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秘辛
女媧看著他，問去多久。
白澤說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更久。
女媧點了點頭，說城裡的事她看著。
白澤轉身走了，四不相跟在他身後。
極樂世界在西邊很遠的地方，白澤走了五天。
接引在入口處等他，像是知道他要來。
接引說那塊碎片在極樂世界地底下很深的地方，他下去看過一次，只下到一半就上來了，下面的光太強，眼睛受不了。
白澤問有多深，接引說不知道，但比東海那塊深得多。
兩個人站在極樂世界的入口，望著那片金色的天地。
遠處的山是金色的，水是金色的，連天上的雲都鑲著金邊。
接引說准提還在西邊那個坑邊守著，讓他不用擔心。
白澤跟著接引走進極樂世界。
他們穿過幾座金色的山，來到一處山谷。
谷底有一個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下去。
洞口邊緣長滿了金色的苔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接引指著洞口，說就是這裡。
白澤蹲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
洞很深，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那種感覺和東海底下那塊碎片很像，但更沉，更靜。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說下面有東西，很大。
白澤站起身，說下去看看。
接引攔住他，說現在下去太危險，光太強，眼睛會瞎。
白澤說下去就知道了。
接引沒有再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金色的布，遞給他，說蒙住眼睛，能擋一些光。
白澤接過布，蒙住眼睛，然後跳進洞裡。
四不相跟在後面。
下落的過程很長。
周圍的岩壁上全是紋路，和東海底下的一模一樣，但更密，更亮。
那些紋路發著金色的光，透過蒙眼的布都能看見。
越往下，光越強，最後連蒙眼的布都擋不住了。
白澤閉著眼睛，眼前一片亮金色。
不知落了多久，腳下忽然落到實處。
他睜開眼，隔著蒙眼的布，看見面前有一塊巨大的石頭。
那塊石頭嵌在岩壁里，通體金色，表面布滿了裂紋。
金色的光從裂紋里透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一片通明。
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渾身土黃光芒亮著，說這就是那塊碎片。
白澤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一剎那，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指尖傳上來，和東海那塊冰涼的不同，這塊是溫熱的。
他收回手，站在那裡，望著那塊金色的石頭。
石頭的裂紋在慢慢變大，很慢，但能看出來。
金色的光從裂紋里湧出來，像水一樣淌。
白澤忽然想起懷裡那塊溫熱的石頭，那塊石頭已經幾乎不發光了，但這裡這塊卻在發光。
他取出懷裡那塊石頭，托在掌心。
那塊石頭暗著，紋路幾乎看不清，和面前這塊金色的石頭形成鮮明的對比。
兩塊石頭，一塊暗了，一塊亮著，像是同一個東西的兩端。
四不相湊過來看了看，說它們像是一對。
白澤把石頭收起來，轉身向上爬去。
爬出洞口時，接引還在那裡等他，問他看見什麼了。
白澤說一塊金色的碎片，比東海那塊大，還在發光。
接引沉默了一會兒，說比他上次下去時更亮了。
白澤問它什麼時候會裂開。接引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也許快了。
兩個人站在洞口，望著那片金色的光從洞底透上來，把洞口周圍的苔蘚照得發亮。
接引忽然開口，說他有一個想法。
白澤看著他，接引說這些碎片，也許不是從混沌里掉下來的，而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
白澤愣了一下。
接引繼續說，盤古開天，用的是斧頭。
斧頭劈開混沌，天和地分開了，但斧頭本身也會留下痕跡。這些碎片，也許就是斧頭留下的痕跡。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洞口那片金色的光，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身，向極樂世界外面走去。
接引在身後喊，問他去哪兒。白澤沒有回頭，說回城，有些事要想一想。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問，盤古的斧頭是什麼樣子的。
白澤說不知道，沒見過。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從極樂世界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接引的話。
盤古開天用的斧頭，他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樣。
但如果那些碎片真是斧頭留下的痕跡，那斧頭本身在哪裡？
他想了三天，沒想明白。
回到城裡時，女媧在城門口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女媧說熱過兩次了，看你沒回來就沒再熱。
白澤把涼粥喝完，把碗遞迴去。
女媧問極樂世界那塊碎片怎麼樣。白澤說很大，還在發光，比東海那塊亮得多。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問接引怎麼說。白澤把接引的猜測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說：「如果是斧頭留下的痕跡，那斧頭劈開混沌的時候，碎片應該散落在混沌里，不應該在洪荒的地底下。」
白澤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站在城門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城牆上那些碎裂的符文上，把裂紋照得很清楚。
女媧說那些符文她補了很多次，但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多，像是城牆本身在老化。
白澤說：「一萬多年了，也該老了。」
那天下午，白澤去了東海。
伏羲還坐在那塊礁石上，姿勢和上次來時差不多。
他看見白澤，往旁邊挪了挪。白澤坐下，兩個人望著海面。
海面上那片金色的光比上次來時更亮了，從海底透上來，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暗金色。
伏羲說碎片裂得更大了，裂縫已經有手臂寬，裡面的光越來越強，他試著往裡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光太亮了。
他說他有一種感覺，裡面的東西快出來了。
白澤問大概什麼時候。伏羲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說不準。
兩個人在礁石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白澤站起身，說回去一趟，過幾天再來。
伏羲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白澤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伏羲：「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碎片也許不是從混沌里掉下來的，而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說沒想過。
白澤沒有再問，繼續走了。
回到城裡，白澤去找了無天。
無天在魔道城的大殿裡坐著，面前是那根已經暗了的石柱。
他見白澤來了，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白澤坐下，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放在兩人之間。
無天看著那兩塊石頭，一塊暗了，一塊冰涼。
他說這塊暗的，是羅睺留下的，快滅了。
那塊冰涼的，是那些名字，還在。
白澤把接引的猜測說了一遍。無天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如果那些碎片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那盤古的斧頭是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
無天站起身，走到石柱前，伸手按在上面。
石柱沒有反應，紋路暗著，像死了一樣。
他說羅睺當年提過一件事，說盤古開天用的不是斧頭，是別的什麼。
白澤問是什麼，無天搖了搖頭，說羅睺沒說完就死了。
兩個人坐在大殿裡，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進來，把地上的灰塵吹起來，在陽光中飄著。
無天忽然說，他要去找一樣東西。
白澤問什麼東西，無天說羅睺留下的一枚玉簡，他一直沒看懂，現在想想，也許和盤古的斧頭有關。
白澤問玉簡在哪兒，無天說在魔道城地下，羅睺的墓里。
白澤說幫他一起找，無天搖了搖頭，說那是魔道的事，白澤不用插手。
白澤沒有再堅持。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無天在身後喊：「白澤，如果盤古的斧頭真的存在，它會在哪裡？」
白澤想了想，說：「也許在開天的地方。」
無天問開天的地方是哪兒，白澤說不周山。
白澤說不周山。
無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也許你說得對。」無天拄著木杖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望著不周山的方向。
那片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開天的地方，確實應該在那裡。」
白澤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站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魔道城特有的腐朽氣息，和遠處凍土上飄來的草腥味混在一起。
無天忽然轉身，向大殿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如果我在羅睺的墓里找到了那枚玉簡，會讓人送去給你。
」白澤說好。
無天繼續走，消失在大殿深處的陰影里。
白澤出了魔道城，向不周山的方向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問去不周山做什麼。
白澤說去找開天的地方。
不周山還是那座不周山。巍峨，沉默，吞吐著亘古不變的混沌氣流。
但山腳下的凍土已經綠了，草長得很高，能沒過膝蓋。
有幾隻兔子在草叢裡跑，看見白澤，豎著耳朵看了一會兒，然後鑽進洞裡去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四不相跟在後面，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草。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白澤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一塊巨石，橫在路中間，把去路堵死了。巨石表面光滑如鏡，灰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石頭上刻著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塊石頭的表面。
白澤走近了看，那些字是上古神文，刻得很深，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他看了很久，看懂了。
上面刻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很多名字，密密麻麻的，和懷裡那塊冰涼的石頭上刻的一樣。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石頭是涼的，和北邊那個坑裡的石頭一樣涼。但不是冰，只是涼，像深秋的河水。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說這塊石頭和北邊那塊一樣。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繞過巨石繼續向上走。
走了幾步，又遇到一塊巨石，同樣光滑，同樣刻滿了名字。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越往上，石頭越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山坡。
白澤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名字有的他認得，有的不認得。
認得的那些，他停下來站一會兒，不認得的，他也站一會兒。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沒有催他，只是跟著。
走到山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山頂很平，很大，方圓幾十丈，寸草不生。
地面是灰白色的，光滑如鏡，和那些巨石一樣。
地面中央，有一道裂縫，不寬，只有手臂寬，但很長，從山頂的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像一道傷口。
裂縫裡有光透出來，暗金色的，很淡，但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白澤蹲下來，往裂縫裡看了一眼。
很深，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那種感覺和東海底下那塊碎片很像，但更沉，更靜。
他伸手摸了摸裂縫邊緣。
石頭是溫熱的，和極樂世界底下那塊碎片一樣溫熱。
他收回手，站起身，四不相問下面有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但也許是開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白澤在山頂坐了一夜。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著小呼嚕。
月亮升起來，照在山頂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把裂縫裡透出的暗金色光映得發亮。
天亮的時候，白澤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正站在一塊巨石前，歪著頭看上面的名字，看得很認真。
白澤在他身後站定，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轉過身來，笑了笑。
「道長，不認識我了？」
白澤看著他的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
「敖辰。」
敖辰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還亮，和年輕時一樣。
他說他每年都來不周山一次，看看這些石頭，看看上面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他就站一會兒，不認識的他也站一會兒。
白澤問他在城裡住得怎麼樣。敖辰說挺好，就是老了，走不動了。
以前從城裡走到不周山，一天就能到，現在要走三天。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巨石前，望著那些名字。
敖辰忽然開口，說石頭死了。
白澤愣了一下，敖辰說前天死的，睡午覺沒醒過來，柱子哭了一場，啞巴給他刻了木牌，埋在北城外那片墳地里，墳頭朝東。
白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柱子呢，敖辰說柱子還在，但身體也不行了，每天坐在學堂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念書。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山下走去。
敖辰在身後喊，問他去哪兒，白澤沒有回頭，說回城。
走了很遠，四不相忽然說，石頭死了。
白澤點了點頭。
四不相問，他叫什麼。
白澤說叫石頭。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說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更久。
女媧點了點頭，說城裡的事她看著。
白澤轉身走了，四不相跟在他身後。
極樂世界在西邊很遠的地方，白澤走了五天。
接引在入口處等他，像是知道他要來。
接引說那塊碎片在極樂世界地底下很深的地方，他下去看過一次，只下到一半就上來了，下面的光太強，眼睛受不了。
白澤問有多深，接引說不知道，但比東海那塊深得多。
兩個人站在極樂世界的入口，望著那片金色的天地。
遠處的山是金色的，水是金色的，連天上的雲都鑲著金邊。
接引說准提還在西邊那個坑邊守著，讓他不用擔心。
白澤跟著接引走進極樂世界。
他們穿過幾座金色的山，來到一處山谷。
谷底有一個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下去。
洞口邊緣長滿了金色的苔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接引指著洞口，說就是這裡。
白澤蹲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
洞很深，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那種感覺和東海底下那塊碎片很像，但更沉，更靜。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說下面有東西，很大。
白澤站起身，說下去看看。
接引攔住他，說現在下去太危險，光太強，眼睛會瞎。
白澤說下去就知道了。
接引沒有再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金色的布，遞給他，說蒙住眼睛，能擋一些光。
白澤接過布，蒙住眼睛，然後跳進洞裡。
四不相跟在後面。
下落的過程很長。
周圍的岩壁上全是紋路，和東海底下的一模一樣，但更密，更亮。
那些紋路發著金色的光，透過蒙眼的布都能看見。
越往下，光越強，最後連蒙眼的布都擋不住了。
白澤閉著眼睛，眼前一片亮金色。
不知落了多久，腳下忽然落到實處。
他睜開眼，隔著蒙眼的布，看見面前有一塊巨大的石頭。
那塊石頭嵌在岩壁里，通體金色，表面布滿了裂紋。
金色的光從裂紋里透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一片通明。
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渾身土黃光芒亮著，說這就是那塊碎片。
白澤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一剎那，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指尖傳上來，和東海那塊冰涼的不同，這塊是溫熱的。
他收回手，站在那裡，望著那塊金色的石頭。
石頭的裂紋在慢慢變大，很慢，但能看出來。
金色的光從裂紋里湧出來，像水一樣淌。
白澤忽然想起懷裡那塊溫熱的石頭，那塊石頭已經幾乎不發光了，但這裡這塊卻在發光。
他取出懷裡那塊石頭，托在掌心。
那塊石頭暗著，紋路幾乎看不清，和面前這塊金色的石頭形成鮮明的對比。
兩塊石頭，一塊暗了，一塊亮著，像是同一個東西的兩端。
四不相湊過來看了看，說它們像是一對。
白澤把石頭收起來，轉身向上爬去。
爬出洞口時，接引還在那裡等他，問他看見什麼了。
白澤說一塊金色的碎片，比東海那塊大，還在發光。
接引沉默了一會兒，說比他上次下去時更亮了。
白澤問它什麼時候會裂開。接引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也許快了。
兩個人站在洞口，望著那片金色的光從洞底透上來，把洞口周圍的苔蘚照得發亮。
接引忽然開口，說他有一個想法。
白澤看著他，接引說這些碎片，也許不是從混沌里掉下來的，而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
白澤愣了一下。
接引繼續說，盤古開天，用的是斧頭。
斧頭劈開混沌，天和地分開了，但斧頭本身也會留下痕跡。這些碎片，也許就是斧頭留下的痕跡。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洞口那片金色的光，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身，向極樂世界外面走去。
接引在身後喊，問他去哪兒。白澤沒有回頭，說回城，有些事要想一想。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問，盤古的斧頭是什麼樣子的。
白澤說不知道，沒見過。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從極樂世界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接引的話。
盤古開天用的斧頭，他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樣。
但如果那些碎片真是斧頭留下的痕跡，那斧頭本身在哪裡？
他想了三天，沒想明白。
回到城裡時，女媧在城門口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女媧說熱過兩次了，看你沒回來就沒再熱。
白澤把涼粥喝完，把碗遞迴去。
女媧問極樂世界那塊碎片怎麼樣。白澤說很大，還在發光，比東海那塊亮得多。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問接引怎麼說。白澤把接引的猜測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說：「如果是斧頭留下的痕跡，那斧頭劈開混沌的時候，碎片應該散落在混沌里，不應該在洪荒的地底下。」
白澤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站在城門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城牆上那些碎裂的符文上，把裂紋照得很清楚。
女媧說那些符文她補了很多次，但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多，像是城牆本身在老化。
白澤說：「一萬多年了，也該老了。」
那天下午，白澤去了東海。
伏羲還坐在那塊礁石上，姿勢和上次來時差不多。
他看見白澤，往旁邊挪了挪。白澤坐下，兩個人望著海面。
海面上那片金色的光比上次來時更亮了，從海底透上來，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暗金色。
伏羲說碎片裂得更大了，裂縫已經有手臂寬，裡面的光越來越強，他試著往裡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光太亮了。
他說他有一種感覺，裡面的東西快出來了。
白澤問大概什麼時候。伏羲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說不準。
兩個人在礁石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白澤站起身，說回去一趟，過幾天再來。
伏羲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白澤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伏羲：「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碎片也許不是從混沌里掉下來的，而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說沒想過。
白澤沒有再問，繼續走了。
回到城裡，白澤去找了無天。
無天在魔道城的大殿裡坐著，面前是那根已經暗了的石柱。
他見白澤來了，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白澤坐下，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放在兩人之間。
無天看著那兩塊石頭，一塊暗了，一塊冰涼。
他說這塊暗的，是羅睺留下的，快滅了。
那塊冰涼的，是那些名字，還在。
白澤把接引的猜測說了一遍。無天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如果那些碎片是盤古開天時留下的，那盤古的斧頭是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
無天站起身，走到石柱前，伸手按在上面。
石柱沒有反應，紋路暗著，像死了一樣。
他說羅睺當年提過一件事，說盤古開天用的不是斧頭，是別的什麼。
白澤問是什麼，無天搖了搖頭，說羅睺沒說完就死了。
兩個人坐在大殿裡，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進來，把地上的灰塵吹起來，在陽光中飄著。
無天忽然說，他要去找一樣東西。
白澤問什麼東西，無天說羅睺留下的一枚玉簡，他一直沒看懂，現在想想，也許和盤古的斧頭有關。
白澤問玉簡在哪兒，無天說在魔道城地下，羅睺的墓里。
白澤說幫他一起找，無天搖了搖頭，說那是魔道的事，白澤不用插手。
白澤沒有再堅持。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無天在身後喊：「白澤，如果盤古的斧頭真的存在，它會在哪裡？」
白澤想了想，說：「也許在開天的地方。」
無天問開天的地方是哪兒，白澤說不周山。
白澤說不周山。
無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也許你說得對。」無天拄著木杖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望著不周山的方向。
那片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開天的地方，確實應該在那裡。」
白澤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站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魔道城特有的腐朽氣息，和遠處凍土上飄來的草腥味混在一起。
無天忽然轉身，向大殿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如果我在羅睺的墓里找到了那枚玉簡，會讓人送去給你。
」白澤說好。
無天繼續走，消失在大殿深處的陰影里。
白澤出了魔道城，向不周山的方向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問去不周山做什麼。
白澤說去找開天的地方。
不周山還是那座不周山。巍峨，沉默，吞吐著亘古不變的混沌氣流。
但山腳下的凍土已經綠了，草長得很高，能沒過膝蓋。
有幾隻兔子在草叢裡跑，看見白澤，豎著耳朵看了一會兒，然後鑽進洞裡去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四不相跟在後面，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草。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白澤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一塊巨石，橫在路中間，把去路堵死了。巨石表面光滑如鏡，灰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石頭上刻著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塊石頭的表面。
白澤走近了看，那些字是上古神文，刻得很深，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他看了很久，看懂了。
上面刻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很多名字，密密麻麻的，和懷裡那塊冰涼的石頭上刻的一樣。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石頭是涼的，和北邊那個坑裡的石頭一樣涼。但不是冰，只是涼，像深秋的河水。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說這塊石頭和北邊那塊一樣。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繞過巨石繼續向上走。
走了幾步，又遇到一塊巨石，同樣光滑，同樣刻滿了名字。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越往上，石頭越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山坡。
白澤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名字有的他認得，有的不認得。
認得的那些，他停下來站一會兒，不認得的，他也站一會兒。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沒有催他，只是跟著。
走到山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山頂很平，很大，方圓幾十丈，寸草不生。
地面是灰白色的，光滑如鏡，和那些巨石一樣。
地面中央，有一道裂縫，不寬，只有手臂寬，但很長，從山頂的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像一道傷口。
裂縫裡有光透出來，暗金色的，很淡，但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白澤蹲下來，往裂縫裡看了一眼。
很深，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那種感覺和東海底下那塊碎片很像，但更沉，更靜。
他伸手摸了摸裂縫邊緣。
石頭是溫熱的，和極樂世界底下那塊碎片一樣溫熱。
他收回手，站起身，四不相問下面有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但也許是開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白澤在山頂坐了一夜。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著小呼嚕。
月亮升起來，照在山頂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把裂縫裡透出的暗金色光映得發亮。
天亮的時候，白澤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正站在一塊巨石前，歪著頭看上面的名字，看得很認真。
白澤在他身後站定，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轉過身來，笑了笑。
「道長，不認識我了？」
白澤看著他的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
「敖辰。」
敖辰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還亮，和年輕時一樣。
他說他每年都來不周山一次，看看這些石頭，看看上面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他就站一會兒，不認識的他也站一會兒。
白澤問他在城裡住得怎麼樣。敖辰說挺好，就是老了，走不動了。
以前從城裡走到不周山，一天就能到，現在要走三天。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巨石前，望著那些名字。
敖辰忽然開口，說石頭死了。
白澤愣了一下，敖辰說前天死的，睡午覺沒醒過來，柱子哭了一場，啞巴給他刻了木牌，埋在北城外那片墳地里，墳頭朝東。
白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柱子呢，敖辰說柱子還在，但身體也不行了，每天坐在學堂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念書。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山下走去。
敖辰在身後喊，問他去哪兒，白澤沒有回頭，說回城。
走了很遠，四不相忽然說，石頭死了。
白澤點了點頭。
四不相問，他叫什麼。
白澤說叫石頭。四不相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