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金蟬脫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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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豬嶺深處,一處被遺棄多年的炭窯。

  窯洞幽深,入口隱蔽在藤蔓和亂石之後,只有一條被野獸踩出的小徑蜿蜒相連。

  洞內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朽木材的氣味。

  七輛獨輪車擠在洞窟深處,上面覆蓋的麻袋和乾草被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沉甸甸的箱籠。

  昏黃的油燈光暈在箱籠表面跳躍,映出金屬冰冷的光澤和寶石偶爾一閃的璀璨。

  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阮氏三雄圍坐在油燈旁。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洞壁間迴蕩。

  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著亢奮、緊張和劫後餘生的疲憊。

  「點清楚了?」

  晁蓋壓低聲音,嗓子有些沙啞。

  吳用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十一擔,分毫不少。金珠寶貝,古玩玉器,折價當在十萬貫以上。」

  阮小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個箱子,觸手冰涼堅硬,他咧嘴笑了笑,眼中閃著光:「娘的,真到手了。」

  「慎言!」

  吳用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洞內其他人,「東西到手只是第一步。眼下官府必然震動,追捕文書不日即下。我等需在此隱匿至少半月,待風頭稍過,再分批將財物轉移至更穩妥之處。」

  公孫勝盤膝坐在角落,拂塵搭在臂彎,閉目養神,但耳朵微微動著。

  「周先生呢?」

  晁蓋忽然問。

  劉唐指了指窯洞另一側較淺的岔洞:「和兩個兄弟在那邊歇著。這一路鑽山穿林,先生體力消耗不小。」

  吳用羽扇不在手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沉默片刻後道:「此次能成事,周先生居功至偉。其配製藥劑之效,遠超預料。楊志也算謹慎,若非藥力迅猛,恐有變數。」

  「確實。」

  晁蓋頷首,「只是先生終非我等舊識,如今又知曉此事全部關竅與藏寶之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窯洞內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阮小二瓮聲道:「周先生是條漢子,有本事,也講義氣。此番若非他謀劃,未必如此順利。」

  「二哥說的是。」

  阮小五附和,「先生還懂水戰之事,是個有見識的。」

  吳用目光閃動,緩緩道:「周先生大才,確應厚待。只是眼下局勢未穩,還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確保此處絕對安全,切斷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線索。」

  他看向劉唐,「劉唐兄弟,明日你與阮小五兄弟,護送周先生先行離開,前往北面十里外那座山神廟。那裡更隱蔽,也更靠近出山的路。先生連日辛苦,該好好歇息,也便於……靜觀其變。」

  劉唐點頭:「俺明白。」

  公孫勝此時睜開眼睛,淡淡道:「貧道隨行吧。周先生體魄雖強,終是文人,山野行走,多有不便,貧道略通醫理,也好照應。」

  吳用看了公孫勝一眼,微微頷首:「有道長相伴,自然穩妥。」

  計劃就此定下。

  次日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時刻。

  周奔被劉唐輕聲叫醒。

  他沒有多問,迅速收拾了隨身那點簡陋行李——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還有那個從不離身的小包裹。

  晁蓋等人還在沉睡,或者說假裝沉睡。

  只有吳用站在窯洞口,借著微光對周奔拱手,低聲道:「先生辛苦。暫去山神廟歇息幾日,待風聲稍緩,晁某必親往相請,共商大事,共享富貴。」

  周奔面色平靜,還了一禮:「全憑天王與學究安排。」

  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炭窯,沿著更加崎嶇難行的獸徑,向大山更深處走去。

  公孫勝在前引路,道袍在晨霧中飄拂,步履輕盈如履平地。

  劉唐殿後,手中提著一柄砍柴刀,警惕地掃視四周。

  周奔走在中間,沉默地跟著。

  他能感覺到,這所謂的「護送」和「歇息」,本質是隔離和監視。

  吳用不放心他留在藏寶的核心圈子裡。


  山神廟,不過是另一個更精緻的牢籠。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偶爾停下喘息,觀察周圍地形,將路徑和標誌物記在心裡。

  走了近兩個時辰,天色大亮,晨霧散盡。

  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殘破的廟檐。

  那是一座不知供奉何路神祇的小廟,早已荒廢多年,牆垣坍塌大半,院內雜草叢生。

  三人走進廟內。

  正殿神像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泥胎木骨。偏殿還算完整,有遮風擋雨的屋頂和勉強能睡人的土炕。

  劉唐簡單清掃了一下,抱來些乾草鋪在炕上。

  「先生暫且在此安頓。俺和道長在外間守著。」

  劉唐說道,目光在周奔臉上停留了一瞬,「缺什麼儘管說,俺去弄。」

  周奔點點頭:「有勞劉唐兄弟,有勞道長。」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劉唐每日外出一次,帶回食物、清水,以及從晁蓋那邊傳來的零星消息——官府尚未大舉搜山,但各路口盤查明顯嚴格了。

  周奔大多時間待在偏殿裡,或靜坐,或在地上用樹枝寫寫畫畫,似乎是在推演什麼。

  他對劉唐和公孫勝保持禮貌而疏離的態度,偶爾交談,也多是對山中景致或過往經歷的泛泛之談。

  直到第三天傍晚。

  劉唐帶回的消息讓氣氛凝重起來。

  「濟州府派了個姓何的緝捕使臣,叫何濤,專辦此案。限期半月,拿不到賊人,就要刺配沙門島。」

  劉唐嚼著干餅,眉頭緊鎖,「那廝已經帶人到了鄆城縣,正在四處打聽近日有無可疑人物、大批貨物出入。咱們雖然手腳乾淨,但七輛車,十幾號人,進山時難免留下痕跡。」

  公孫勝拂塵輕擺,神色不變:「官府慣會虛張聲勢。荒山野嶺,他們能有多少人手深入搜查?待過些時日,自然懈怠。」

  周奔忽然開口:「何濤此人,能力如何?」

  劉唐想了想:「聽說是個辦老了案的,心細,手狠。他兄弟何清在鄆城縣衙當差,對本地三教九流熟悉得很。」

  周奔沉默片刻,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劉唐兄弟,道長,周某有一事,心中不安。」

  「先生請講。」

  「我那義弟武松,在清河縣任職。我此番離家日久,只托人帶了個含餬口信。以他的性子,久不見我音訊,恐會生疑,甚至四處打探。萬一他聽到風聲,聯想到什麼,或者按捺不住尋來,與諸位兄弟撞上……」周奔頓了頓,「武松性情剛烈,若知我捲入此等大事,或許不會聲張,但難保不會有所動作,反而可能暴露行跡,牽連大家。」

  劉唐和公孫勝對視一眼。

  這確實是個問題。

  武松的名頭,他們聽說過。

  打虎都頭,不是易與之輩。

  若他真攪和進來,確是個變數。

  「先生的意思是?」

  公孫勝問。

  「我想修書一封。」

  周奔道,「只報平安,說我在外訪友,處理些私事,需耽擱一兩月,讓他切勿掛念,更不要尋我。他見我親筆信,當能安心。」他看向公孫勝,「只是此地偏僻,尋常人送信不易,且需絕對穩妥。不知道長可否施以手段,將此信秘密送往清河縣衙,交到武鬆手中?」

  公孫勝目光微凝,看著周奔。

  劉唐撓了撓頭:「送封信……倒是不難。道長自有辦法。只是這信……」

  「信的內容,二位可以過目。」

  周奔坦然道,「皆是對武松的安撫之語,絕無涉密。周某身家性命皆繫於此,豈會自掘墳墓?」

  公孫勝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先生思慮周全。武都頭那邊,確需安撫。貧道可遣一穩妥『靈物』,將信送至清河縣衙左近,再託夢於武都頭信使裝扮,引導其取信。只是此法耗費心神,且需先生貼身之物一件,以增強感應關聯。」

  周奔從懷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銅錢——這是他從陽穀帶出,日常所用的:「此物可好?」

  公孫勝接過銅錢,握在掌心感應片刻,點頭:「可。」他又道,「先生既寫信,便請吧。貧道需借先生筆墨氣息一用。」


  周奔早有準備。

  劉唐取來的物資里有紙筆,雖粗糙,但能用。

  他在破敗的供桌上鋪開紙,磨墨,提筆書寫。

  劉唐站在一旁,看似隨意,實則目光緊緊盯著筆尖。

  信的內容果然如周奔所言,全是家常話。

  問候武松,說自己在外訪友,偶遇故交,受邀協助處理一樁商事糾紛,涉及隱私,不便細說,需一兩個月方回。

  讓武松安心當差,勤練武藝,勿要以他為念。

  落款是「兄周奔字」。

  字跡工整平穩,語氣自然。

  劉唐粗通文字,看完沒發現任何問題。

  公孫勝也掃了一眼,目光在信紙幾個不起眼的摺痕處停留了一瞬,但沒說什麼。

  周奔將信紙吹乾,仔細折好,沒有裝入信封——這荒山野嶺也沒有信封。

  他將折好的信和那枚銅錢一起遞給公孫勝。

  公孫勝接過,走到正殿中央,面對殘破神像,盤膝坐下。

  他將信紙和銅錢置於身前,雙手掐訣,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不可聞。

  劉唐示意周奔退開些。

  周奔退到偏殿門邊,看著公孫勝施法。

  只見那道長周身似乎有極淡的氣息流轉,地上的信紙無風自動,微微起伏。

  那枚銅錢則隱隱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的微光。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公孫勝緩緩收勢,睜開眼睛,臉色略顯蒼白。

  「信已附靈。三日內,武都頭當能『偶然』得之。」

  他聲音有些疲憊。

  周奔躬身:「多謝道長。」

  是夜,山風格外大,吹得破廟窗欞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三人在正殿燃起一小堆篝火,圍坐取暖。

  周奔用樹枝撥弄著火堆,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閒聊:「此番劫了生辰綱,雖得了潑天富貴,卻也成了官府眼中釘,肉中刺。天下雖大,何處才是長久安身之所?」

  劉唐正在啃一塊肉乾,聞言含糊道:「有了錢,哪裡去不得?找個偏僻州縣,買田置地,做個富家翁,豈不痛快?」

  公孫勝微微搖頭:「劉唐兄弟想得簡單了。此案牽連蔡京,官府必不會善罷甘休。縱使隱姓埋名,也難保不被順藤摸瓜。富家翁,怕是做不安穩。」

  周奔看向公孫勝:「道長見識深遠。依道長看,何處可安身?」

  公孫勝目光投向跳躍的火苗,緩緩道:「需得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府力所不及之處。進可呼應,退可蟄伏。」

  「我倒是曾聽聞一處。」

  周奔語氣隨意,「山東濟州管下,有一水鄉,喚作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是宛子城、蓼兒窪。那湖盪港汊數千條,四方環繞,儘是深蘆葦盪。據說如今被一夥強人占據,但即便官府,也奈何不得那等水泊天險。」

  劉唐眼睛一亮:「梁山泊?俺也聽過!是個好去處!」

  公孫勝卻是深深看了周奔一眼:「先生對梁山泊,似乎頗為了解?」

  「道聽途說罷了。」

  周奔淡淡道,「只是覺得,若有心避禍,那等水泊環繞、港汊縱橫之地,正是天然屏障。若能有一支精通水戰的隊伍,據險而守,縱有千軍萬馬,也難施展。」

  劉唐興奮起來:「先生說得對!阮家兄弟就是水裡蛟龍!要是能去梁山泊,拉起隊伍,豈不快活!」

  公孫勝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撥動火堆。

  周奔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山中見聞。

  但種子已經撒下。

  之後兩日,周奔依舊平靜。

  他時常在廟前空地上活動筋骨,練習那套粗淺的拳腳——這是他有意展示給劉唐和公孫勝看的,一個「略通武藝的文人」該有的樣子。

  更多時間,他待在偏殿,用樹枝在地上寫畫,然後抹去。

  他在推演。

  推演官府可能的搜查路徑,推演晁蓋等人的心態變化,推演何濤的偵查思路,推演自己脫身的每一個細節。


  那塊被他留在黃泥崗巨石縫中的碎銀,是他計劃的關鍵一環。但那需要時機。

  他需要讓何濤的偵查,以一種「自然」的方式,接近那塊碎銀,但又不能直接指向自己。

  他需要引導,但又不能留下人為痕跡。

  這需要耐心,更需要對人心和局勢的精準把握。

  他也在觀察劉唐和公孫勝。劉唐直率,警惕性更多是對外。

  公孫勝深沉,那雙眼睛似乎能看到很多,但似乎也有其局限——他對道法玄通自信,對人心鬼蜮卻未必算盡。

  第四天下午,劉唐外出帶回消息時,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何濤那廝,查到白勝了。」

  劉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寒意。

  周奔心中一動,面色不變:「哦?如何查到的?」

  「那賭鬼!」

  劉唐啐了一口,「得了賞錢,忍不住去賭,輸紅了眼,跟人吹牛,露了財,被人告到何濤那裡。已經拿了,正在大牢里拷問。」

  公孫勝眉頭微皺:「白勝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多,只認得晁天王、吳學究和俺。」

  劉唐道,「但他扛不住大刑,遲早要招。此地不宜久留了。吳學究傳話,讓我們今夜子時,轉移至備用地點,在南山鷹嘴崖下匯合。」

  周奔心跳微微加快。

  機會來了。

  官府的壓力,逼迫晁蓋集團必須再次移動。移動,就意味著可能出現破綻,也意味著監視的鏈條可能出現鬆動。

  「我們何時動身?」

  周奔問。

  「入夜就走。」

  劉唐看了看天色,「道長,你看?」

  公孫勝掐指算了算,點頭:「子時前抵達即可。入夜後動身,趁夜色掩護。」

  周奔不再多說,回到偏殿,開始默默整理自己的東西。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只是尋常收拾行李。

  但在那件換洗衣物的夾層里,他悄悄塞入了一小包東西——那是他這幾天利用外出方便時,偷偷採集、簡單處理的幾種草藥粉末混合而成的。

  不是毒藥,但燃燒會產生濃煙和刺鼻氣味。

  在他的鞋底暗格,檢查了那截薄而鋒利的鐵片。

  在他的袖袋,確認了那包石灰粉和幾個自己削制的、一頭尖銳的木釘。

  最後,他摸了摸懷中那幾個小瓷瓶。

  迷藥、解藥,都在。

  他閉上眼睛,將接下來幾個時辰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在腦中最後預演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

  只等夜色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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