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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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了那片金黃,三人折而向西。

  城南屋舍煙火漸漸被甩在身後,腳下的石板路愈發平整闊寬,兩旁院牆漸次高聳,門樓一家比一家氣派。

  朱漆大門銅環獸首,偶有馬車轆轆行過,拉車的馬匹皮毛油亮,趕車人也體面穿著,若有若無的檀香脂粉從深宅大院裡飄出。

  這便是柳春城西,富貴雲集之地。

  越往西走,人聲鼎沸。城西最大的市場更是紅飛翠舞,燈火如晝。雖是下午,各家店鋪門前已早早掛起了樣式精美的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亮堂。

  綢緞金銀古玩茶樓鱗次櫛比,招牌幌子爭奇鬥豔。

  穿著綾羅綢緞的男女穿梭其間,夥計吆喝買賣討還,還有那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絲竹管弦。

  「快聽!是鑼鼓聲!」

  周青瓷耳朵尖,一把拉住馮鶴洲的袖子,興奮地指向市場深處:「那邊!定是家裡人早上說的那個川西戲班!走走走,我們去看熱鬧!」

  她說著,就要往人堆里鑽。

  斷墨生停下腳步,目光掠過熙攘的人流,望向市場另一側稍顯安靜的巷弄。

  「你們自去瞧熱鬧吧,我有些瑣事需處理。」

  他轉向馮鶴洲:「鶴洲,看好青瓷,莫要走散,一會我來找你們。」

  馮鶴洲應聲:「先生放心。」

  周青瓷早已等不及,見斷墨生允了,歡呼一聲,拉著馮鶴洲就扎進了摩肩接踵的人潮里。

  戲班子的台子在市場中央,圍了里三層外三層。但周青瓷個子小,像條滑溜的魚兒,扯著馮鶴洲在人群縫隙里鑽營,不多時竟擠到了前排附近。

  剛站定,還沒看清場中情形,旁邊一個畫糖畫的攤子先吸引了周青瓷的目光。

  那攤主是個精瘦老漢,手握一把小銅勺,舀著鍋里熬得金黃的糖稀,手腕抖動間,糖稀如金絲垂落,在光潔的石板上飛快勾勒出飛禽走獸、花鳥蟲魚的形狀,引得圍觀的孩童陣陣驚呼。

  「喂!馮鶴洲!你看那個!」

  周青瓷眼睛一亮,指著攤子上最醒目的糖畫,一條蜿蜒盤旋須爪張揚的金龍在四周燈籠映照下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我要那個龍的!」

  她扯著馮鶴洲的胳膊,又仰頭看他:「喂,姓馮的,你要不要?本姑娘請你!」

  馮鶴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龍形糖畫確實精緻,活靈活現。聽周青瓷這麼說,他嚯了一聲,挑眉笑道:「哪有小孩請大人的道理?來來來,我請你!」

  他轉向那畫糖畫的老漢,揚聲問道:「老伯,這龍,好多錢?」

  老漢抬起頭,眯眼看了看馮鶴洲,又瞥了眼他身旁穿著紅棉襖的周青瓷,慢悠悠伸出五個手指:「五十銅板。」

  五十銅板?

  馮鶴洲心裡咯噔一下,五十銅板,夠他在客棧吃七八頓紮實飯菜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個半舊的錢包。

  可話已出口,周青瓷就在旁邊眼巴巴看著,周遭還有幾個等著買糖畫的小孩也望著他。

  他臉上那豪爽的笑容僵了僵,隨即一咬牙,從錢袋裡數出五十個銅板,叮叮噹噹放到老漢攤前的木盒裡,面上雲淡風輕:

  「給。」

  老漢收了錢,臉上一笑,小心地將那支最大的金龍取下,遞到周青瓷手中。

  周青瓷接過這金燦燦的糖畫,臉上明媚,像得了個天大的寶貝。她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龍尾巴,甜意沁入,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來。

  「沒想到啊,馮鶴洲,你還挺大方的嘛!」

  馮鶴洲看著她那歡喜模樣,心裡肉疼,又瞥了眼瞬間癟下去一半的錢包抽了抽嘴角,故作瀟灑地擺擺手:

  「走吧,少吃點糖,以後牙疼可別怪我。我們看戲去。」

  周青瓷舉著糖畫,嘿嘿一笑,跟著他轉身要往戲台那邊擠。

  突然,一個人影毫無徵兆地從兩人身後的人群縫裡鑽了出來,擋在他們面前。

  那人臉上畫著白色的臉譜,油彩濃重,看不出本來面目,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狡黠眼睛。身上穿著戲班的行頭,寬袍大袖,色彩斑斕。

  「呀!」

  這突如其來的人物嚇得周青瓷低呼一聲,手裡的糖畫差點脫手。馮鶴洲也是心頭一跳,下意識上前半步,將周青瓷稍稍護在身後,警惕地打量著這個白臉戲子。


  那戲子卻不說話,嘻嘻一笑手腕一翻,變戲法似地抖開一柄摺扇,扇面雪白,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四個墨字:及時行樂。

  他搖頭晃腦,唱腔開口,聲音清亮:「大方是好習慣啊!小兄弟!做人怎麼能不大方呢?要不然結交不到善緣啊!」

  馮鶴洲眉頭微蹙,沉聲問:

  「不知閣下是誰?」

  周青瓷驚魂稍定,從馮鶴洲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多於害怕,搶著問:「你是戲班子裡的人嗎?臉上畫得真白!」

  那白臉戲子聞言,哈哈哈一笑,扇子「啪」地合攏,又「唰」地展開,往臉前一擋,再移開時,那張臉譜竟已變成了黑色,唯嘴角兩點猩紅,滑稽詭異。

  「閣下?哪稱得上什麼閣下?」

  「不過只是一個戲子罷了!還是這小姑娘聰明,叫我小三就好,是戲班子裡的,比較喜歡逗小孩玩兒。見你們這麼有趣,就想著認識一下。」

  他說話時,目光在周青瓷那紅撲撲的小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馮鶴洲那戒備的神情,忽然嘆了口氣。

  「你們是來看戲的吧?」

  小三問。

  馮鶴洲點了點頭。

  「來來來,跟我來,我帶你們找個好位置!」

  小三很是熱情,轉身引路。他似乎在人群里極有辦法,三繞兩繞,就帶著馮鶴洲和周青瓷擠到了戲台正前方一家茶館門口。

  這茶館門面開闊,戲台就搭在茶館大堂里,此時台下已是座無虛席,連門口都站滿了踮腳張望的人。

  鑼鼓鐃鈸敲得正響,台上一對男女角兒,男的身穿霸王靠,威武雄壯,女的虞姬扮,悽美絕倫。

  小三領著二人站在茶館門檻邊,視野開闊。他指著台上介紹:

  「這齣戲,名叫《霸王別姬》,講的是古時候那位武道祖師,霸王項鼎的故事。」

  「霸王項鼎?」

  周青瓷眨巴著眼睛舔著糖畫:「是仙人嗎?」

  「是嘞!」

  小三點頭,語氣唏噓:

  「那可是武道最厲害的人物,兒時就力能扛鼎,氣吞山河,算得上是仙神一般的人物了。只可惜啊,後來被那兩位以智謀著稱的兵仙謀聖聯手做局,困在垓下,英雄末路,早早西去。要不然,以他的能耐,如今怎麼說也該是和開創儒家的那位祖師爺平起平坐的存在。」

  周青瓷似懂非懂,但還是跟著點了點頭,目光被台上虞姬淒婉的舞姿和唱腔吸引。

  馮鶴洲卻未沉浸戲中,他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身旁這個自稱小三的戲子。此人行為跳脫,言語戲謔,他心裡的警惕難以消除。

  小三似乎察覺到了馮鶴洲的視線,側過頭,黑臉譜上笑容些莫測。

  「小兄弟,對我小三怎麼還這麼警惕幹什麼?」

  「要相信,這世界上啊,還是好人多。」

  說著,他手腕一翻,將那柄寫著及時行樂的摺扇併攏,遞到馮鶴洲面前。

  「喏,這個送你。拿著,天天開心哦!」

  不等馮鶴洲回應,他已將扇子塞進馮鶴洲手裡,隨後像個真正的戲班丑角那樣,對二人擠了擠眼睛,身子一矮,靈活得像條泥鰍,鑽入擁擠的人潮,三晃兩晃,便消失在通往戲台後場的簾幕方向。

  馮鶴洲握著那柄還有些許溫熱的摺扇,愣了一下。周青瓷的注意力全在台上虞姬自刎的悲壯情節里,看得眼圈微紅,並沒太在意小三的離去。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二人身後響起。

  「鶴洲,青瓷,該走了。」

  馮鶴洲回頭,見斷墨生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他們身後,似乎已辦完了事。

  「先生。」

  馮鶴洲應了一聲,周青瓷還有些依依不捨,回頭望了望那餘音繞樑的戲台,又看了看手裡只剩小半的龍形糖畫。

  三人隨著散去的人流,緩緩向市場外走去。馮鶴洲下意識地展開了手中那柄摺扇。

  只見雪白的扇面上,哪裡還有什麼及時行樂四個字?

  取而代之的是:

  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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