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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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閔彥殺神般的姿態震懾了敵軍,又或許是陳晟部一心突圍、無心纏鬥,在最初的一陣激戰之後,敢於主動靠近許構他們這一火的敵人明顯少了。

  壓力頓時驟減,不過許構他們也無力追擊。

  最終,在遺下兩三百具尚有餘溫的屍首後,殘餘的守軍終於將大陣撕開了一道口子,護著陳晟兄弟向西絕塵而去。

  戰場漸漸平息下來。

  留下的是滿地狼藉的屍首、哀嚎的傷員、無主徘徊的戰馬,以及驚魂未定的倖存軍士。

  許構拄著刀,劇烈地喘息著,環視身邊。

  十個人,少了兩個熟悉的面孔,永遠倒在了這片土地上。

  常弘遇胸前一片淤紫,嘴角帶血,萎頓地躺在地上,應該是之前被戰馬擦到傷到了內臟。

  姚安蜷著幾乎被砍斷的手臂,面如金紙,已經昏死了過去。

  姚興緊緊抱著他,牙關緊咬,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

  趙傳肩上一個血洞,兀自提著滴血的槍,眼神呆滯。

  閔彥拄著那根沾滿紅白之物的鐵鞭,站在屍堆中,胸膛起伏,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多了點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另有一人被捅穿了肚子,這莫說是許構,縱然是華佗在世也未必能救回他性命。

  唯張延壽、許構、姚興算是難得的沒有掛彩。

  張延壽憑得當然是手上的真把式,從他之前的說話,以及方才戰場上的那一擲,許構漸漸也就看出來他不像是表面上表現的那麼簡單。

  而許構沒受傷的原因就只能歸結為他運氣好了。

  他運氣好就好在手底下有個張延壽,救了他一命。

  至於姚興,則純粹是大家有意護著他在陣中心了。

  不遠處,葛從周正在收攏殘兵,清點傷亡。

  有軍吏模樣的人穿梭其間,記錄著各人的斬獲。

  常弘遇趙傳的一級、許構的兩級、張延壽的三級的斬獲被記下,閔彥恐怖的殺傷,或許要深入細查一番。

  許構沒有理會這些餘波,即使被這亂世的烘爐摧殘,但現代教育的大多觀念還是殘存在他的心頭,驅使著他必須做些什麼。

  至少該問問那個還沒死的士卒有什麼遺言吧。

  想到此節,許構將手中兵刃甩給張延壽,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橫豎臥著的人屍,蹲到那個重傷士卒身前。

  他依稀記得這個漢子叫衛黑。

  「衛黑,我是火長,我在這兒,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跟我說。」

  說實話,經歷了方才的驚魂一刻,再見到這一戰死了這麼多人,許構心不自覺的也麻木了。

  他打心底的認了葛從周那話,而一接受這個說法,他心裡也就看開了。

  要怪只怪,衛黑命不好吧。

  衛黑的眼睛還睜著一條縫。

  聞聽有人喚他,他艱難的睜開眼,嘴唇翕動著,吐出遊絲般的聲音:「火長……你是個有能耐的,是我沒福氣,沒本事……闖不過去這一關。」

  許構伸出手,緊緊握住他那隻沾滿血污的手。

  說不出任何煽情的話,只有一片真情流露。

  「你既入了我火,喊我一聲火長,我活一日,便管你一日身後事。

  你若真有什麼事放在心上閉不上眼,就說出來,將來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能走到那兒,我就一定當個大事辦。」

  這話語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圍攏過來的幾人耳中。

  他們不自覺的將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不管許構說的話到最後能不能立得住,但至少此刻他說的話對得起這個火長的位子,對得起天,對得起地,更沒教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冷了心。

  趙傳本來是對許構在戰場上喚他,害自己分神被捅了一槍有點怨念的,但此刻看著他蹲踞的背影,看他將樣子做到這種地步,什麼不快都飛到腦後了。

  這樣的火長,不就該眾人用性命保著嗎?

  至於這被捅的一槍,就當是亂軍中刀槍不長眼吧。

  常弘遇不知道什麼時候拄著槍桿子爬了起來,他望向許構一陣,又很快垂下。

  張延壽見此一幕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神色複雜地踱開兩步,望著遠處晦暗的天際,喉頭滾動,低聲咕噥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語。

  「家裡……爹娘……年紀大了……一直怨我……沒討個婆娘……斷了香火……沒臉……去見祖宗……」衛黑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聲音也越來越輕。

  許構俯下身,貼在他耳邊,重重承諾:「他年我若有機會再踏足湖州,必從爾宗族同姓之中過繼一人與你為嗣,奉養你雙親。」

  「謝……謝火長」一口氣奮力說完這些,衛黑的眼神開始渙散,眼裡也露出了釋然的光。

  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掌心冰涼。

  許構輕輕將當他的手放在地上,開始動手翻檢旁邊的屍體。

  「能動的都翻一翻屍體,看看有沒有白、黃兩色的布帛。」

  「火長,你這是?」

  張延壽忽然感覺有些凌亂,這火長上一刻還將眾人感動的不要不要的,怎麼下一秒就進入摸屍狀態了。

  許構沒有抬頭,手下動作不停:「實話跟你們說,我是怕這世道太亂,腦子不夠用,走著走著就把親口答應弟兄們的事情忘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就想著找張絹布,把它記下來,帶在身上,得空了就拿出來看看,看看當初應下的哪件事還沒做,就去把它做了。」

  「總不能教弟兄們在地下埋汰我說話不算話,是吧?」

  眾人聞言,齊齊動容。

  看著許構那專注尋找布帛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倖存的幾人心中瀰漫開來。

  不僅僅有被這份情義打動的動容,更有在這命如草芥的亂世中,忽然找到可以依附之人的踏實感覺。

  於是眾人七手八腳的摸索起來,張延壽更是直接,二話不說直接強借了那記功書吏的筆墨。

  許構將衛黑的未了之願記下,又將另兩名陣亡者的身份籍貫也記上,鄭重的疊好,壓實塞入懷中。

  隨即眾人開始打掃戰場,主要是收撿兵刃,順帶著摸一摸浮財,這是被允許的。

  草軍又不像是藩鎮兵有固定餉錢加上一年幾賞,衣甲、武器裝備更沒他們更新換代那麼快,這個時候如果連一些無傷大雅的戰利品都不准私吞,誰還給他賣命。

  不過,像這種小規模戰鬥基本上都是誰打死的歸誰摸,倒不是因為別的不能摸,而是容易引起糾紛,人家辛苦斬了敵人,沒理由讓你平白撿這個便宜。

  就算是二者同歸於盡了,那也是人家隊、人家火的斬獲,你第三者隨意插足看頭被不被打爆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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