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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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亂世

  「維哥,你這身真有精神頭!」

  「聽說又有漂亮女同學給維哥遞情書...還是燙金的花箋紙!」

  「那可不,咱維哥可是浙一中的萬人迷,先生都夸是文曲星下凡!」

  包國維前些日子可謂出盡風頭,學校課間活動剛散,他身邊就呼啦圍上來好幾個學子,滿臉堆著笑湊近乎。

  包國維聽得頭大,這些吹捧聲跟蒼蠅似的嗡嗡作響,沒啥爽感,只有聒噪。

  他眉峰微蹙,剛想擺手讓眾人散開,魏裹就從人縫裡又擠了進來。

  他圓臉上滿是急切,生怕自己的存在感被旁人蓋過。

  「咱們中午吃啥啊!」

  「嘿!你小子擠我幹啥?」郭純當即呵斥一嗓子。

  「誰擠你了!」當著眾人的面被吼,魏裹顯然有些面子掛不住,梗著脖子提高分貝回到。

  「嘿!我說你小子...」

  包國維聽得頭大如斗,抬腳就朝教室快步走去。

  「郭純!」

  這時,冷不丁的一聲喊從身後傳來,郭純回頭一看,臉瞬間白了。

  他見到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的青年,這人正是老熟人..

  彭昊!

  自從郭純跟著包國維後,早就和這位專員少爺斷了來往,有一段時間沒有碰過面,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

  包國維聞聲腳步一頓,回頭,心底也是猛地一震。

  竟然是他!

  這專員的兒子,怎麼也進了浙一中?

  彭昊凝視著包國維,顯然是早就注意到了包國維,事實上,前些日子包國維在禮堂大放異彩時,他就把這張臉記在了心裡..

  彭昊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洋裝的跟班,三人步伐囂張,引得周圍不少學生側目。

  包國維眉頭微蹙,卻也沒搭理,抬腳繼續往前走。

  可是這時,彭昊又開口了,語氣像是摻了冰渣子似的:「喲,包國維,先別慌著走啊。」

  「怎麼?成了浙一中的大名人,就不屑搭理人了?」

  他話鋒一轉,又陰惻惻地看向郭純:「還有郭純,你什麼時候成了包國維的狗腿子了?莫非你爸給他那當聽差的爸當聽差了?」

  這話像刀子似的扎心,郭純臉憋得醬紫,攥緊了拳頭,愣是一語不發。

  一旁的魏裹見狀,像是瞅准了表現的機會,開始躍躍欲試,對方就三人?而自己這邊有五六人?

  廢物郭純!

  怕個鳥蛋啊!

  魏裹當即往前跨了一步,扯著嗓子開始嘲諷:「你這傢伙胡說八道什麼,是不是欠抽?」

  這句嘲諷十足的話音飄入耳,彭昊明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然後便是勃然大怒!

  魏裹只看到郭純投來的佩服目光,卻沒瞧見那帶著的一閃而過的憐憫,頓時越發得意起來,又尖著嗓子補了一句:「這是浙一中,是讀書的地兒,不是你撒野的地界!你算個什麼東西!」

  彭昊聞言鼻子都差點氣歪,要不是顧及著眾目睽睽,他當場就想讓跟班把這穿棉袍的小子摁在地上一頓暴打了。

  最終,他只是死死剜了魏裹一眼,然後甩袖離去。

  「你看這傢伙走路都這麼囂張,看著就來氣...」魏裹看著彭昊的背影,以為是對方慫了,持續補刀道。

  彭昊剛走,旁邊就有學子湊上前低聲問:「郭純,那個囂張的傢伙是誰啊,看樣子你們之前認識?」

  「哦,他爸是專員,當然囂張了。」

  「什麼?!」

  「專員!!!」

  邊上的魏裹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當場虎軀一顫,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慘白!

  這可是專員啊!

  他家住在鄉下,別說專員,就連龐希爾的爹是科長,都讓他震驚了好些天,如今他竟得罪了專員的兒子!

  完了!

  徹底完了!


  誰能來救救我!

  「維哥————純哥,你們可要救我啊————」魏裹哭喪著臉,腿一軟差點就跪下去。

  「行了行了,你這傢伙淨闖禍。」郭純不耐煩地扒開他的手。

  「你只要不離開學校,他就找不到你麻煩,最多就是讓學校留你級,放心,就你那成績,不留你級你也得留級。」

  「6

  ,這天下午,包國維攥著衣兜里那沓沉甸甸的大洋,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自打上次之後,彭昊看他的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明里暗裡使絆子,陰魂不散。包國維心裡門兒清,這紈絝子弟就是欠個狠教訓,尋常敲打根本沒用,得想辦法設個局,反擊反擊..

  最容易落的就是帽子,最容易穿的就是小鞋。

  彭昊那小子這麼囂張,不就是仗著他爹是專員嗎?

  對方鐵了心要弄自己,哪怕躲在學校里,那也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早晚會被找到把柄,或扣上帽子!

  瑪德,你想扣我帽子!那我就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包國維揣著那沓大洋,故意挑了條七拐八繞的僻靜巷子往城西走。

  拐過兩個彎,他眼角餘光就瞥見街角黃包車上,縮著個穿短打的身影,此人正是彭昊身邊的跟班。包國維唇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步子沒停,反倒故意放慢了些,讓那跟班能看得更真切。

  杭城城西。

  包國維找到了一間隱匿的小院,進了院門,他沒急著往裡走,反倒站在門檐下,跟值守的夥計高聲寒暄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巷口跟班的耳朵里:「勞煩老哥,這五十塊大洋是交給你們的,麻煩登記在冊,全當是給東北那邊添份力!」

  說罷,他親手把大洋遞過去,看著夥計一筆一划填好收據,又特意把蓋著濟難會鮮紅公章的收據,塞進了衣兜最外層的口袋,臨走時還拎了兩盒印著「抵制日貨勿忘國難」字樣的火柴,在手裡晃了晃,才施施然離開。

  巷口,跟班的相機快門聲咔嚓作響,把這一切全拍了個正著。

  跟班火急火燎跑回一院子,彭昊正蹺著二郎腿躺在藤椅上抽雪茄,旁邊站著的傭人正給他捶腿。聽跟班添油加醋地說,包國維往城西那處「鬼鬼祟祟的小院」跑,還偷偷摸摸交了一筆「黑錢」。

  彭昊瞬間眼睛發亮,猛地坐起身,雪茄灰掉了一身都顧不上,拍著大腿狂笑:「好得很!這小子肯定是勾結了亂黨餘孽!這下看他怎麼死!」

  他並沒有細究,滿腦子都是抓包國維把柄、如何讓他身敗名裂,他想著這傢伙在禮堂大放光彩的一幕,就讓他犯噁心。

  當天夜裡,彭昊就逼著管家去聯絡偵緝隊的李副隊長,又讓跟班把照片洗了一疊,只等第二天去學校,好好演一出「抓亂黨」的大戲。

  第二天一早,日頭剛冒尖,彭昊就領著李副隊長等人,浩浩蕩蕩殺向浙一中。他算準了時間,專挑周會散場、全校師生擠在校門口的檔口堵人,就是要讓包國維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再也沒法在浙一中抬起頭!

  「包國維!這下你跑不了了!」

  月洞門前,彭昊一把將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全是包國維遞錢、拿收據的畫面。他身後的李副隊長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眼神冷得像冰刀。

  周圍的學生瞬間炸開了鍋,尖叫著往後退,竊竊私語裡滿是驚恐。

  教務主任也擠了過來,一看這陣仗,立刻點頭上前語氣平和道:「李隊長,這是怎麼回事?」

  ,」

  「什麼!你是說我們學校有人通工?!」

  「就是他!」

  「天吶!包國維竟然通工!真的假的!這可是大罪!」

  郭純和龐希爾還有魏裹,皆是面色大變,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畢竟說一句話,到時候給自己也扣上個同謀的帽子,那就完了...

  「你有和證據?」

  「證據?呵呵...」

  「啪!」

  彭昊踩著地上的照片,冷笑道:「包國維,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

  「通工匪的罪名,夠你蹲大牢蹲到死!」

  彭昊笑意越發冷,進了偵緝隊,到時候他想要怎麼弄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就怎麼弄,不死也得讓他脫層皮!


  包國維卻連地上的照片都沒瞥一眼,只冷冷地盯著彭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弧。

  他慢悠悠地從衣兜里掏出兩樣東西,高高舉起,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省府民政廳默許備案的公文,還有那張蓋著救亡濟難會公章的收據!

  「城西那處小院?」包國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是省府默許的浙省救亡濟難會,專做抵制日貨、支援東北同胞的正事!彭少爺,你爹身為專員,上個月還在《大公報》上為救亡運動題過字,你不會不知道吧?」

  彭昊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誣陷!你這就是毫無理由的誣陷!」

  「我只是想為同胞出一份力,彭少爺竟然說我通...真是令人寒心...」

  彭昊盯著包國維手裡的備案公文和收據,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心裡那股火直往上躥,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小院竟會是省府默許的救亡會,更沒算到包國維手裡還捏著這麼硬的憑證。

  瑪德,這下子是找茬不成,反倒被對方反手扣了頂「誣陷義士」的帽子,傳出去他這專員少爺的臉往哪擱?

  他爸知道了,也得臭罵他一頓..

  李副隊長也看出苗頭不對,趕緊打圓場,聲音都放低了八度:「嗨,都是誤會,誤會!是底下人沒查清楚,才鬧了這麼一出。」

  教務主任也識趣地連忙附和:「是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實則只是一場烏龍罷了。」

  彭昊心裡憋屈得厲害,卻沒轍,再鬧下去只會顯得更丟人。他梗著脖子,語氣硬邦邦的,卻沒了半點之前的囂張,幾乎是咬牙切齒道:「這事是我誣陷了你,包國維,我向你道歉!」

  包國維將公文和收據慢條斯理揣回兜里,眼底沒什麼波瀾,語氣不卑不亢:「沒事,查清原委,總比亂扣帽子好。」

  彭昊咬著牙,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包國維看著幾人的背影,神色依舊平靜,他知道,彭昊只是暫時吃了癟,心裡肯定憋著氣,但至少短時間內,沒有真正找到自己把柄時,應該不會來輕易招惹自己...

  畢竟。

  這裡是杭城,不是寧波,更不是奉化,彭專員的權勢到這裡已大打折扣。

  四月。

  浙一中的玉蘭開得正盛,那場鬧劇散後,彭昊果然消停了些。

  一來,是包國維躲在浙一中,成績好到校長都震驚,他也沒找茬由頭,二來,是東北的局勢一日緊過一日!

  他那專員老爸被接連傳來的急電攪得焦頭爛額,整日泡在公署里開會,連回家的時間都少,哪裡還有心思管他的雞毛蒜皮事。

  沒了靠山撐腰,彭昊縱是心裡憋著氣,也只能暫時收斂鋒芒,兩人在校園裡偶遇,包國維當做沒看見,對方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走開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魏裹,這傢伙當初得罪了彭昊,卻並沒有遭到收拾,原因自然不是彭昊心胸寬廣,而是魏裹背叛了他的維哥,跑去給彭昊當狗了。

  郭純氣得當場就想要去弄這貨,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狗腿子?

  出去吃飯幾乎沒叫他掏錢吧,沒虧待他吧?轉手就背刺了?

  真是天生的狗腿子命!

  此後數月,日子在平靜中暗生波瀾。

  包國維照舊在上課時,偶爾震驚一下老師,震撼一下同學,其餘課餘的大半時間,他都耗在屋中,攤開厚厚的稿紙,一筆一划地寫著《天龍八部》。

  比起之前的一揮而就,這回他真的寫得極慢,筆尖落在紙上,總要反覆斟酌。

  那些江湖恩怨要改得貼合時下的家國憂思,那些幾女情長里要藏進幾分救亡圖存的熱望,手寫的字跡密密麻麻,改了又塗,塗了又寫,稿紙邊緣都被磨得起了毛邊...

  他依舊定期往浙省救亡會的小院跑,看著小院裡的人越來越多,夜晚的燈火越來越亮,空氣中的焦灼與激昂也日漸濃烈。

  街頭巷尾,抵制日貨的標語悄然增多,綢緞莊不再陳列東洋布,雜貨鋪的櫃檯里,國貨火柴、本土捲菸漸漸取代了日貨的位置。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不再只講前朝風月,偶爾會插幾句關外的消息,惹得滿座唏噓..

  春去夏來,蟬鳴聒噪了整個七月,《天風報》的頭版標題,也漸漸變了味道。

  六月初四,頭版黑體字印著【萬寶山慘案震驚全國,日人蓄意挑事,我同胞死傷慘重】

  報童的叫賣聲裡帶著一絲哭腔,沿街的商鋪自發掛出白旗,行人駐足讀報,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紅了眼眶。

  包國維攥著那份報紙回了屋內,內心沉重久久無法平復。

  暑氣漸消,秋風卷著桂花香吹進杭城。

  九月的課堂,先生們授課時總會突然停頓,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九月初五,《天風報》再次爆出重磅消息。

  【中村大尉間諜案真相大白,日方借端生事,東北局勢危在旦夕】

  消息傳開,救亡會的宣傳隊連夜趕製傳單,次日清晨便遍布大街小巷,浙一中的學生們自發組織集會,喊著「抵制日貨」「捍衛主權」的口號!

  遊行隊伍浩浩蕩蕩穿過鬧市。

  彭昊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些振臂高呼的學生,又瞥了眼公署方向,臉上沒了往日的囂張,只剩幾分茫然。

  魏裹總是熱衷於遊行,他每次都沖在最前面,享受著周圍的目光,在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隱隱的他還期盼著這世道應該更亂些,那樣自己是否還能實現更多的價值?

  似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危機,那像是山雨欲來的前兆。

  好像所有人都在空氣中聞到了硝煙..

  直到九月十八日的深夜,一聲悶響從關外傳來,像驚雷,劈開了1931年的秋亂世的陰影已籠罩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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