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皇宮家宴,趙頊後院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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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皇宮家宴,趙頊後院失火

  日頭偏西,餘暉把福寧殿前的漢白玉欄杆染成了橘紅色。

  趙頊把手中的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飽蘸的硃砂紅墨滴了一滴在奏摺的一角,像是一顆血珠。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脖頸處的骨節發出咔吧兩聲脆響。

  張茂則躬著身子,腳步無聲地跨過門檻,手裡捧著拂塵,走到御案前三步站定,垂著眼皮說道:「官家,內侍省都知張茂則來傳話,太皇太后與太后在慶壽宮備了些酒菜,說是家宴,請官家與皇后娘娘過去坐坐。」

  趙頊揉捏眉心的手頓了一下。

  「家宴?」

  「是。」張茂則低聲應道,「說是新貢了幾盒嶺南的荔枝幹,太皇太后嘗著不錯,便想著讓官家也去嘗嘗。」

  趙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站起身,雙臂張開。

  旁邊的內侍立刻上前,替他解下龍袍,換上一身輕便的藕荷色窄袖長袍,腰間系了一條素玉帶。

  「走。」

  趙頊理了理袖口。

  「擺駕,去坤寧宮接皇后,一道去。」

  去往慶壽宮的宮道上,並沒有用輦車。

  趙頊牽著向皇后的手,踩著青磚路慢慢走著。

  向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褙子,頭上只插了一支金釵,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官家今日心情不錯?」向皇后側過頭,看著趙頊的側臉。

  趙頊捏了捏掌心裡那隻柔若無骨的手,笑道:「河北那邊的爛攤子,趙野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要沒釀成大禍,朝堂上那些叫囂的聲音,朕還能壓得住。」

  向皇后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把另一隻手也搭在趙頊的手臂上。

  兩人一路說著些宮裡的瑣碎閒話,哪裡的花開了,哪裡的貓生了崽子,氣氛倒是難得的鬆快。

  到了慶壽宮門口,還沒進殿,就聞到一股子甜膩的薰香味道。

  那是曹太后最喜歡的瑞腦香。

  「孫兒給祖母娘娘、娘娘請安。」

  趙頊跨進門檻,帶著向皇后,對著坐在羅漢床上的兩位太后行禮。

  曹太后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透著股子精明勁兒。

  高太后坐在下首,見兒子來了,臉上便堆滿了笑。

  「快起來,都是一家人,行這些虛禮做什麼。」

  曹太后招了招手,指著身邊的繡墩。

  「頊哥兒,坐這兒來,讓祖母好生瞧瞧。」

  趙頊依言坐下。

  曹太后伸出乾枯的手,摸了摸趙頊的臉頰,指腹上的老繭颳得皮膚有些癢。

  「瘦了。」

  曹太后嘆了口氣,收回手。

  「政務再忙,飯還是要吃的。瞧瞧這下巴尖的,都要戳死人了。」

  高太后將放滿荔枝幹的白瓷碟里,推到趙頊面前。

  「是啊,官家。你如今是這大宋的天,你若是身子骨垮了,這天下靠誰去?」

  「聽張茂則說,你昨兒夜裡批摺子又批到了丑時?」

  趙頊笑了笑。

  「娘娘放心,兒臣省得。」

  「不過是河北那邊有些急務,如今趙野處置妥當了,兒臣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向皇后在一旁幫腔:「臣妾也常勸官家,只是官家心繫社稷,總是忘我。」

  曹太后笑了笑,指著桌上的菜餚。

  「行了,先吃飯。今日這鴨子是用果木烤的,酥嫩得很,嘗嘗。」

  家宴開始,並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幾人圍坐一桌,推杯換盞。

  曹太后講起仁宗朝的一些趣事,說那時候宮裡怎麼節儉,仁宗皇帝夜裡餓了想吃羊肉,卻怕御膳房從此以後天天殺羊,硬是忍著沒吃。

  趙頊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氣氛融洽得像是一池春水。

  酒過三巡,殿內的薰香似乎更濃了些。

  曹太后放下手中的銀箸,銀箸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唉————」

  曹太后長嘆一聲,目光越過趙頊,投向殿外那漸漸暗沉的天色。

  「人老了,覺就少,夢卻多。」

  「昨兒夜裡,竟夢見了仁宗皇帝。」

  高太后正拿著帕子擦拭嘴角,聞言動作一滯,隨即接話道:「哦?先帝在夢裡可還安好?想必是惦記著娘娘,回來看看。」

  曹太后轉過頭,目光落在趙頊臉上。

  那眼神依舊慈祥,只是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些看不透的東西。

  「先帝還是那般仁厚模樣。」

  曹太后緩緩說道,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

  「他在夢裡拉著我的手,指著這慶壽宮的大梁。」

  「他說,這江山社稷,就如同這老樑柱。看著結實,實則每一根榫卯都有定數,牽一髮而動全身。」

  殿內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一下。

  趙頊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感覺今天這家宴似乎有著其他什麼意味。

  曹太后繼續說道:「先帝還念叨著,當年范仲淹、富弼他們搞那個慶曆新政」,動靜鬧得何其之大,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最後呢?」

  曹太后搖了搖頭,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閃著銀光。

  「先帝後來每每提及,常懷悔意。說是那時年輕氣盛,險些動搖了我大宋的根基。」

  「祖宗之法,多是歷經考驗,自有其道理在其中啊。」

  這一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剛才還溫情脈脈的池塘里。

  趙頊放下酒杯。

  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迎著曹太后的目光,嘴角依舊掛著笑。

  「祖母娘娘夢兆吉祥,說明皇祖父在天之靈,一直庇佑著大宋。」

  趙頊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眸中的波瀾。

  「不過,孫兒倒是覺得,時移世易。」

  「這殿宇,樑柱雖老,若遇風雨侵蝕,蟲蟻蛀空,該修補的還是要修補,該加固的也需加固。」

  趙頊放下茶盞,看著曹太后。

  「若是一味守舊,等那柱子從裡面爛透了,房頂塌下來,砸到的可是這一屋子的人。」

  「皇祖父晚年常教導兒臣,為君者當有作為,兒臣不敢或忘。」

  曹太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手裡轉動著那串佛珠。

  高太后見兒子把話擋了回來,便把手裡的帕子往桌上一扔。

  「頊哥兒有心勵精圖治,是好事。」

  高太后的語氣便沒那麼委婉了,帶著些做母親的責備。

  「只是這「修補」也要講究個章法,循序漸進才好。」

  「莫要像那王安石,性子急,若一不小心一腳踩空,怕是容易摔著。」

  高太后身子前傾,盯著趙頊。

  「聽說河北那邊,就因為他那新法推行過急,才鬧出偌大亂子?」

  「死了幾千人啊。」

  「這可是大宋立國以來少有的慘事。」

  「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要把皇城給淹了,你還護著?」

  趙頊心中騰起一股火氣。

  但確實硬生生壓住了。

  趙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鴨肉,放在高太后的碟子裡。

  「娘娘多慮了。」

  「河北之事,乃是奸吏枉法,借法謀私,與新法好壞無干。」

  「就如同廚子做壞了菜,總不能怪種菜的農夫吧?」

  趙頊看著那塊鴨肉。

  「王相公的新法,初衷是利國利民。至於底下執行出了偏差,兒臣嚴查懲處便是。」

  「趙野不是已經把那群貪官和反賊都殺了嗎?局勢已經穩住了。」

  高太后冷笑一聲。

  「穩住?」

  「人心若是散了,殺再多的人也穩不住。」


  「文彥博他們都在說,這就是新法逼反了百姓。你還要一意孤行?」

  趙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文彥博那是黨爭!是為了他們的私利!」

  「他們看不見國庫空虛,看不見邊關告急,只盯著自己那點一畝三分地!」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一直沒說話的向皇后,此時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趙頊的袖子。

  趙頊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

  向皇后臉色有些發白,眼神閃爍,不敢直視趙頊的眼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官家————」

  「母后和太皇太后所言,亦是出於關心。

  「妾身在宮中,也偶爾聽聞外間有些議論,說新法————似乎頗擾民。」

  向皇后抬起頭,看了趙頊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妾身愚見,是否可稍緩一緩?先停一停,看看成效再行推廣?」

  趙頊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環視四周。

  曹太后慈眉善目,卻如同一尊不倒的佛像,壓得人喘不過氣。

  高太后目光灼灼,那是母親的威嚴,也是守舊勢力的代言。

  向皇后低眉順眼,卻在關鍵時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這暖閣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趙頊卻覺得渾身發冷。

  趙頊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

  「皇后賢德,關心民瘼。」

  趙頊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堅硬。

  「不過外間流言,多有誇大,不可盡信。」

  「朕心中有數。」

  趙頊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把火。

  「變法圖強,乃朕之夙願。」

  「縱有千難萬險,亦不會退縮。」

  趙頊放下酒杯,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今日是家宴,只敘親情,不談國事。」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盤新進的蜜餞。

  「祖母娘娘、娘娘,皇后。」

  「且再嘗嘗這新進的蜜餞,甜得很。」

  「莫要讓那些煩心事,擾了咱們的興致。」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把天聊死了。

  曹太后與高太后對視一眼。

  曹太后眼中的精光斂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慈祥的笑容。

  「好好好。」

  「頊哥兒如今是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了。」

  曹太后拿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裡。

  「祖母老了,也就是隨口一說。只要你覺得對,那就去做吧。」

  「來,吃點心。」

  家宴繼續。

  表面上的歡聲笑語再次響起。

  趙頊給曹太后夾菜,給高太后剝橘子,甚至還給向皇后盛了一碗湯。

  他臉上掛著笑,嘴裡說著吉祥話。

  但那笑容,就像是貼在臉上的一層紙,一戳就破。

  殿內的空氣,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些。

  那層無形的隔閡,像是一堵牆,把趙頊和這三個至親之人,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趙頊嚼著嘴裡的蜜餞。

  剛才還覺得甜的果肉,此刻卻有些發苦,甚至帶著一股子涼意,直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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