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官家權術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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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官家權術六啊

  次日,汴京城。

  垂拱殿內,香爐里的青煙筆直升起,又在半空中被無形的風攪亂。

  文彥博手持笏板,往前一步,聲音洪亮,像是廟裡的晨鐘。

  「官家,臣有本奏。」

  「河北民變,根源在於新法亂政,與民爭利!」

  他話音剛落,身後一眾御史言官便如同得了號令的群狼,紛紛出列,手裡的奏疏舉得像一片小樹林。

  「臣附議!青苗法名為助農,實為官府放貸,利息之高,甚於商賈!」

  「保甲法更是勞民傷財,農忙時節亦要操練,誤了農時,顆粒無收,百姓焉能不反?!」

  樁樁件件,都是從各地搜羅來的血淚控訴,每一封奏摺背後,似乎都站著一個家破人亡的影子。

  王安石站在班列之首,臉色鐵青,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

  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人家手裡拿著的是實實在在的案例,是他推行新法後活生生出現的慘劇。

  曾布、韓絳幾人想要上前,試圖將這些問題歸結於地方官吏執行不力,是個人行為。

  話還沒出口,就被呂公著一句話給頂了回來。

  「諸位相公,既然各地皆出現此類問題,豈能皆以個人行為」一言蔽之?莫非這天下官吏,竟無一人能領會新法之精髓?這究竟是官吏之過,還是新法本身之過?」

  這話問得極刁鑽,直接把火燒到了新法的根子上。

  就連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員,此刻也紛紛點頭,覺得新法推行得確實太急了,需要重新審視,或是修改,或是乾脆廢止。

  王安石一派,節節敗退。

  趙頊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吵成一鍋粥。

  他心裡嘆了口氣,給王安石下了個評語:太過書生意氣。

  這幫老狐狸有備而來,你跟他們辯論法理,辯論初衷,有什麼用?人家直接拿結果砸你臉上,你辯得過麼?

  若是趙野在此,怕是三言兩語就能把這群人懟得啞口無言。

  你王介甫是真蠢啊,非得跟人家論什麼新法的事。人家有備而來,你辯的過麼你?

  眼看王安石被逼得嘴唇發白,幾無還手之力,趙頊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戲了。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自光都匯聚到了龍椅之上。

  趙頊抬起眼皮,淡淡說道:「諸卿不必在意,朕就是嗓子有些癢。你們接著論,朕處理點家事。」

  眾人聞言,心裡都犯起了嘀咕。

  家事?

  這垂拱殿上,處理什麼家事?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趙頊的目光落在了張茂則身上。

  「張茂則。」

  張茂則身子一顫,連忙出列,躬身道:「奴婢在。」

  「聽說最近宮裡有些內侍宮女,手腳不乾淨,盜賣皇宮裡的物件,你可知曉?」

  趙頊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寒意。

  張茂則心裡咯噔一下,抬眼瞥見趙頊那微皺的眉頭,瞬間反應過來。

  這是官家要借題發揮了。

  「回官家,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趙頊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陡然拔高,「你這個入內侍省都知是幹什麼吃的?宮裡養了鬼你都不知道?!」

  張茂則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金磚。

  「官家息怒!奴婢知罪!求官家責罰!」

  趙頊嘴角微翹,那抹弧度一閃而逝。

  「行了,起來吧。」

  「那幾個吃裡扒外的人,皇城司已經拿下了。你知道該怎麼處置吧?」

  張茂則連忙爬起來,他躬著身子,聲音發顫:「奴婢知道,定會按宮規嚴懲,絕不姑息。」

  趙頊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階下百官。

  他像是才緩過神來,一臉懊惱地一拍腦門。


  「唉,朕實在是氣糊塗了。」

  「這宮裡竟然有人內外勾結,盜取皇城器物售賣,簡直是膽大包天,可恨至極!」

  「朕一時氣憤,竟在這朝堂之上說了這些腌臢事,讓諸卿見笑了。」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文彥博身上,眼神眯了起來,像一隻準備捕食的貓。

  「文樞密,朕在朝會上處置家奴,你不介意吧?」

  文彥博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他哪裡還不明白。

  官家這不是在處置家奴,這是在敲打他,是在點他!

  內外勾結,吃裡扒外。

  這個外是誰?

  他能不知道麼?

  這是在告訴他,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可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你文彥博要是再揪著新法不放,再這麼內外勾結,鼓動輿論,那朕就把你的事也拿到朝堂上稱一稱!

  到時候,你怕是不得善終!

  文彥博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忙躬身,長揖及地,姿態放得極低。

  「官家聖明!官家為天子,君父也,處置家事,理所應當,臣等豈敢有異議!」

  趙頊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呂公著和馮京。

  「呂卿,馮卿,你們覺得呢?」

  呂公著和馮京哪裡還敢多說半個不字,連忙跟著躬身附和:「文樞密所言極是,官家聖明。」

  「嗯。」

  趙頊點了點頭,臉上的怒意散去,換上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如今新法推行,正是用人之際,政事堂里,是該多些老成持重之人參與政事,方能穩妥。」

  「只可惜富弼彥國致仕了,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韓絳。

  「韓稚圭,現在可還在太原府?」

  韓絳連忙出列回道:「回官家,韓相公如今正在太原府休養。」

  「傳朕旨意。」趙頊一揮手,「召韓琦回京,擢參知政事,入政事堂。」

  此言一出,王安石臉色大變。

  韓琦是誰?

  那可是舊黨的中流砥柱,雖然當年因為反對青苗法被罷相,但其在朝中的影響力,遠非一般舊黨官員可比。

  讓他回來,那不是給新法添堵麼?

  「官家!」

  王安石急忙出班,想要勸諫。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趙頊抬手打斷了。

  「介甫啊。」趙頊看著他,語重心長,「你身為政事堂首相,當有容人之量。政事堂,非你一人之政事堂,乃是朝廷之政事堂。」

  「多聽聽不同的聲音,有好處。」

  說完,趙頊不再理會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文彥博。

  「文樞密。」

  「喏,臣在。」

  「新法乃是國策,朝令夕改,於國不利。既然有奸吏利用新法謀利害民,那就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但這不能說明新法本身是錯的。」

  趙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文彥博,拋出了一個新詞。

  「咱們看問題,要辯證地看,你說是不是?」

  文彥博懵了。

  不光他懵了,滿朝文武都懵了。

  官家,辯證是何意?

  趙頊見狀,眼睛一亮。

  這詞兒還是之前趙野跟他提的,說凡事都有兩面性,有利有弊,不能一概而論,要結合實際,動態地看問題。

  當時趙項就覺得特別有道理,特意記了下來。

  沒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場。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講學」。

  「所謂辯證,就是說,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面性。就如這新法,其利,在於富國強兵,其弊,則在於推行過程中,易被小人利用,擾亂地方。」

  「我們不能因為其利,就罔顧其弊;亦不能因為其弊,就否定其利。」


  「正確的做法,是興其利,抑其弊。發現問題,就解決問題。而不是出了問題,就把桌子給掀了。」

  趙頊侃侃而談,將趙野教他的那套理論,用自己的話複述了一遍。

  片刻之後,他看著下面一群似懂非懂的大臣,笑道:「都明白了吧?」

  百官哪敢說不明白,連忙山呼:「官家聖明!」

  文彥博站在原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這陣仗,算是白費了。

  官家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先是敲打,再是給甜頭。

  召韓琦回京,這是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面子,也給了實實在在的利益,讓他們在政事堂里有了能跟王安石抗衡的資本。

  臉給了,里子也給了。

  最後,又拋出個「辯證」的說法,占住了法理的制高點。

  他要是再揪著新法害民這件事喋喋不休,那就是不識抬舉,那就是不給官家面子,那就是要掀桌子。

  到那時候,官家怕是真的要翻臉了。

  文彥博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年輕的帝王,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感。

  這位官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們扶著走路的少年了。

  他的爪牙,已經磨礪得足夠鋒利。

  文彥博再次躬身,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官家聖明,老臣受教了。」

  他退回了班列。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朝爭,就這麼被趙頊三言兩語,化解於無形。

  出了垂拱殿,日頭正掛在中天,把那琉璃瓦曬得直晃眼。

  趙頸背著手,腳下的步子邁得輕快張茂則躬著身子,手裡捧著拂塵,小碎步緊跟在側後方,眼睛盯著官家的腳後跟,一步不敢落下。

  「茂則啊。」

  趙頊沒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剛才在朝堂上沒散去的興奮勁兒。

  「你說,朕剛才那番話,那幫老傢伙聽進去了沒?」

  張茂則嘴角微微一勾,臉上立馬堆滿了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正好能讓趙頊聽得真切。

  「官家,奴婢在旁邊看得真真的。」

  「官家這一手帝王心術,既敲打了舊黨,又保全了新法,更是讓王相公有了台階下。

  「」

  張茂則稍微直了直腰,語氣里滿是嘆服。

  「奴婢說句真心話,像官家今日這般,舉重若輕,幾句話便定住乾坤的手段,奴婢是打心眼裡服氣。」

  「哈哈哈!」

  趙頊停下腳步,仰頭大笑了幾聲,驚起了幾隻落在殿脊上的麻雀。

  他轉過身,指著張茂則,臉上滿是得意。

  「你這老貨,嘴上抹了蜜似的。」

  趙頊重新邁開步子,心情大好。

  「賞百金。」

  張茂則連忙跪下謝恩,額頭磕在滾燙的青磚上。

  「奴婢謝官家賞賜。」

  趙頊擺擺手,示意他起來,繼續往福寧殿走。

  這一路,風也輕了,雲也淡了,連帶著那平日裡看著壓抑的宮牆,似乎都順眼了不少。

  眼看著福寧殿那朱紅的大門就在眼前。

  突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嘩啦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名殿前司的指揮使,滿頭大汗,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用火漆封口的信筒,從宮道盡頭狂奔而來。

  那指揮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近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將信筒舉過頭頂。

  「報——!」

  「河北急腳遞!」

  「八百里加急!」

  趙頊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聽到「河北」二字,眉毛本能地跳了一下。

  張茂則剛想上前去接。

  趙頊已經先一步跨了過去,一把將信筒抓在手裡。

  「給朕。」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摳住火漆封口,用力一掰。

  「啪。」

  封口碎裂。

  趙頊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信紙很薄,上面的字跡依舊是趙野那特有的狂草,透著一股子殺伐之氣。

  趙項的目光落在紙上。

  第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角那抹還沒散去的笑意瞬間凝固,緊接著轉化成一種狂喜。

  「好!」

  「好個趙伯虎!」

  趙頊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抬起頭,看著北方,眼中精光爆射。

  「半年前他說新軍練成,必取燕雲。」

  「如今,他說時機已到。」

  「可以打了!」

  張茂則在一旁聽著,心頭也是一震。

  燕雲十六州。

  這五個字,對於大宋的君臣來說,那就是一塊壓在心頭百年的巨石,是夢裡都想拿回來,卻又不敢碰觸的逆鱗。

  趙頊拿著信,在原地轉了兩圈,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終於看到了籠門打開一條縫隙的猛虎。

  「茂則,你聽到了嗎?」

  「他說可以打了!」

  「朕的十六州,朕的幽雲————」

  然而。

  這股子狂喜僅僅持續了片刻。

  趙頊停下腳步,目光重新落回信紙上,看著那寥寥數語。

  漸漸地。

  那股子狂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甚至是————恐懼。

  大宋恐遼,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從太宗皇帝高梁河車神那一戰開始,大宋對上遼國,就沒贏過幾回。

  那是百年的積威。

  那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趙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若是輸了呢?

  若是這七萬新軍敗了呢?

  若是遼國大舉南下,飲馬黃河,兵臨汴京城下呢?

  他趙頊,擔得起這個亡國的罪名嗎?

  趙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剛才那股子意氣風發的勁頭蕩然無存。

  他緊緊抿著嘴唇,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不行————」

  「不能這麼草率。」

  趙頊喃喃自語。

  「打仗是國之大事,死生之地。」

  「趙野雖然有才,但這畢竟是跟遼國正規軍硬碰硬,不是剿滅幾個反賊那麼簡單。」

  「他才練了半年的兵,真的能行嗎?」

  「遼人的鐵騎,那是天下無敵的啊。」

  無數個念頭在趙頊腦海里翻騰,恐懼與貪婪在瘋狂地拉鋸。

  最後,還是那個名為「穩妥」的念頭占了上風。

  「回殿!」

  趙頊把信紙往袖子裡一塞,大步衝進福寧殿。

  「磨墨!」

  「朕要給他寫信!」

  張茂則連忙跟進去,手腳麻利地研磨。

  趙頊站在御案前,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一滴墨汁滴落,暈染開來。

  趙頊深吸一口氣,終於落筆。

  「伯虎親啟。」

  「汝之志,朕知之。然燕雲之事,干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遼國勢大,鐵騎縱橫,不可輕敵。」

  「雖新軍初成,然並未經大戰檢驗。」

  「朕意,此事需從長計議。」

  「汝即刻擬定一份詳細之作戰方略,包括進軍路線、糧草補給、各軍配合、以及若戰事不利之退守方案。」

  「速速報來,朕與樞密院議定之後,再行定奪。」


  「切記,不可魯莽行事,不可擅開邊釁。」

  「勿躁,勿急。

  2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頊把筆一扔。

  他拿起信紙,吹乾墨跡,裝入信筒,用火漆封好。

  「來人!」

  那名指揮使立刻進殿。

  「急腳遞!」

  「把這封信送回河北,親手交給趙野!」

  「喏!」

  指揮使接過信筒,轉身飛奔而去。

  趙頊看著空蕩蕩的殿門,一屁股坐在龍椅上。

  他揉著眉心,看著張茂則,苦笑道:「茂則啊。」

  「你說朕是不是膽子太小了?」

  張茂則端上一杯熱茶,輕聲寬慰:「官家這是持重。」

  「那是大遼,不是阿貓阿狗。萬全之策,總是沒錯的。」

  趙頊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嘆了口氣。

  「希望趙野能明白朕的苦心吧。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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