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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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令既下,大軍漸發。

  仲秋的錢塘江上,一時千帆競渡,百舸爭流。

  前軍萬五人馬,用了半日功夫,全數渡到東岸的蕭山。

  江風獵獵,吹動無數旌旗,也吹皺了許構的心緒。

  若沿浙東運河順流東下,不出半日便可直抵鑑湖,兵臨越州城下。

  奈何舟船不足,加之陸路糧秣輜重轉運艱難,大軍只得舍快求穩,將船隻盡數讓與後勤,主力改為陸路,沿著運河兩岸迤邐而行。

  待前軍主力抵達越州州治——越城城南的鑑湖之畔時,日曆已翻至九月初。

  江南的暑熱還未消,一路負重走下來,眾人衣衫皆已濕透。

  許構撩起衣襟沾下快要滴到眼睛裡的咸澀汗水,目光掃過道旁景象。

  稻田裡,稻穗初黃,沉沉地彎下腰,本該忙碌的田間卻不見一個農人,唯有一行白鷺,安然踱步,仿佛它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遠處村落,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幾個膽大的鄉民聚在村口,遠遠眺望著這支一眼望不到頭的土黃色洪流,臉上儘是恐懼與無措。

  「這稻子長勢可真喜人。」

  張延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抹去額上不斷滲出的汗珠,咂嘴道:「也不知咱們有沒有口福,嘗一嘗這一季的新米。」

  許構不理他的話,大軍在杭州已取得足夠全軍支應一段時間的錢糧。

  此次攻打越州的戰略目標很清晰,那就是拔除掉越州這個楔在戰略要道上的釘子,以保大軍後路不失。

  絕不僅僅可能再為就食逗留了。

  行至午後,前軍大部終於抵達越城城西。

  一座雄城完整地呈現在眼前,饒是許構早有準備,也不禁為它的氣勢所震撼。

  城牆一面依山勢蜿蜒起伏,青灰色的牆磚在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直如一條盤踞的巨龍。

  南側的鑑湖煙波浩渺,水光瀲灩,與雄峻的城牆剛柔並濟,構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城頭之上,無數守軍的旗幟在微風中徐徐翻卷,甲冑的寒光和士卒的身影在垛口後若隱若現,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好一座雄城!」許構不由自主地讚嘆一聲,面色亦凝重幾分。

  「確實雄城!」

  杜建徽英氣的臉龐被汗水與塵土覆蓋,眼神卻依舊銳利,他順著許構的目光望去,開口道:「兄長可知,此城的歷史淵源?」

  「正要請教吾弟。」許構誠懇地說。

  山川地理這一塊兒,歷史小說看多了大的方面他倒是多少知道一點,像是小的歷史沿革、水文道路這些他就完全兩眼一抹黑了。

  「真說起來此城的歷史也算悠久了。」

  杜建徽聞言用手在地上大致劃拉著,娓娓說道:「當年夫椒之戰,勾踐戰敗,在吳國受辱三年後獲釋回國,決心復仇,遂採納了大夫范蠡定國立城的建議,興建了此城,此為勾踐小城。

  小城建成後,范蠡又借山水之勢構建城防,是為山陰大城,後越甲吞吳,勾踐成就霸業,正式定都於此。

  及至前朝,楊素任行軍總管討平江南豪族後,又將此城擴建了一番,論及規模,遍觀南方,只蘇州稍勝它一籌,遠超揚州、廣州。」

  「卻不知弟竟讀了諸多經史子集。」

  許構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沒想到這位勇猛無儔的義弟,於文史地理亦有涉獵。

  杜建徽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用空著的手撓了撓額角,笑道:「承蒙兄長誇讚,不過經史子集我還沒讀幾本,這些泰半是從周處所著的《風土記》里看來的,算是雜學閒書。」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書還說舜是東夷之人,生於姚丘(上虞境內),越州的餘姚、上虞二地地名便是取自其姓與國號。」

  虞朝嗎?

  許構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這時葛從周大步走來,臉上帶著慣有的冷峻:「聚在這兒看這麼久,看出一點門道沒有?」

  張延壽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嘿嘿一笑,帶著幾分憊懶:「誰耐煩看那個?咱們正聽杜兄弟講古呢,說得有趣。

  要我說這城防如何,看不看得出來門道,到頭來不都得咱們這些兵卒用命填麼。」


  「你不怕死?」葛從周斜睨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怕,怎麼不怕?怕得要命!」

  張延壽縮了縮脖子,故作誇張地說:「葛隊,要不……攻城的時候,你把我排最後一個?」

  「哼,油腔滑調,藐視上官。」葛從周冷哼一聲:「到時候你排第一個。」

  張延壽不知他是真怒還是假怒,不再言語。

  葛從周也不再理會他,轉而望向越城,語氣沉凝:「不過,有一點你這殺才倒沒說錯。

  就算城中守軍只有鎮東軍加上幾個零散軍鎮的數千人馬,但憑此地利,也足夠讓我們流干血了。」

  「是硬仗啊!」許構感慨一聲,如果是列陣野戰,以他們如今的兵鋒和人數,一個衝鋒或許就能摧垮對方。

  但現在對方據堅城而守,想要拿下,就不知要填多少條性命進去。

  許構突然想到上回攻城時候的寒酸情景,轉向葛從周問:「不會還是和上回攻餘杭一樣,就輕梯、雲梯加上衝車吧?

  「不要想太多,那些大型攻城器械有哪個是一時半會能打造起來的,我估計這一回頂多是多上些木幔、木驢擋一擋箭雨,濟不得大事。」葛從周眉頭鎖著說。

  「終究還是要頂著箭矢擂石,蟻附而上。」

  「蟻附……」許構重複著這兩個血腥的字眼,眼前馬上出現了士兵們如螞蟻般攀附城牆,又如同收割的稻穗般從高處墜落的場景。

  另一邊,杜建徽卻毫無懼色,聞此言反而豪情上涌,他朗聲道:「大丈夫建功立業,正當此時,我就沒聽說過,天底下有攻不破的城池。」

  他話語中的昂揚之氣,稍稍驅散了瀰漫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九月三日,諸軍齊聚城下,連營數十里,旋旗蔽空。

  在派出的勸降使者帶回唐浙東觀察使崔璆拒降的信件後,黃巢不再猶豫,劍指城頭,下令全軍對越州城發起總攻。

  繼而旌旗舞動,戰鼓雷響。

  喊殺聲頃刻間撕裂了秋日的寧靜,戰爭的陰雲,徹底籠罩了這座千年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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