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蘭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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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的入口處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輕叩,兩重一輕,是武松的信號。

  周奔放下手中正在組裝的一個小巧機括——那是用硬木和牛筋製成的袖箭激發裝置,尚未完工。

  他吹熄油燈,地窖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通氣孔透入幾縷微光。

  木板被輕輕移開,武松魁梧的身影順著梯子滑下,落地無聲。

  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帶著一股夜風的涼氣。

  「兄長。」

  武松低聲道,將布包放在地上,「按你吩咐,挑了七個人。都是家世清白、嘴嚴實、且對俺絕對服氣的。已經單獨編了一隊,以加強城南庫房巡守的名義,每日晚間加練一個時辰。這是他們的名冊和簡況。」

  周奔接過布包,沒有立刻打開:「辛苦二郎了。沒引起旁人注意吧?」

  「沒有。」

  武松搖頭,「朱仝、雷橫二位都頭只道是兄長憂慮城防,特意加強要害處守備,還夸俺想得周到。縣尊那邊,俺也簡單稟報過,說是防患於未然,他也沒多問。」

  「很好。」

  周奔在黑暗中點頭,「先不說這個。二郎,隨我來,此地說話不便。」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離開地窖,沒有驚動已經睡下的武大郎。

  出了武家小院,周奔沒有走大街,而是拐入一條背街小巷,七繞八繞,來到縣衙后街一處相對僻靜的館驛。

  這館驛本是招待過往官員所用,如今並無貴客,只住了些零星行商。

  周奔此前已用縣令賞賜的銀錢,長期租下了後院最角落一間獨立廂房,名義上是偶爾用來讀書靜思,實則作為密談之所。

  廂房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椅,桌上有一盞油燈。窗戶用厚紙糊得嚴實。

  周奔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黑暗。武松關好門,插上門閂,在周奔對面坐下。

  「兄長特意叫俺來此,是有緊要話說?」

  武松問道,他能感覺到氣氛不同尋常。

  周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那張粗糙的梁山地形圖,鋪在桌上,又拿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這些天根據各方信息整理、推測的記錄。

  「二郎,官軍大敗於梁山泊的消息,你已經知道了。」

  周奔開口,聲音平穩,「但其中細節,以及此戰帶來的影響,我們還需細細拆解。」

  他手指點在地圖梁山泊的位置:「黃安、何濤,領一千五百正軍,百餘戰船,氣勢洶洶而去。結果如何?損兵折將,主將被擒,戰船丟棄大半,倉皇潰逃。此戰之後,梁山泊在方圓數百里綠林中的聲望,將如日中天。以往人們或許只當他們是占山為王的水賊,經此一役,『梁山好漢』這四個字,就有了不同的分量。」

  武松盯著地圖,濃眉緊鎖,沉默片刻,瓮聲道:「能以寡擊眾,大敗官軍,且是在水上……這夥人,確有本事。那阮氏兄弟的水性,俺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他們真能在水泊里把官軍打得如此狼狽。」

  周奔觀察著武松的表情,緩緩道:「二郎是否覺得,這伙『賊寇』,倒也有幾分英雄氣概?」

  武松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但眼神有些複雜:「兄長,俺……俺也說不好。他們劫的是不義之財,打的是無能官軍,說起來……似乎也不算全錯。只是,終究是落草為寇,非是正道。」

  「正與邪,有時並非涇渭分明。」

  周奔道,「關鍵在於,他們是為何而戰,又是如何行事。不過,眼下我們並非要評判梁山是非。我要你看的,是此戰之後,梁山內部的變數。」

  他翻動小本子:「據零散情報,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阮氏三雄,確已上了梁山,並且在此戰中出力甚大。尤其是阮氏兄弟的水戰,當是取勝關鍵。而梁山原本的頭領,是白衣秀士王倫,以及杜遷、宋萬、朱貴,還有一個不得志的豹子頭林沖。」

  「林沖?」

  武松抬起頭,「可是那位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

  「正是他。」

  周奔點頭,「因高俅陷害,家破人亡,被逼上梁山。但王倫嫉賢妒能,對他多方排擠打壓。如今,山上突然多了晁蓋這一大群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晁蓋名望高,吳用計謀深,劉唐兇悍,阮氏兄弟是地頭蛇,還帶著十萬貫生辰綱的巨資投效。二郎,你覺得,王倫那個心胸狹窄的酸秀才,坐得穩那頭把交椅嗎?」


  武松眼睛眯起,射出銳利的光:「坐不穩!除非他是泥塑的菩薩!那晁天王俺雖未深交,但觀其氣象,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吳學究更是心機深沉。他們既然上了山,又立下大功,豈會甘心屈居王倫之下?更何況,還有林教頭那等人物在一旁……嘿,梁山看似聲勢大漲,實則暗藏禍根,一個火星子,就能燒起來!」

  「說得透徹。」

  周奔讚許道,「所以,梁山未來的走向,充滿變數。內鬥幾乎是必然的。而內鬥一起,無論誰勝誰負,對梁山而言都是損耗,對外界而言,則是機會。」

  武松身體前傾:「兄長的意思是……我們有機會?」

  「不是現在。」

  周奔搖頭,「我們現在羽翼未豐,插手梁山之事,無異於以卵擊石。但我們可以觀察,可以等待,可以準備。梁山越亂,吸引的官府和綠林目光就越多,我們暗中發展的空間就越大。甚至,將來若有機會,未必不能從梁山的動盪中,獲取一些我們需要的東西——比如人才,比如情報,甚至……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武松聽得心潮起伏,他雖耿直,卻不笨,兄長的長遠布局和深謀遠慮,讓他既感欽佩,又覺肩頭責任重大。

  「兄長,你說吧,接下來俺該怎麼做?練兵之事,俺一定抓緊!」

  武松握拳道。

  「練兵是根基,必須抓牢。」

  周奔語氣轉沉,「但二郎,我們不能再滿足於現狀了。依附於陽穀縣衙,借縣令之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縣令可能調任,可能倒台,甚至可能……在未來的亂局中自身難保。我們必須有自己的退路,有自己的根基,有完全聽命於我們自己的力量和財源。」

  武松重重點頭:「俺早就覺得憋屈!凡事要看人臉色,束手束腳!兄長,你說,該怎麼幹?俺聽你的!」

  周奔站起身,走到窗邊,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確認無虞,才走回桌邊,壓低聲音:「首先,我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遠離縣城,地勢隱蔽,易守難攻,但又不能完全與世隔絕,最好能有水路或山路連通,便於物資轉運和人員進出。這個地方,要能作為我們暗中積蓄力量、訓練人員、儲藏物資的基地。二郎,你在清河、陽穀兩縣當差巡防,對周邊地形最為熟悉,可曾留意到有這樣的地方?」

  武松聞言,濃眉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內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仿佛在勾勒山川河流。

  「這樣的地方……」

  武松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兄長這麼一說,俺倒想起幾處!」

  他回到桌邊,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起來:「陽穀縣東南約六十里,靠近泗水河岔口,有一片連綿的丘陵,當地人叫它『野豬嶺』。嶺深處有個大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長的谷口能進,裡面地勢卻頗為平坦,還有溪水流過。早年間好像有山民在那裡聚居,後來鬧過幾次瘟病,人都搬走了,只剩下些殘垣斷壁。那地方偏僻,獵戶都很少去,但離泗水河岔口不算太遠,走山路小半天能到河邊,若是有船,連通南北水路都方便。」

  周奔仔細看著水跡勾勒的粗略地形,問道:「水源如何?土地可否耕種?谷口是否易於設防?」

  「溪水是從山裡滲出來的,常年不斷,清澈甘甜。」

  武松回憶著,「土地俺沒細看,但既然以前有人住,應該能種些東西。谷口很窄,最寬處不到兩丈,兩邊都是陡峭石壁,若是在谷口建起寨牆,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好,這是一處。」

  周奔記在心裡,「還有嗎?」

  「還有一處,在清河縣西邊,靠近巨野澤邊緣。」

  武松繼續畫道,「那裡不是山,而是一片很大的蘆葦盪和沼澤地,中間有些地勢較高的土崗。水路極其複雜,生人進去十有八九迷路。但俺當年追捕一個水賊時,曾跟著一個老漁夫進去過,裡面有些地方,土崗相連,面積不小,而且非常隱蔽,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缺點是潮濕,蛇蟲多,而且一到夏天蚊蠅肆虐。好處是安全,官府的力量幾乎延伸不到那裡,而且連通巨野澤,水路四通八達。」

  周奔沉吟:「此地作為極端情況下的藏身之所或許不錯,但長期駐紮發展,條件太差。還有嗎?」

  武松想了想:「第三處,在兩縣交界處,景陽岡往東延伸的一片老林子裡。那裡有個廢棄的炭窯,窯洞很深,而且不止一個出口,裡面岔道很多,有些地方很寬敞。周圍都是密林,人跡罕至。缺點是進出不便,離水源也稍遠,而且炭窯畢竟是地洞,住久了氣悶。優點是極其隱蔽,易守難攻,而且就在山林里,狩獵取材方便。」


  周奔聽完武松的描述,腦中飛快地比較著三處地方的優劣。

  野豬嶺山坳:地勢險要,有水源,有一定開發基礎,靠近水路,但距離縣城稍遠,初期建設投入可能較大。

  巨野澤沼澤:極其隱蔽,水路通達,但環境惡劣,不適合長期駐紮和大規模人員聚集。

  景陽岡炭窯:隱蔽性極佳,但生活條件最差,且是地下環境,長期發展受限。

  「野豬嶺山坳,聽起來最為合適。」

  周奔最終道,「有險可守,有地可用,有水有路。雖然偏遠些,但偏遠正是我們需要的。初期可以作為秘密基地,慢慢經營。」

  武松點頭:「俺也覺得那裡最好。兄長,若選定那裡,俺可以帶兩個絕對可靠的兄弟,先去探一探,把裡面的情況摸清楚,看看那些舊房子還能不能用,谷口具體怎麼設防。」

  「此事不急,需周密計劃。」

  周奔道,「去探路的人,必須萬無一失。不僅要可靠,還要機警,懂得掩飾行跡。你可以從新編的那隊人里挑選。去之前,要做好充分準備,乾糧、飲水、工具、防身武器,一樣不能少。進去後,要詳細繪製內部地形圖,評估水源、土地、可用建材,以及潛在的隱患。」

  「明白!」

  武松應道,隨即又想到什麼,「兄長,選定了地方,接下來呢?人要怎麼過去?物資怎麼運?總不能大張旗鼓吧?」

  「當然不能。」

  周奔早有計較,「人,可以分批,以各種名義離開縣城——比如探親、幫工、甚至『失蹤』。初期過去的人不能多,三五個足以,必須是核心中的核心。他們的任務是清理、平整、搭建最簡單的棲身之所,並開闢一小塊菜地,實現最基本的自給自足。」

  「物資運輸更需隱蔽。」

  周奔繼續道,「可以偽裝成販運山貨、木材或者石料的商隊,分多次,走不同的路線,將必要的糧食、工具、建材運過去。此事需要可靠的外圍人員協助,或許可以找一兩個走慣了山路、口風緊的腳夫或車把式,許以重利,但絕不能讓他們知道最終目的地和真實用途。」

  武松聽得連連點頭,這些具體的細節,正是他所欠缺的,兄長卻已考慮得如此周全。

  「這只是第一步,建設基地。」

  周奔話鋒一轉,「有了落腳點,我們還需要穩定的財源。僅靠你我的俸祿和積蓄,遠遠不夠。劫掠之事,不可為,那是自毀根基。我們需要合法的、或者至少是灰色的營生,能夠持續產生收益。」

  武松撓頭:「這個……俺是個粗人,只會舞刀弄棒,這賺錢的門道……」

  「我已有一些想法,但還需斟酌。」

  周奔沒有細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下,我們先集中精力,把基地的前期探查和準備工作做好。這是我們的根基,絕不能有絲毫馬虎。」

  武松肅然道:「兄長放心!此事關乎你我兄弟未來,俺必定竭盡全力,辦得妥妥噹噹!」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兄弟二人嚴肅而堅定的面容映在牆上。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但在這小小的廂房內,一個關於未來、關於力量的藍圖,正在兩個異姓兄弟的密議中,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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