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到手
「無名說的試驗品。」白澤聲音平靜：「被抽走脊骨後，那雙眼沒有銷毀的身體。
它們被埋在那裡，等著有一天被喚醒。」
「喚醒做什麼？」
白澤沉默片刻：「做它想做的事。」
四不相沒有再問。
第二日黃昏，他們進入那片區域。
下方的山色已經開始變化。先是植被越來越稀疏，然後是<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層越來越多。
最後連岩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焦土上，隨處可見巨大的裂痕。
那些裂痕縱橫交錯，深的達數十丈，淺的也有丈余，邊緣呈不規則的放射狀撕裂，與之前見過的每一處坑洞一模一樣。
裂痕深處，隱約有灰白色的光芒閃動，極淡，卻連綿不絕。
「就是這裡。」四不相停住遁光，望向前方。
那裡，一道巨大的地裂橫亘在天地之間。
它太寬了，寬到對岸只剩下一條模糊的黑線。
它太深了，深到光芒從最深處透上來時，已經稀薄得如同將熄的燭火。
裂痕邊緣，矗立著石像。
不是十二尊，也不是兩尊，而是密密麻麻、數不清多少尊。
它們環繞地裂而立，每隔十丈便有一尊，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遠方。
每一尊都是人形，無五官，頭顱正面三道斜痕。
那些斜痕，此刻正齊齊指向裂痕深處。
白澤落地。
腳下是灰黑色的岩層，光滑如鏡，卻冷得滲入骨髓。
那些規整的裂紋從裂痕邊緣延伸過來，在他腳下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紋路。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是溫熱，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期待、警惕、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悲憫。
「下面那些……」四相很低聲道：
「很多。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多。」
白澤點頭。
他邁步向裂痕邊緣走去。
走到邊緣時，他停住，向下望去。
深不見底。只有灰白色的光芒從最深處湧上來，照亮了下降的路徑。
那光芒里，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輪廓。
那是無數遺骸，層層疊疊，鋪滿了裂痕兩側的岩壁。
它們全是站著的。
脊骨位置空空如也，但每一具遺骸都站得筆直，頭顱微微揚起，望向裂痕最深處。
白澤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四不相緊隨其後。
下降的過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周圍岩壁上的遺骸越來越密。
它們從身邊掠過時，白澤能感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在注視他，卻沒有壓力，只有那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知落了多久。
腳下忽然落到實處。
白澤站穩，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比之前所有空間加起來都更廣闊的地下世界。
穹頂高不可見，四周的岩壁遠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腳下是灰白色的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上空涌動的光芒。
光芒的源頭，是那些執念。
它們懸浮在這片空間的各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夜空中最稠密的星群。
每一縷執念都是一團灰白色的光芒，大小不一，明暗不同。
每一團光芒里，都隱約可見一截脊骨的輪廓。
而在這片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三樣東西。
龍角。鳳晶。麒麟令。
三族遺物呈品字形排列，懸於半空，散發著淡淡的、與執念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屬於三族本源的、開天之初便存在的古老氣息。
三族遺物下方，立著一根骨柱。
與之前那根一模一樣，只是更加粗大，更加古老。
骨柱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紋路，那些紋路比任何一枚骨片上的都更加繁複，更加完整，如同所有銘文的源頭和終點。
骨柱周圍，懸浮著一團光芒。
那團光芒比其他所有執念都大，都亮，都凝實。
光芒里，隱約可見一整條脊骨。
從頸骨到尾椎，完整無缺，只差末端最後一枚骨片的位置。
白澤停步於骨柱前。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劇烈跳動，滾燙如沸。
那不是共鳴，而是歸位！
無數失散萬古的碎片，終於在此刻湊齊最後一塊。
「你來了。」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骨柱傳來，也不是從那團光芒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縷執念深處同時傳來。
那聲音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
如同萬古冰川終於等來春汛，可以開始融化的沉靜。
白澤沒有開口。
那聲音繼續道：「吾等……等了你……很久。
比第一批……等得更久。」
「因為吾等……是最後一批。」
「最後一個……坑。」
「最後一根……骨。」
「最後一縷……執念。」
那團光芒緩緩下落，落在他面前三尺處。
光芒里，那條完整的脊骨輕輕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又亮起，如同心跳。
「接過它。」那聲音道：「接過吾等……所有未曾跪拜者的……最後一縷執念。」
「然後……取走那三樣東西。」
「它們……會帶你……去那雙眼……面前。」
白澤望向那三件懸浮的遺物。
龍角灰白，布滿裂紋，卻依然散發著開天之初的蒼茫氣息。
鳳晶暗淡，表面有無數細密的裂痕，隱約可見其中封存的一縷鳳炎餘燼。
麒麟令殘缺，只剩半塊，卻沉重如山，仿佛承載著萬古地脈的重量。
「它們。」他開口：「為何在此。」
那聲音沉默片刻。
「它們……是被送回來的。」
「那雙眼……攝走它們……不是為了回收……是為了……喚醒。」
「喚醒……埋在這裡的……東西。」
「但吾等……把喚醒……壓住了。」
那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嘆息。
「壓了很久。」
「壓到……現在。」
白澤沉默。
他望著那團光芒，望著光芒里那條完整的脊骨，望著脊骨末端那空著的位置，那裡，本該有一枚骨片。
他從袖中取出三枚骨片。
三枚骨片托在掌心，與那團光芒遙遙呼應。
光芒微微顫動，如同望見久別的親人。
「放進去。」那聲音道。
白澤上前一步，抬手，將三枚骨片輕輕按入那團光芒。
三枚骨片觸及光芒的剎那，那團光芒驟然熾亮。
熾亮持續了三息，然後緩緩收斂。
光芒斂盡時，那條脊骨已經完整了，末端最後一枚骨片歸位，與其他三十二枚骨片嚴絲合縫地連成一體。
完整的一條脊骨。
開天之初，第一根不曾跪拜的脊骨。
它懸浮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靜靜地、緩緩地律動著，如同沉睡萬古後終於可以安穩地呼吸。
白澤望著它，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跳動得前所未有地劇烈。
那不再是共鳴，而是確認他體內那根脊骨，與眼前這根，是同一根。
「接過它。」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都弱，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搖曳。
白澤抬手，按上那條脊骨。
觸手的一剎那，無數畫面湧入識海。
開天之初，那根脊骨的主人站立在混沌之中，望著那霧、那眼、那霧背後更龐大的存在。
他沒有跪，沒有跑，只是站著，用盡全部力量，向那雙眼喊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太古老了，古老到沒有任何文字可以記載，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復現。
但白澤聽懂了。
那是三個字。
與洞窟盡頭那具站立萬古的遺骸最後說的三個字，一模一樣。
三族外。
畫面繼續。
那根脊骨的主人倒下了。脊骨被抽走，斷成四截，化作四枚骨片。
他的執念卻沒有消散，而是附著在骨片上，被後來的族人一代一代傳遞下去，一代一代收集起來，藏進最深的地下。
那些族人中，有跑掉的，有沒跑掉的。
跑掉的繼續跑，沒跑掉的把最後的執念託付給還能跑的人。
他們一代一代地死，一代一代地傳，直到最後一批人找到那個躲藏的地方，封死入口，再也不出來。
而那些收集起來的執念，就在這裡，等他。
等一個體內天生就有那根脊骨的人。
等一個願意替他們去問那一句的人。
畫面戛然而止。
白澤收回手，沉默良久。
那條脊骨在他手中緩緩化作灰白色的光縷，向四周飄散。
光縷所過之處，那些密密麻麻懸浮的執念一一亮起，一一落下，一一化作地面上的灰白塵埃。
一粒，又一粒。
無數粒。
白澤立在這片灰白塵埃的中央，看著那些執念一一落盡。
最後一縷執念落下時，那三件懸浮的遺物忽然動了。
龍角輕輕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極蒼涼，如同開天之初第一聲龍吟的迴響。
鳳晶亮了一瞬，其中封存的那縷鳳炎餘燼驟然燃起，又驟然熄滅。
熄滅的剎那，一聲鳳唳從晶石深處傳來，悲愴而悠遠。
麒麟令微微顫動，沉重如山的氣息瀰漫開來，與腳下這片大地的脈動融為一體。
那脈動里，有麒麟踏碎地脈的震盪，也有最後一聲麒麟吼的餘韻。
三聲，同時響起。
三聲，同時消散。
然後，三件遺物緩緩下落，落在白澤面前的地面上。
他低頭看著它們。
龍角裂了，鳳晶碎了，麒麟令只剩半塊。
但它們的氣息還在，那是三族本源深處，最後一絲不曾被侵蝕、不曾被污染的古老記憶。
他蹲下，伸手。
他蹲下，伸手。
指尖觸及龍角的剎那，一個聲音響在識海中。
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與之前所有聲音都不同的東西。
那是屬於龍族的高傲，是開天之初萬靈之長的最後尊嚴。
「替吾等……也問一句。」
白澤抬眸。
鳳晶碎成的粉末里，另一個聲音響起，清越，悲愴，如同鳳族最後的涅槃：
「吾等……跪了……但不該跪。」
麒麟令的殘片上，第三個聲音響起，厚重，沉緩，如同大地深處的嘆息：
「替吾等……問……為何要跪。」
三個聲音同時消散。
龍角徹底裂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鳳晶的碎末與那些粉末融在一處。麒麟令的殘片輕輕一震，也碎了。
三族遺物，在他面前化作三堆灰白色的塵埃，與周圍無數執念落下的塵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白澤站起身。
他望著那些塵埃，望著這片已經空蕩蕩的地下空間，望著那根骨柱消散後只剩淡淡痕跡的地面。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溫熱如常。
但那溫熱里，此刻多了一樣東西，無數聲音匯成的、沉甸甸的託付。
他轉身，向來路走去。
四不相仍站在原地等他。見他過來，它低低咆哮了一聲，那咆哮里沒有詢問，只有確認確認他接過了一切，確認他可以繼續向前。
兩道身影向上升起。
身後，那片空間漸漸暗下去，只有地面上那層厚厚的灰白塵埃泛著極淡極淡的微光，如同萬古以來所有未曾跪拜者的最後一聲嘆息。
裂痕邊緣，晨光已至。
白澤落回地面時，第一縷晨曦正越過遠山，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焦土上。
他站在晨光里，望著南方。
七萬里已經走完，三枚骨片已經歸位。
三族遺物已經接過，那些執念已經落盡。
接下來，是最後一段路。
去那雙眼面前。
替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問出那句他們至死不忘的話。
四不相走到他身側。
「那個方向，」它望向他目光所向：「還有多遠。」
白澤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但骨片會帶路。」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骨片最後一枚，也是唯一一枚沒有消散的骨片。它在他掌心靜靜躺著，微微發燙，指向南方更深處。
那方向，沒有山，沒有河，只有茫茫的天際線。
和天際線之後，那雙眼曾經睜開的方向。
白澤握緊骨片，收入袖中。
「走吧。」
遁光亮起，向南而去。
身後，那片地下空間的灰白塵埃，在他離去的那一剎那，齊齊亮了一瞬。
然後徹底沉寂。
遁光向南，三萬里。
兩日一夜不曾停歇。
白澤飛在最前，袖中那枚骨片始終微微發燙，每隔半個時辰震動一次，如同心跳。
四不相跟在他身側，已經不再聽了。
「聽不見。」它說：「下面太深，東西太多，全混在一起，分不清。」
白澤點頭。
下方的焦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地貌。
灰白色的荒漠，寸草不生，地面龜裂成無數細密的紋路，從高空俯瞰，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蛛網的中心，在前方。
「那是什麼？」四不相盯著遠處。
它們被埋在那裡，等著有一天被喚醒。」
「喚醒做什麼？」
白澤沉默片刻：「做它想做的事。」
四不相沒有再問。
第二日黃昏，他們進入那片區域。
下方的山色已經開始變化。先是植被越來越稀疏，然後是<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層越來越多。
最後連岩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焦土上，隨處可見巨大的裂痕。
那些裂痕縱橫交錯，深的達數十丈，淺的也有丈余，邊緣呈不規則的放射狀撕裂，與之前見過的每一處坑洞一模一樣。
裂痕深處，隱約有灰白色的光芒閃動，極淡，卻連綿不絕。
「就是這裡。」四不相停住遁光，望向前方。
那裡，一道巨大的地裂橫亘在天地之間。
它太寬了，寬到對岸只剩下一條模糊的黑線。
它太深了，深到光芒從最深處透上來時，已經稀薄得如同將熄的燭火。
裂痕邊緣，矗立著石像。
不是十二尊，也不是兩尊，而是密密麻麻、數不清多少尊。
它們環繞地裂而立，每隔十丈便有一尊，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遠方。
每一尊都是人形，無五官，頭顱正面三道斜痕。
那些斜痕，此刻正齊齊指向裂痕深處。
白澤落地。
腳下是灰黑色的岩層，光滑如鏡，卻冷得滲入骨髓。
那些規整的裂紋從裂痕邊緣延伸過來，在他腳下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紋路。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是溫熱，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期待、警惕、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悲憫。
「下面那些……」四相很低聲道：
「很多。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多。」
白澤點頭。
他邁步向裂痕邊緣走去。
走到邊緣時，他停住，向下望去。
深不見底。只有灰白色的光芒從最深處湧上來，照亮了下降的路徑。
那光芒里，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輪廓。
那是無數遺骸，層層疊疊，鋪滿了裂痕兩側的岩壁。
它們全是站著的。
脊骨位置空空如也，但每一具遺骸都站得筆直，頭顱微微揚起，望向裂痕最深處。
白澤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四不相緊隨其後。
下降的過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周圍岩壁上的遺骸越來越密。
它們從身邊掠過時，白澤能感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在注視他，卻沒有壓力，只有那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知落了多久。
腳下忽然落到實處。
白澤站穩，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比之前所有空間加起來都更廣闊的地下世界。
穹頂高不可見，四周的岩壁遠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腳下是灰白色的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上空涌動的光芒。
光芒的源頭，是那些執念。
它們懸浮在這片空間的各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夜空中最稠密的星群。
每一縷執念都是一團灰白色的光芒，大小不一，明暗不同。
每一團光芒里，都隱約可見一截脊骨的輪廓。
而在這片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三樣東西。
龍角。鳳晶。麒麟令。
三族遺物呈品字形排列，懸於半空，散發著淡淡的、與執念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屬於三族本源的、開天之初便存在的古老氣息。
三族遺物下方，立著一根骨柱。
與之前那根一模一樣，只是更加粗大，更加古老。
骨柱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紋路，那些紋路比任何一枚骨片上的都更加繁複，更加完整，如同所有銘文的源頭和終點。
骨柱周圍，懸浮著一團光芒。
那團光芒比其他所有執念都大，都亮，都凝實。
光芒里，隱約可見一整條脊骨。
從頸骨到尾椎，完整無缺，只差末端最後一枚骨片的位置。
白澤停步於骨柱前。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劇烈跳動，滾燙如沸。
那不是共鳴，而是歸位！
無數失散萬古的碎片，終於在此刻湊齊最後一塊。
「你來了。」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骨柱傳來，也不是從那團光芒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縷執念深處同時傳來。
那聲音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
如同萬古冰川終於等來春汛，可以開始融化的沉靜。
白澤沒有開口。
那聲音繼續道：「吾等……等了你……很久。
比第一批……等得更久。」
「因為吾等……是最後一批。」
「最後一個……坑。」
「最後一根……骨。」
「最後一縷……執念。」
那團光芒緩緩下落，落在他面前三尺處。
光芒里，那條完整的脊骨輕輕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又亮起，如同心跳。
「接過它。」那聲音道：「接過吾等……所有未曾跪拜者的……最後一縷執念。」
「然後……取走那三樣東西。」
「它們……會帶你……去那雙眼……面前。」
白澤望向那三件懸浮的遺物。
龍角灰白，布滿裂紋，卻依然散發著開天之初的蒼茫氣息。
鳳晶暗淡，表面有無數細密的裂痕，隱約可見其中封存的一縷鳳炎餘燼。
麒麟令殘缺，只剩半塊，卻沉重如山，仿佛承載著萬古地脈的重量。
「它們。」他開口：「為何在此。」
那聲音沉默片刻。
「它們……是被送回來的。」
「那雙眼……攝走它們……不是為了回收……是為了……喚醒。」
「喚醒……埋在這裡的……東西。」
「但吾等……把喚醒……壓住了。」
那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嘆息。
「壓了很久。」
「壓到……現在。」
白澤沉默。
他望著那團光芒，望著光芒里那條完整的脊骨，望著脊骨末端那空著的位置，那裡，本該有一枚骨片。
他從袖中取出三枚骨片。
三枚骨片托在掌心，與那團光芒遙遙呼應。
光芒微微顫動，如同望見久別的親人。
「放進去。」那聲音道。
白澤上前一步，抬手，將三枚骨片輕輕按入那團光芒。
三枚骨片觸及光芒的剎那，那團光芒驟然熾亮。
熾亮持續了三息，然後緩緩收斂。
光芒斂盡時，那條脊骨已經完整了，末端最後一枚骨片歸位，與其他三十二枚骨片嚴絲合縫地連成一體。
完整的一條脊骨。
開天之初，第一根不曾跪拜的脊骨。
它懸浮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靜靜地、緩緩地律動著，如同沉睡萬古後終於可以安穩地呼吸。
白澤望著它，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跳動得前所未有地劇烈。
那不再是共鳴，而是確認他體內那根脊骨，與眼前這根，是同一根。
「接過它。」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都弱，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搖曳。
白澤抬手，按上那條脊骨。
觸手的一剎那，無數畫面湧入識海。
開天之初，那根脊骨的主人站立在混沌之中，望著那霧、那眼、那霧背後更龐大的存在。
他沒有跪，沒有跑，只是站著，用盡全部力量，向那雙眼喊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太古老了，古老到沒有任何文字可以記載，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復現。
但白澤聽懂了。
那是三個字。
與洞窟盡頭那具站立萬古的遺骸最後說的三個字，一模一樣。
三族外。
畫面繼續。
那根脊骨的主人倒下了。脊骨被抽走，斷成四截，化作四枚骨片。
他的執念卻沒有消散，而是附著在骨片上，被後來的族人一代一代傳遞下去，一代一代收集起來，藏進最深的地下。
那些族人中，有跑掉的，有沒跑掉的。
跑掉的繼續跑，沒跑掉的把最後的執念託付給還能跑的人。
他們一代一代地死，一代一代地傳，直到最後一批人找到那個躲藏的地方，封死入口，再也不出來。
而那些收集起來的執念，就在這裡，等他。
等一個體內天生就有那根脊骨的人。
等一個願意替他們去問那一句的人。
畫面戛然而止。
白澤收回手，沉默良久。
那條脊骨在他手中緩緩化作灰白色的光縷，向四周飄散。
光縷所過之處，那些密密麻麻懸浮的執念一一亮起，一一落下，一一化作地面上的灰白塵埃。
一粒，又一粒。
無數粒。
白澤立在這片灰白塵埃的中央，看著那些執念一一落盡。
最後一縷執念落下時，那三件懸浮的遺物忽然動了。
龍角輕輕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極蒼涼，如同開天之初第一聲龍吟的迴響。
鳳晶亮了一瞬，其中封存的那縷鳳炎餘燼驟然燃起，又驟然熄滅。
熄滅的剎那，一聲鳳唳從晶石深處傳來，悲愴而悠遠。
麒麟令微微顫動，沉重如山的氣息瀰漫開來，與腳下這片大地的脈動融為一體。
那脈動里，有麒麟踏碎地脈的震盪，也有最後一聲麒麟吼的餘韻。
三聲，同時響起。
三聲，同時消散。
然後，三件遺物緩緩下落，落在白澤面前的地面上。
他低頭看著它們。
龍角裂了，鳳晶碎了，麒麟令只剩半塊。
但它們的氣息還在，那是三族本源深處，最後一絲不曾被侵蝕、不曾被污染的古老記憶。
他蹲下，伸手。
他蹲下，伸手。
指尖觸及龍角的剎那，一個聲音響在識海中。
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與之前所有聲音都不同的東西。
那是屬於龍族的高傲，是開天之初萬靈之長的最後尊嚴。
「替吾等……也問一句。」
白澤抬眸。
鳳晶碎成的粉末里，另一個聲音響起，清越，悲愴，如同鳳族最後的涅槃：
「吾等……跪了……但不該跪。」
麒麟令的殘片上，第三個聲音響起，厚重，沉緩，如同大地深處的嘆息：
「替吾等……問……為何要跪。」
三個聲音同時消散。
龍角徹底裂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鳳晶的碎末與那些粉末融在一處。麒麟令的殘片輕輕一震，也碎了。
三族遺物，在他面前化作三堆灰白色的塵埃，與周圍無數執念落下的塵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白澤站起身。
他望著那些塵埃，望著這片已經空蕩蕩的地下空間，望著那根骨柱消散後只剩淡淡痕跡的地面。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溫熱如常。
但那溫熱里，此刻多了一樣東西，無數聲音匯成的、沉甸甸的託付。
他轉身，向來路走去。
四不相仍站在原地等他。見他過來，它低低咆哮了一聲，那咆哮里沒有詢問，只有確認確認他接過了一切，確認他可以繼續向前。
兩道身影向上升起。
身後，那片空間漸漸暗下去，只有地面上那層厚厚的灰白塵埃泛著極淡極淡的微光，如同萬古以來所有未曾跪拜者的最後一聲嘆息。
裂痕邊緣，晨光已至。
白澤落回地面時，第一縷晨曦正越過遠山，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焦土上。
他站在晨光里，望著南方。
七萬里已經走完，三枚骨片已經歸位。
三族遺物已經接過，那些執念已經落盡。
接下來，是最後一段路。
去那雙眼面前。
替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問出那句他們至死不忘的話。
四不相走到他身側。
「那個方向，」它望向他目光所向：「還有多遠。」
白澤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但骨片會帶路。」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骨片最後一枚，也是唯一一枚沒有消散的骨片。它在他掌心靜靜躺著，微微發燙，指向南方更深處。
那方向，沒有山，沒有河，只有茫茫的天際線。
和天際線之後，那雙眼曾經睜開的方向。
白澤握緊骨片，收入袖中。
「走吧。」
遁光亮起，向南而去。
身後，那片地下空間的灰白塵埃，在他離去的那一剎那，齊齊亮了一瞬。
然後徹底沉寂。
遁光向南，三萬里。
兩日一夜不曾停歇。
白澤飛在最前，袖中那枚骨片始終微微發燙，每隔半個時辰震動一次，如同心跳。
四不相跟在他身側，已經不再聽了。
「聽不見。」它說：「下面太深，東西太多，全混在一起，分不清。」
白澤點頭。
下方的焦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地貌。
灰白色的荒漠，寸草不生，地面龜裂成無數細密的紋路，從高空俯瞰，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蛛網的中心，在前方。
「那是什麼？」四不相盯著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