,我的後背和金屬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疼得我差點當場去世。傷口處傳來的劇痛讓我眼前直冒金星。

  完全沒有料到這幫人對於一個傷員還會如此粗暴,「輕……輕點……」我本能地呻吟道。

  但沒人理我。

  幾條冰冷的機械臂從上方緩緩降下,「咔噠、咔噠」幾聲,將我的手腕、腳踝和額頭牢牢地固定在了手術台上。我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動彈不得。

  恐懼,一種遠超之前在戰場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在戰場上,我至少還能跑,還能躲。但在這裡,我成了一個完全無法反抗的、任人宰割的實驗品。

  「閣下,請您忍耐一下。」大塊頭隊長粗糙的嗓音在旁邊響起,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關懷,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服從和信仰,「放寬心,技術神甫會治好您的。為了保證治療的純潔性,我們必須迴避。」

  說完,他和他手下那幫士兵,對著角落裡那個半人半機器的「醫生」行了個禮,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退出了房間。厚重的大門在我絕望的注視下,緩緩關閉。

  「……時間214ah976,常規傷患一名,編號t15Ω073。物理損傷評估開始。」那個被稱為「技術神甫」的怪人,用他那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說道,語調死氣沉沉沒有一點生氣,就像一天重複幾百遍的人會說的那樣。他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在旁邊的一塊操作面板上敲打著。

  這種仿佛待宰的牲畜一樣的恐懼讓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想喊點什麼卻又喊不出來。

  頭頂上那隻巨大的金屬章魚動了起來。無數探頭和鏡頭從裡面伸出,發出各種顏色的光,在我身上來回掃描。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次最徹底的CT,從裡到外,從每一個細胞到每一根汗毛,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生命體徵穩定。肋骨第七根斷裂,錯位。右肺上葉穿透性損傷,伴有輕微氣胸。失血量約800毫升……」紅袍子怪人用一種報菜名般的語調,念出了一連串我聽得心驚肉跳的詞。

  「損傷原因:高能動能投射物貫穿傷。未檢測到靈能或生化腐化跡象。結論:純粹的物理損傷。」

  「修複方案生成。採用標準創傷修復程序7-B。清除壞死組織,肋骨接駁,肺葉縫合,注入組織促進劑和廣譜抗菌劑。預計耗時7分32秒。」

  我聽得汗毛倒豎。這幫傢伙是要給我做手術?就在這兒?沒有麻醉?沒有術前溝通?連個同意書都不用簽的嗎?

  「喂!等一下!你們要幹什麼?麻藥!給我打麻藥啊!」我終於忍不住,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紅袍子怪人聞言,緩緩地轉過他那半機械的頭顱,他整個下半張臉都是銅色的金屬,就像戴了個銅質的3m口罩,眼睛周圍和額頭上露出的皮膚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繃得緊緊的,右眼好像得了白內障一樣空洞無神,而那隻紅色的電子左眼則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麻醉會干擾神聖機械對神經網絡的感知,影響數據檢測與反饋,也是對治療過程的褻瀆。」他用那冷冰冰的電子音解釋道,「疼痛是血肉之軀軟弱的證明。忍耐,是凡人應盡的義務。」

  我草你大爺!

  我當時就想問候他全家。這都什麼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說?這簡直是我聽過對「怕疼」最清新脫俗的解釋了!什麼叫褻瀆?什麼叫軟弱的證明?你這半人半鬼的鐵皮疙瘩當然不知道疼!

  然而,我的抗議毫無意義。

  我只看到手術台上方,一隻細長的機械臂緩緩伸下,它的前端,是一排閃爍著寒光的、高速旋轉的……手術刀?或者說,更像是某種精密的切割鑽頭。

  這是要醫我還是要剖我?

  「別——!」

  我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鑽頭接觸到我胸口的皮膚,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中,毫不猶豫地切了進去。

  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

  比中槍時強烈一百倍的疼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我的每一根神經。我的身體在本能地劇烈掙扎,但那些固定帶卻像鐵鉗一樣,把我死死地按在手術台上。我不受控制的慘叫聲在密閉的房間裡迴蕩,但那個袍子怪卻充耳不聞,依舊專注地操作著他的儀器。

  我感覺自己的胸膛被活生生地切開,冰冷的機械在我的身體裡攪動、切割、縫補。我能聽到自己骨頭被重新對位的「咯嘣」聲,能感覺到冰涼的液體被注入血管,甚至能聞到自己血肉被雷射燒灼時散發出的焦糊味。

  這一刻無數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奔騰而過,人生走馬燈似乎已經開始了……我對那些繪聲繪色描述刮宮手術的小仙女們致以最崇高的鄙視……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背後說牙醫的壞話了……我認為麻醉師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我將來要不要考慮跳槽去肉聯廠找份工作……

  他們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對待。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台壞了的機器,而他們,正在用最有效率,也最粗暴的方式,對我進行「維修」。

  人權?尊嚴?病患關懷?這些現代文明社會裡最基本的概念,在這鬼地方,顯然是不存在的奢侈品。

  我想起了以前玩過的一款叫雷神之錘4的遊戲,裡面有段情節就是主視角看著自己在輸送帶上被大卸八塊改造成機器人,那一段可刺激了,沒看過的朋友我強烈推薦你們去找來看看,當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哦齁齁齁噢噢噢噢噢噢……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也不知道這場噩夢持續了多久。我的意識在劇痛和恐懼中反覆橫跳,最後,在某個瞬間,大腦似乎為了自我保護,徹底關閉了。

  我暈了過去,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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