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可卿的寒冬
賈琛道：「小弟定當竭盡全力。」
水溶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那個玻璃，弄得怎麼樣了？」
賈琛心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還在試驗，不成氣候。」
「是嗎？」水溶玩味地看著他，「我聽說，西山那邊最近熱鬧得很啊。」
賈琛手指微蜷，知道瞞不住了。
沈老闆雖可靠，但王府若真想查，哪有查不到的？
他起身，長揖到底：「不敢瞞義兄，玻璃確有進展。」
「只是工藝未穩，不敢張揚。」
「起來吧。」水溶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你有這份謹慎，很好。」
「玻璃的事繼續做，需要什麼幫助，儘管開口。」
「但記住——這東西一旦問世，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到時候，必須找個足夠硬的靠山。」
「義兄的意思是……」
「現在還早。」水溶擺了擺手，「等你做出像樣的東西，拿來給我看。」
「若是真好……我會替你尋個合適的時機，獻給該獻的人。」
賈琛心領神會。
所謂「該獻的人」，除了那位九五之尊，還能有誰？
「多謝義兄提攜。」
「不必謝我。」水溶神色又嚴肅起來，「我幫你，是因為小妹，也是因為……我看好你。」
「賈琛，別讓我失望，更別讓小妹失望。」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多是朝中動向。
水溶透露，明年開春後，朝廷可能要整頓鹽政，江南那邊會有大動靜。
又說忠順王府近來，與幾位皇子走得很近，似乎在謀劃什麼。
不知不覺，已近子時。
賈琛起身告辭，水溶親自送他到暖香閣門口。
「對了，」臨別時，水溶狀似無意地說，「小妹讓我帶句話，她很好讓你不必掛心。」
「還說……」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讓你好好吃飯，天冷加衣。」
賈琛心頭一暖，躬身道：「請義兄轉告郡主，小弟記下了。」
出了王府，夜風刺骨。
賈琛坐上馬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思緒紛雜。
水溶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好。
雖有利誘，也有敲打，但總體上還是支持他的。
只是這支持背後，有多少是對妹妹的疼愛，有多少是對他潛力的投資，又有多少是……制衡與掌控？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進，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單調的聲響。
賈琛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只有檐角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臘月廿五，小年剛過兩天。
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路，也才剛剛開始。
……
臘月廿六，年關迫近。
寧國府東路的綴錦閣里。
秦可卿擁著一床半舊的錦被，坐在臨窗的炕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屋裡沒燒蜂窩煤，炭盆里的銀霜炭將盡未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熱度卻已散得差不多了。
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呵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
這綴錦閣原是她的居處，雕樑畫棟，陳設奢華。
可如今，那些值錢的擺件，早已典當一空，多寶閣上只剩些，不值錢的瓷瓶瓦罐。
帳幔褪了色，錦褥失了鮮亮，連薰香都斷了。
最後一點沉水香，上月就燃盡了。
「奶奶，喝口熱湯吧。」
丫鬟寶珠端著一碗青菜豆腐湯進來，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熱氣稀薄。
秦可卿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已經溫了，入喉帶著澀味。
「府里……還剩多少人？」她輕聲問道。
寶珠眼圈一紅，低聲道：「廚下的張媽昨天走了，說是兒子接她回去養老。」
「如今除了奴婢和瑞珠，就剩兩個粗使婆子，一個看門的老蒼頭。」
「西府那邊遣人來說，讓咱們年前搬出去，這宅子……已經易主了。」
秦可卿手一顫，湯碗險些拿不穩。
她放下碗，手指緊緊絞著被角，骨節泛白。
易主了。
這三個字像鈍刀子，在她心上來回割。
半個月前，賈珍突然做生意失敗，賠了好多的前。
可府里私下都傳，是被人下了套，欠了天文數字的債。
田產，鋪面，古玩字畫，一樣樣變賣抵債。
最後連這座敕造的寧國府，也沒保住。
賈珍如今癱在西山別院，神志時清時糊塗，身邊只剩兩個老僕伺候。
賈蓉倒是直接跑了，說是去江南投奔親戚，一去杳無音信。
偌大的寧國府，就這麼散了。
而她秦可卿，賈珍的兒媳，成了這廢墟里最尷尬的存在。
娘家早已敗落，無處可去，西府那邊雖念著親戚情分，可到底隔了一層。
王夫人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她自己尋個出路。
出路？
她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出路？
「新主人……是什麼人？」她啞著嗓子問。
寶珠搖了搖頭：「只聽說是南邊來的富商，姓沈。」
「奴婢托人打聽過，說是做煤炭和香料生意的，手面闊得很，一口氣付清了全款。」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低，道：「奶奶，奴婢還聽說……那沈老闆買下宅子後，要把裡頭的人都清出去，一個不留。」
秦可卿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清出去。
她能去哪兒？
回秦家？
父親早逝，兄長是個不成器的，去年就把祖宅賣了還賭債，如今不知流落何處。
去庵堂？
她才十八歲，就要青燈古佛，了此殘生麼？
窗外又飄起雪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響。
天色愈發暗了，屋裡沒點燈，昏昏沉沉的一片。
秦可卿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寧國府正忙著過年，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她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襖子，在宴席上陪女眷們說笑，人人誇她標緻，會持家。
賈珍雖然荒唐，面上總還過得去。
賈蓉……罷了，不想也罷。
這才不過一年光景，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寶珠，」秦可卿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嚇人。
「把我的首飾匣子拿來。」
寶珠從櫃底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打開來後發現，裡頭只剩一支赤金簪子，一對翡翠耳墜，還有一隻羊脂玉鐲。
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最艱難時也沒捨得當。
「這些你拿著。」秦可卿將簪子和耳墜，推給寶珠，「你跟瑞珠跟了我這些年，如今府里這樣，我不能拖累你們。」
「這些首飾，夠你們贖身，再置辦些嫁妝，尋個好人家。」
水溶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那個玻璃，弄得怎麼樣了？」
賈琛心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還在試驗，不成氣候。」
「是嗎？」水溶玩味地看著他，「我聽說，西山那邊最近熱鬧得很啊。」
賈琛手指微蜷，知道瞞不住了。
沈老闆雖可靠，但王府若真想查，哪有查不到的？
他起身，長揖到底：「不敢瞞義兄，玻璃確有進展。」
「只是工藝未穩，不敢張揚。」
「起來吧。」水溶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你有這份謹慎，很好。」
「玻璃的事繼續做，需要什麼幫助，儘管開口。」
「但記住——這東西一旦問世，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到時候，必須找個足夠硬的靠山。」
「義兄的意思是……」
「現在還早。」水溶擺了擺手，「等你做出像樣的東西，拿來給我看。」
「若是真好……我會替你尋個合適的時機，獻給該獻的人。」
賈琛心領神會。
所謂「該獻的人」，除了那位九五之尊，還能有誰？
「多謝義兄提攜。」
「不必謝我。」水溶神色又嚴肅起來，「我幫你，是因為小妹，也是因為……我看好你。」
「賈琛，別讓我失望，更別讓小妹失望。」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多是朝中動向。
水溶透露，明年開春後，朝廷可能要整頓鹽政，江南那邊會有大動靜。
又說忠順王府近來，與幾位皇子走得很近，似乎在謀劃什麼。
不知不覺，已近子時。
賈琛起身告辭，水溶親自送他到暖香閣門口。
「對了，」臨別時，水溶狀似無意地說，「小妹讓我帶句話，她很好讓你不必掛心。」
「還說……」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讓你好好吃飯，天冷加衣。」
賈琛心頭一暖，躬身道：「請義兄轉告郡主，小弟記下了。」
出了王府，夜風刺骨。
賈琛坐上馬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思緒紛雜。
水溶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好。
雖有利誘，也有敲打，但總體上還是支持他的。
只是這支持背後，有多少是對妹妹的疼愛，有多少是對他潛力的投資，又有多少是……制衡與掌控？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進，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單調的聲響。
賈琛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只有檐角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臘月廿五，小年剛過兩天。
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路，也才剛剛開始。
……
臘月廿六，年關迫近。
寧國府東路的綴錦閣里。
秦可卿擁著一床半舊的錦被，坐在臨窗的炕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屋裡沒燒蜂窩煤，炭盆里的銀霜炭將盡未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熱度卻已散得差不多了。
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呵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
這綴錦閣原是她的居處，雕樑畫棟，陳設奢華。
可如今，那些值錢的擺件，早已典當一空，多寶閣上只剩些，不值錢的瓷瓶瓦罐。
帳幔褪了色，錦褥失了鮮亮，連薰香都斷了。
最後一點沉水香，上月就燃盡了。
「奶奶，喝口熱湯吧。」
丫鬟寶珠端著一碗青菜豆腐湯進來，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熱氣稀薄。
秦可卿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已經溫了，入喉帶著澀味。
「府里……還剩多少人？」她輕聲問道。
寶珠眼圈一紅，低聲道：「廚下的張媽昨天走了，說是兒子接她回去養老。」
「如今除了奴婢和瑞珠，就剩兩個粗使婆子，一個看門的老蒼頭。」
「西府那邊遣人來說，讓咱們年前搬出去，這宅子……已經易主了。」
秦可卿手一顫，湯碗險些拿不穩。
她放下碗，手指緊緊絞著被角，骨節泛白。
易主了。
這三個字像鈍刀子，在她心上來回割。
半個月前，賈珍突然做生意失敗，賠了好多的前。
可府里私下都傳，是被人下了套，欠了天文數字的債。
田產，鋪面，古玩字畫，一樣樣變賣抵債。
最後連這座敕造的寧國府，也沒保住。
賈珍如今癱在西山別院，神志時清時糊塗，身邊只剩兩個老僕伺候。
賈蓉倒是直接跑了，說是去江南投奔親戚，一去杳無音信。
偌大的寧國府，就這麼散了。
而她秦可卿，賈珍的兒媳，成了這廢墟里最尷尬的存在。
娘家早已敗落，無處可去，西府那邊雖念著親戚情分，可到底隔了一層。
王夫人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她自己尋個出路。
出路？
她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出路？
「新主人……是什麼人？」她啞著嗓子問。
寶珠搖了搖頭：「只聽說是南邊來的富商，姓沈。」
「奴婢托人打聽過，說是做煤炭和香料生意的，手面闊得很，一口氣付清了全款。」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低，道：「奶奶，奴婢還聽說……那沈老闆買下宅子後，要把裡頭的人都清出去，一個不留。」
秦可卿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清出去。
她能去哪兒？
回秦家？
父親早逝，兄長是個不成器的，去年就把祖宅賣了還賭債，如今不知流落何處。
去庵堂？
她才十八歲，就要青燈古佛，了此殘生麼？
窗外又飄起雪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響。
天色愈發暗了，屋裡沒點燈，昏昏沉沉的一片。
秦可卿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寧國府正忙著過年，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她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襖子，在宴席上陪女眷們說笑，人人誇她標緻，會持家。
賈珍雖然荒唐，面上總還過得去。
賈蓉……罷了，不想也罷。
這才不過一年光景，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寶珠，」秦可卿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嚇人。
「把我的首飾匣子拿來。」
寶珠從櫃底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打開來後發現，裡頭只剩一支赤金簪子，一對翡翠耳墜，還有一隻羊脂玉鐲。
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最艱難時也沒捨得當。
「這些你拿著。」秦可卿將簪子和耳墜，推給寶珠，「你跟瑞珠跟了我這些年，如今府里這樣，我不能拖累你們。」
「這些首飾，夠你們贖身，再置辦些嫁妝，尋個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