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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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堡外的荒地上,陶窯的煙火已經燒了整整一天。那煙不像城裡官窯的濃煙那樣霸道,是帶著陶土氣的淡青色,纏在晨霧裡像塊輕輕的紗巾,十里八鄉都能看見——這是陳建國,哦不,現在該叫狗剩的小伙子,折騰出來的新景致。

  第二天午後,狗剩摸了摸窯壁,燙得手指一縮又趕緊按住,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朝蹲在旁邊扒拉柴火的二娃喊:「停!讓它自己涼,別跟上次似的急著開窯,碗都裂成花子臉。」

  窯門口早蹲了個身影,柳嫂手裡攥著塊擦碗布,眼睛盯著漸漸淡下去的煙:「這窯火穩當,燒出來的碗保准結實,裝滾燙的小米粥都不炸縫。」

  林阿青也湊了過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沾著陶土的小臂——這幾天她跟著和泥、修坯,原本細白的手糙了不少,可眼神亮得很。在這個韃子說來就來的年月,這些碗不只是碗,是買桑木的錢,是造弓的料,是她爹墳頭前能燒的「報仇香」。

  挨到傍晚,窯壁終於不燙手了。陳建國推開窯門的瞬間,一股熱氣裹著野菊花的淡香撲出來,差點把他掀個趔趄——這是他的小竅門,釉料里摻了曬乾的野菊灰,不光顏色溫潤,硬度也能提不少。別以為是啥黑科技,就是村里老陶工傳下來的土辦法,勝在實用。

  窯里的陶碗排得整整齊齊,泛著均勻的淡青色,釉面光溜得像抹了油,夕陽一照,柔光順著碗邊往下淌。柳嫂伸手抄起一個,手指關節敲上去,「當」的一聲脆響,餘音繞著窯口轉了三圈才散:「好東西!這聲兒,比戲班子的鑼都清亮,賣十五文都有人搶!二娃,明兒跟你狗剩哥趕集,保准滿車去滿錢回。」

  陳建國擺了擺手,手指捻了捻陶土渣子——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是現代人的營銷理論:「就賣十文,買得多的,八文也賣。現在不是賺大錢的時候,是搶時間。韃子的馬蹄子不知道啥時候踩過來,早一天湊夠造弓的錢,就早一天多口氣。」

  「狗剩說得對。」林阿青在旁邊幫腔,手裡還在摩挲一個小陶碗,「造好弓才是正經事,總不能等韃子來了,咱們舉著陶碗去砸人家的馬腿。」

  二娃本來還心疼那五文差價,一聽見「韃子」倆字,脖子立馬梗起來,攥著拳頭往胸口一砸:「聽狗剩哥的!薄利多銷!等造好弓,俺一箭射穿韃子的胸膛,讓他們知道李家堡的厲害!」那模樣,仿佛弓已經造好,韃子已經被他射倒在地。

  李家堡的集市是初三、初八開,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跟城裡的「逢五排十」一個理兒。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陳建國、二娃就推著木推車往集上趕,柳嫂跟在車邊,——六十多個新碗,一個都不能磕著。林阿青本來要跟著,家裡還有堆成小山的髒衣服等著洗,只能站在堡口叮囑:「錢到手先買桑木和牛角,別聽二娃的去買糖糕!」

  集市設在堡東頭的大槐樹下,這樹有上百年了,枝椏張得比戲台還大,是天然的遮陽棚。才剛辰時,樹下已經擠得水泄不通,賣糧食的喊「新收的小米,熬粥粘嘴」,賣布的拍著粗麻布「結實耐穿,能傳三代」,討價還價的聲音能把槐樹葉震下來——這就是亂世里的煙火氣,再怕韃子,日子也得照樣過。

  陳建國選了個挨著賣雞蛋的攤位,鋪開粗布把陶碗擺好。淡青色的碗在晨光里一曬,立馬引來了人。第一個湊過來的是張嬸,頭上包著青布頭巾,竹籃里已經裝了半籃子青菜,拿起一個碗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在釉面上蹭了又蹭:「這碗好看,還帶著股香味兒,多少錢一個?我家那三個小崽子,三天摔倆碗,碗櫃都空了。」

  柳嫂立馬接話,聲音軟得像剛熬好的粥:「張嬸您是老主顧了,咱不坑人。一個十文,您買倆給十八文,三個二十五文——這碗結實,就算崽子們扔地上,只要不是往石頭上砸,保准沒事。」

  「十文?值!」張嬸掂量著碗,又看了看旁邊哭鬧要糖的小孫子,咬咬牙,「給我來三個,再敢摔碗,看我不抽他們的屁股!」

  二娃眼疾手快,接過三十文錢往狗剩腰間的布兜里一塞,布兜瞬間鼓了一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有了頭筆生意,後面的就順了。柳嫂嘴甜,能把陶碗誇成寶貝:「您看這釉色,比城裡官窯的差不了多少,盛鹹菜不滲鹽,裝肉湯不掛油」;陳建國管收錢,比帳房先生還認真;二娃負責遞碗打包,跑得滿頭大汗,粗布褂子都濕透了,也顧不上擦。

  最痛快的是開雜貨鋪的李叔,一過來就指著碗說:「這碗我全包了?不,先給我來十個。」狗剩剛要開口說十文一個,李叔就擺手:「我天天賣碗,給個實在價,八文一個,以後你燒多少我要多少。」

  陳建國心裡一盤算,這是長期買賣,立馬應下來:「李叔爽快,以後我燒好碗,先給您送過來。」八十文錢到手,布兜更沉了,二娃摸著布兜,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不到一個時辰,六十多個碗全賣光了——二十九個十文,四十個八文,一共六百一十文。陳建國把錢倒在粗布上數了三遍,確認沒錯,心裡的石頭才算落了地。這可不是小數目,在明朝的鄉下,一文錢能買一個窩頭,六百一十文,夠一家四口吃幾個月了。

  剛回到村頭,林阿青就跑了過來,頭髮亂了,額頭上全是汗珠,手裡攥著幾文皺巴巴的銅錢,手心都沁出了汗:「狗剩哥,這是我幫人縫補衣裳賺的,雖然不多,你拿著湊數。」

  二娃剛要伸手去接,狗剩按住他的手,對林阿青說:「這錢你留著,你和柳嫂日子也不容易。等弓造好,第一個讓你射箭,保證讓你射得又遠又准,以後咱們一起殺韃子。」

  林阿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露出了好久沒見的笑容,把錢小心翼翼地塞回兜里:「好!我等著!到時候我要親手射穿韃子的喉嚨,為我爹報仇!」

  和柳嫂、林阿青分了手,狗剩揣著沉甸甸的錢袋,帶著二娃直奔西頭的王記鐵匠鋪。這鐵匠鋪是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掛著塊發黑的木牌,「王記鐵匠鋪」五個字被煙火熏得快要看不清。剛到門口,就聽見「哐哐」的打鐵聲,火星子濺得老高,映紅了一個黝黑的身影——正是王老鐵。

  王老鐵光著油亮的膀子,汗珠順著脊樑往下淌,砸在鐵砧上跟火星混在一塊兒。聽見腳步聲,他停下大錘,眯著那雙總像沒睡醒的小紅眼,看見陳建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喲,這不是想造『神弓』的狗剩嗎?咋,滑輪弓的圖紙琢磨明白了?」

  「王大叔,改了,不用滑輪了。」狗剩趕緊遞上那塊畫滿炭灰的木板圖紙,「您看,老桑木做弓身,臂彎貼牛角片,用魚鰾膠粘牢,弓弦要野牛筋的——材料我們自己找,您只管做工,多少錢?」

  王老鐵放下大錘,接過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粗糙的手指在木板上戳來戳去:「老桑木得要十年以上的,後山老桑林有,不過都被堡里的大戶占著;牛角得要完整的水牛角,劈開來打磨平;魚鰾膠得新熬,不能摻水,不然粘不牢。」

  他頓了頓,菸袋鍋子在鐵砧上磕了磕:「材料你們自己帶,我這兒有現成的野牛筋。一把弓配二十支箭,工錢兩百文。先付一半定金,料齊了我開工——醜話說在前頭,這種貼牛角的弓我沒做過,做壞了別來找我麻煩。」

  「兩百文?」二娃在旁邊急了,手往錢袋上一按,「俺們賣碗才賺幾文錢,這一下子就花出去兩百,還要買桑木牛角,錢不夠啊!」

  陳建國按住他的手,低聲說:「好弓值這個價,普通弓射不穿韃子的皮甲,材料咱們慢慢找,先把活定下來。」他心裡嘀咕:穿越小說里的主角都是隨便畫張圖就造出神兵器,輪到自己,連個鐵匠都得哄著,這金手指怕不是被狗吃了。

  王老鐵看二娃心疼錢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頭:「小屁孩懂啥?好弓配好料,好料配好工。兩百文不算貴,要是做出來能用,你們賺大了。捨不得錢就買普通弓,射個野雞還行,想殺韃子?做夢。」

  「俺才不要普通弓!」二娃梗著脖子喊,「俺要能射穿韃子皮甲的弓!」

  「行,有志氣。」王老鐵接過狗剩遞來的一百文定金,數了兩遍,塞進腰裡,給了張字條,「按這個規格找材料,別瞎糊弄。」

  出了鐵匠鋪,二娃還在心疼錢:「一百文啊,能買一百個窩頭,夠俺吃倆月了。要是弓做不好,這錢就打水漂了。」

  「放心,不會白扔的。」狗剩拍了拍他的肩,「就算這次做壞了,咱們也知道哪兒錯了,下次改進。造弓殺韃子,又不是蒸饅頭,哪能一次就成。」

  接下來幾天,幾個人分工明確:陳建國和二娃負責燒陶,柳嫂看火候,林阿青則四處打聽桑木和牛角的消息。老桑林在北邊山腳下,樹齡夠的都被大戶霸占著,陳建國拎著兩個新燒的陶碗去找趙旗官——這趙旗官是堡里的守兵頭領,之前收過狗剩的銅錢,也算有點交情。

  趙旗官捏著陶碗轉了兩圈,嘴角撇了撇,卻把碗揣進了懷裡:「看在你這碗的份上,我去跟李大戶說聲,二百文砍一棵,不能再少了。」

  牛角是托堡里的屠戶找的,屠戶拍著胸脯保證:「過兩天有牧民趕牛來,殺了牛牛角給你留著,五十文,保證完整沒豁口。」

  最省心的是魚鰾膠,柳嫂找漁民買了些魚鰾,蹲在小泥爐旁熬了大半天,木勺攪得胳膊發酸,熬出的膠顏色微黃,粘得能把兩根木棍粘在一起,扯都扯不開——就是滿院的魚腥味,引來好幾隻貓圍著轉。

  材料湊齊那天,狗剩和二娃推著車直奔鐵匠鋪。王老鐵翻著桑木看了看,又捏了捏魚鰾膠:「桑木還行,就是沒幹透,陰乾三年的才是上等料;牛角湊合,膠熬得不錯。現在做還是等幾天?」


  「現在就做!」二娃急得跳腳,「俺天天做夢都夢見射韃子,不能等了!」

  接下來幾天,倆人除了燒陶,有空就往鐵匠鋪跑。二娃每次去都搶著拉風箱,「呼嗒呼嗒」的,火苗被吹得老高,眼睛卻死死盯著弓坯,隔一會兒就問:「王大叔,這弓能射一百步不?能穿韃子的皮甲不?啥時候能做好啊?」

  王老鐵被問煩了,揮著大錘趕他:「再催我就把弓坯砸了!小屁孩懂啥,造弓比娶媳婦還費功夫!」二娃嚇得趕緊閉嘴,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盯著,那眼神,比看新媳婦還熱切。

  陳建國在旁邊默默看王老鐵處理桑木、打磨牛角,把每一步都記在心裡——這年頭,手藝攥在自己手裡才踏實,總不能一直求著別人。

  三天後的傍晚,鐵匠鋪的夥計來喊他們,弓做好了。陳建國和二娃一路跑過去,剛進門就看見牆上掛著把新弓——深褐色的桑木弓身泛著光,紋理清晰,臂彎處的牛角片貼得嚴絲合縫,野牛筋弦繃得緊緊的,用手一彈,「嗡嗡」的悶響,透著股子勁兒。旁邊的二十支箭也擺得整齊,楊木箭杆筆直,鐵箭頭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

  「試試。」王老鐵把弓扔過來,又遞了支箭,抱著胳膊站在一旁。

  陳建國接過弓,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像中還沉。他左手握弓,右手勾弦,深吸一口氣,腰眼一沉,慢慢使勁——弓身的彈性不錯,輕鬆拉到半滿,他心裡一喜:這弓果然沒白等。

  他想拉滿了試試力道,剛加了把勁,突然「咔」的一聲輕響,跟咬脆骨頭似的。陳建國心裡一緊,低頭一看,牛角片上裂了道縫,桑木弓身也彎得變了形。他想鬆手都來不及了,「嘩啦」一聲脆響,牛角片直接崩飛,砸在牆上彈了回來,野牛筋弦也鬆了,軟塌塌地垂著——好好的弓,瞬間成了廢品。

  王老鐵「嗤」了一聲,蹲在門檻上抽起菸袋:「我早說了,老桑木沒幹透,裡面的潮氣沒散,跟牛角片粘不牢,一受力就崩。這破玩意兒,也就射射野雞,想殺韃子?做夢。」

  二娃的眼淚「唰」就下來了,攥著拳頭就要衝上去:「你騙錢!俺們付了工錢,你咋不把桑木烘乾?俺找趙旗官評理去!」

  狗剩趕緊拉住他,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他知道,王老鐵是堡里唯一的鐵匠,真鬧僵了,下次連打鐵的地方都沒有。而且這事也不能全怪人家,是自己急於求成,沒等桑木干透就拿來用了。他撿起地上的牛角片,又拿起斷弓,對王老鐵道:「謝了王大叔,是我們太急了,不怪您。」

  拉著二娃往外走,二娃還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狗剩哥,咱們的錢全白花了……一百文工錢,兩百文桑木,五十文牛角……俺想殺韃子,替俺娘報仇,咋就這麼難啊……」

  「哭啥,錢沒了能再賺,弓碎了能再做。」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有點沉,卻很堅定,「是咱們太想當然了,老桑木得陰乾三年才夠,咱們才等了幾天?急不來。」

  回到家,柳嫂已經做好了晚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蒸了兩個紅薯,放在灶上保溫。看見倆人臉色不對,手裡還拿著斷弓,她心裡就明白了,趕緊盛了碗粥遞給二娃:「先喝粥,哭管啥用?錢沒了咱們再燒碗賺,弓碎了咱們再做,只要人在,啥都能有。」

  二娃接過粥,眼淚掉在碗裡,攪得粥都渾了,卻還是大口喝著。陳建國坐在灶邊,看著手裡的斷弓,心裡也不是滋味——穿越小說里的主角都是開了掛的,隨便弄點東西就能成功,輪到自己,連把弓都造不明白,這穿越怕不是來渡劫的。

  可轉念一想,他又清醒了:沒有工具機,沒有鋼鐵,沒有合格的材料,想造超越時代的武器,純屬做夢。明朝的手藝,就得按明朝的規矩來,一步一步來,先把材料弄好,再琢磨工藝,急不得。

  他把斷弓往牆角一靠,站起身,看向外面的陶窯:「柳嫂說得對,錢沒了再賺,弓碎了再做。咱們多燒幾窯碗,攢夠錢找老木匠學烘乾桑木的法子,下次一定成。」

  晚風颳過來,帶著陶窯的煙火氣,暖烘烘的。二娃抹掉眼淚,抓起旁邊的斧頭:「狗剩哥,俺明天去砍柴火,多燒幾窯碗!俺們不放棄,一定能造出好弓,殺韃子!」

  狗剩點點頭,心裡亮堂了——他有帶著前世記憶的自己,有報仇心切的二娃,有心細的柳嫂,有堅韌的林阿青,還有這股不服輸的勁。亂世里,沒有捷徑可走,但只要一步一個腳印,總能闖出條路來。

  遠處的陶窯,餘溫還在,就像他們的希望,沒那麼容易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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