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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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傳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姚安更是嚇得連手裡的木勺都沒拿穩。

  目光掃過有明顯焦糊的鍋底以及周圍幾個臉上還帶著飽食後紅暈的士兵,葛從周作為軍中老卒瞬間瞭然這歡笑聲是怎麼來的。

  他邁步,不疾不徐地走到許構面前:「許構。」

  「屬下在。」許構心頭一凜,迅速起身,抱拳行禮。

  「軍中糧秣,關乎大軍存續,每一粒皆來之不易,豈容你隨意更改定量。」

  葛從周目光掠過噤若寒蟬的趙傳等人,最終釘在許構臉上:「你可知,這是動搖軍基之罪?按軍律,我現在就可以斬了你。」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剛剛吃飽的幾人頓時面如土色,腿肚子直發軟,唯張延壽大喇喇的坐著,閔彥漠不關心。

  「隊頭容稟。」許構躬身,語氣卻不見慌亂:「屬下並非不知糧秣於大軍存續的緊要,更非肆意行事,恰恰相反,正因屬下深知這一點,才想著讓麾下兄弟,在此刻先吃上一頓飽飯。」

  「哦?」葛從周尾音微揚:「這麼說你此舉還頗有緣由?」

  「正是。」

  「那便說來聽聽。」葛從周眼神銳利如刀。

  「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休怪某軍法無情。」

  「隊頭,這邊。」

  許構側身,引著葛從周和他身後兩員親兵進入軍帳,這才開口:「隊正明鑑。

  黃王統率十多萬大軍自潤州南下,過常州、蘇州一路都沒有攻打堅城以做補充,到湖州亦沒有大動干戈。

  料想黃王是取兵貴神速之意,欲迅速擺脫官軍。

  然十餘萬人馬人吃馬嚼,消耗巨大,縱然在潤州有所補充,糧草輜重至此時,恐怕也難免捉襟見肘。」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葛從周的神色,見其並未反駁,便繼續道:「如今大軍前軍屯於德清,一步之遙就是杭州,杭州乃三吳都會,東南財賦重地,錢糧豐沛。

  黃王用兵如神,豈會坐視糧盡師老,軍心自潰?

  屬下料其意必是欲以雷霆之勢,攻取杭州重鎮一二座,取其錢糧,以濟大軍所需,而後再謀南下。」

  話至此處,許構語氣轉為篤定:「故而,屬下覺得,待後續大軍齊集,一二日之內,黃王就會下令大軍對杭州發動攻擊。

  某想著大戰在即,便想著讓麾下弟兄吃頓飽飯,積蓄力氣,養足精神,屆時好為義軍效死力,登堅城,破敵陣。

  若因吝惜些許口糧而致麾下兄弟無力,攻城受挫,壞了黃王的大業,那才是因小失大,萬死莫贖。

  當時便因心裡想到此節,才鬼使神差改了軍糧定數,隊頭明鑑。」

  一番話,條理清晰,分析入理,從現狀到意圖,再到預言,最後點明利害,聽得葛從周身後兩個親兵一愣一愣的。

  而且這人張口就是黃王大業、閉口就是義軍前途,這還叫人怎麼反駁。

  「牙尖嘴利!」

  許構一番話在葛從周這兒最終只落得個貶義詞,但從他嘴角緩緩扯出的笑意來看,這顯然不是他內心真實想法的表達。

  許構權當他是以貶為褒,熱著臉陪笑。

  不過葛從周到底還是武夫直腸子,扮不了黑臉,片刻後就回了本來面目,重重拍上許構的肩膀。

  「好個許構!

  不但識字,更兼有如此見識,某帳下多是直來直去的廝殺漢,似你這般既能臨機決斷,又能洞觀大勢的人物,倒是少見。

  今日之事,某權當你是為黃王大業考慮,旁人問起我,我也這般說。

  但你須知,擅作主張乃軍家大忌,也不是每個軍將都如我一般有耐心聽你講話。」

  這是實誠話,許構低眉頷首表示受教。

  「還有」葛從周目光深沉:「某是軍將,也知你今日之舉是體恤士卒,但上了戰陣,你卻萬不可有憐惜眾人性命的想法。

  雖箭矢橫飛,長刀所向,只管帶領手下人往前沖就是,命大自然能活下來,命不好亡在陣上那也是天意。

  武人從來這般,古往今來折在陣上的大將都不知道有多少,更莫說咱們這些小卒子。」

  「是,絕不給葛隊丟臉。」

  許構這話真心實意,眼下除了從草軍一步步向上爬,他是真沒有別的出路了。


  你說他怕嗎?

  當然怕,但這年頭,你不捉著刀子一步步往上砍,又能怎麼辦呢。

  「嗯,明日點卯,勿得誤時。」葛從周言罷出帳而去,許構緊跟著走出。

  「火…火長,沒…沒事了吧?」趙傳壯著膽子,小聲問道。

  許構回過頭,看著手下幾張驚魂未定的臉,擺擺手:「沒事。

  眾人聞言,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們看著許構,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感激,又多了幾分信服,不愧是火長,連隊正這麼威武的人物都能擺平。

  夜色漸深,營地逐漸沉寂。

  許構躺在擁擠的烏幕帳里,聽著身旁起伏的鼾聲,心中波瀾涌動。

  總算是在草軍立足下來了。

  但真正的考驗或許也將要來到,作為前軍的一員,整個大軍的開路先鋒,他們這一支隊伍會有機會上戰場嗎?

  會不會被當做炮灰安排去攻城?

  一場大戰,這些才吃得一口飽飯的漢子又有幾個能活下來,這麼一想,饒是許構自覺內心已經被許府的磨難磨鍊出來了,心裡也有些發堵。

  哎,不能想,不能想,優柔寡斷,軍家大忌。

  睡覺睡覺。

  ……

  一夜無話。

  翌日點完卯後,葛從周便著手安排了隊內的操練。

  主要內容是識別金鼓旗號與列隊行進。

  這是大軍作戰的核心,與之相較,體能訓練、單兵技藝還要靠後一些,至於更高端的兵種協同,那還不是許構這些新兵能接觸得到的。

  「聞鼓而進,聞金而退,本隊認旗指何方,便打向何方!」隊副的呼喝聲迴蕩在營地上空。

  不過,這只是最基礎的。

  因為大軍軍事意圖不需要他來領會,只需要隊頭葛從周領會了,傳達給旗手,他們跟著本隊的認旗——一面繪著羆的旗幟行進就是了。

  通過這裡,許構也意識到一點,那就是真正冷兵器時代的戰場指揮,絕對是一門精深學問,以及為什麼會有將門世家了。

  這個所謂的將門世家絕不是說父子幾代人俱為將那麼簡單,而是一定有將兵的家學的。

  一連兩日,皆是如此。

  隊伍勉強能做到在平地上站得齊整,但一旦行進起來,便破綻百出。

  葛從周巡視時,雖然眉頭緊鎖,但也未過多苛責,顯然這才是新軍的常態。

  到了第三日清晨,點卯過後,葛從周並未如往常般立刻下令操練,而是沉聲道:「各火火長留下,其餘人等,解散回營!」

  許構心中一動,與杜建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該來的,終究來了。

  眾人圍著葛從周坐下,氣氛不自覺的肅殺起來。

  葛從周目光掃過一眾火長,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宣布:「剛接到軍令,黃王親率中軍、左軍、右軍,抵近前軍大營一日路程之內。」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眾人呼吸還是為之一窒。

  「黃王下令。」葛從周聲音沉穩,卻帶著千鈞之力:「前軍即日拔營,南下拔取餘杭縣城,取軍資然後北上與大軍合圍錢塘。

  柴將軍令此戰我部(魯景仁部)負責圍困餘杭一面,參與攻城。」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一番,繼續道:「不過,你等也不必過於憂懼。

  我軍是新附之軍,器械不全,操練不精,多半只是承擔佯攻之任,意在牽制、迷惑守軍,為主力攻城創造時機,並非主攻方向。」

  這話讓幾個火長暗暗鬆了口氣。

  葛從周說完,即令眾人散去準備拔營,同時,有庫官帶著一隊軍士趕來,開始給各火補發兵器。

  這一次,不再是樣子貨。

  十桿閃爍著冷厲寒光的鐵槍頭被送到許構手中,直接套在木槍上箍緊就能用。

  同時,還有三柄制式橫刀,一節長鞭,應該是繳獲自官軍的。

  許構先是拿起一把刀,刀鞘有些褪色,但拔出半截一看,刀刃刃口閃著明光,顯然鋒利得很。


  旋即他又瞄上了那一節鐵鞭,打算刷個假把式抖抖威風,不過真等他拿到手後卻連一招半式也沒有舞就悻悻的放下了。

  原因無他,太重了,舞不動。

  許構暗暗思量,這節鐵鞭怕不是有十五六斤,得什麼樣的猛人才舞得動?

  而這等猛漢又不知何時丟了性命,手中兵器成了無主之物,流落至他們這群新兵手中。

  這亂世,真是絞肉機啊,任你個人勇武滔天,在千軍萬馬的廝殺里,那都是渺小如雨。

  或許,真就像葛從周說的那樣,能不能活著,全看天意。

  「槍頭一人一柄,橫刀兩口,鐵鞭一根,誰看著合用誰帶著。」

  許構最終拿起一柄橫刀,插入自己腰間的草繩里。

  「喏,總算有件像樣的傢伙事了……」眾人應聲小聲嘀咕著,儘管語氣中聽不出多少喜悅。

  趙傳默默摩挲著冰涼的槍頭,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識到,軍營里那碗看似能填肚子的飯,並不好吃。

  姚安看著明晃晃的橫刀,身子止不住地微顫;就連比較大條的常弘遇,此刻也抿著嘴,一言不發。

  氣氛陡然變得壓抑而沉重。

  連續兩日飽餐後的那點歡欣,早已被戰爭的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

  「都他娘的愣著做什麼!」

  許構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呼喝一聲將腰間橫刀完全拔出,雪亮刀鋒映著他黝黑冷硬的臉龐。

  「都利利索索的把槍頭給我裝好,抹額綁頭上,是死是活,是繼續吃糧還是讓人把咱們腦袋砍了,自有天定。

  別還沒上戰場就一副熊樣。」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上了戰場,就跟著葛隊的羆旗,跟著偶向前沖,哪個沒卵子的敢後退害得大眾移了心,偶第一個剁了他祭旗。

  偶要是後退,大伙兒也請斬下我首級。」

  冰冷的刀鋒和更冰冷的話語,像凜冬的寒風,颳走了眾人心頭最後一絲僥倖。

  趙傳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槍頭狠狠砸進找來的木桿頂端;姚安用力將抹額勒在額頭;常弘遇撿起地上的橫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就連連日來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閔彥,都在眾人忙碌時,主動伸手將地上的鐵鞭攥住,拎了起來。

  許構還刀入鞘,不再多言。

  他抬頭望向南邊,旭日初升,青山嫵媚。

  可惜,他不是看客,而是即將踏破這片安寧,去行焚掠之事的亂軍。

  也註定會在這如畫江山里,添上一筆他窮盡一生也洗不掉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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