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舊港暗戰II
赤道洋流交匯處的深海，那些曾像心臟般晝夜搏動的巨型環境調節構件，在數日前便已陷入了死寂。
那些原本被強制冷卻、被馴服的海水，在失去了拘束後，重新擁抱了熱力學的混沌本質。被壓抑的熱量如同一隻只胡亂扇動翅膀的蝴蝶，在數千海里的傳遞中引發了非線性的瘋狂震盪。溫暖的洋流如同一條發怒的巨蟒，撞進了這個季節本就躁動不安的大氣環流。
數千米的高空之上，氣壓驟降，濕熱的空氣被瘋狂抽吸上升，一場遲到的葬禮正在醞釀。
厚重的積雨雲層層堆疊，像一隻漆黑的手掌，緩緩壓向了背靠銀河城H2區達爾文市——一座曾在1974年被「特雷西」颶風幾乎從地圖上抹去的城市。歷史仿佛是一個拙劣的編劇，總愛在不同的時代上演相似的戲碼，而此刻，一場比當年更加暴虐的熱帶氣旋，正裹挾著紫色菌膜散發的腥氣，即將吞沒那座在霓虹中苟延殘喘的舊港。
視線穿透翻滾的雲層，急速下墜，呼嘯的風聲瞬間取代了高空的死寂。
「啊啊啊啊——(>_<)」
倫奇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要被離心力甩出來了。狂風將她的皮衣吹得獵獵作響，她像一隻破布娃娃一樣被那個金髮賽博格抓在手裡，高速掠過陰霾的天空。
在那電光閃爍的背景下，一座漆黑的巨塔刺破了H2區低矮的天際線，占據了倫奇的全部視野。
那是一座典型的戰時野獸派建築，卻被後現代的審美強行嫁接上了哥德式的尖刺與令人眩暈的曲線浮雕。它像一把黑色的利劍，又像是一根巨大的避雷針，孤傲地矗立在混亂的街區中央。
H2區防禦中樞塔。在第三次世界大戰期間，這裡是達爾文防區的大腦。而現在，為了壓制日益失控的舊港治安，銀河城官方將這頭沉睡的野獸喚醒，把底層改造成了那個臭名昭著的「賞金中心」。
倫奇透過頭盔的顯示屏看著那座塔，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生理性排斥。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眩暈，那座塔就像是一根釘在城市腐肉上的釘子，冷酷地注視著底層的螻蟻互相撕咬，以此換取那一丁點可憐的賞金。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眼前驟然炸開。
近炸引信的高爆彈片擦著她的外骨骼長靴飛過，激起一串火花，衝擊波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她的頭盔上。
還沒等她從震盪中回過神，失重感便瞬間襲來。
金髮賽博格背後的金屬雙翼猛地收攏，沒有任何預兆，整個人由平飛瞬間轉為垂直俯衝。
視野中的景物飛速拉成線條。更多的曳光彈和追蹤飛彈像憤怒的黃蜂群，擦著他們剛才的位置呼嘯而過，鑽入上方的雲層炸裂。
緊接著，幾架三角翼無人機尖嘯著咬住了他們的尾流。
金髮賽博格甚至沒有回頭。他在高樓的縫隙間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機動動作，巨大的動能帶著倫奇在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弧。隨後，幾枚微型干擾彈從他肩甲後方彈出。
後方的追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失控的無人機像醉漢一樣旋轉著撞向旁邊的大樓，爆出一連串橘紅色的火球，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
兩人繼續俯衝，直直地墜向下方那片由全息GG、霓虹燈牌和密集居住單元構成的光海。
H2區的街道比舊港整潔，如同一張巨大的發光棋盤，但方正的建築身上卻像癌細胞般增生著更多的小方塊。警車的紅藍爆閃在街道間穿梭，仿佛流動的靜脈血。
兩人如隕石般墜入城市陰影，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建築群中。
「視角」繼續向下——追蹤、放大、搜索。
突然，城區的黑暗深處，毫無徵兆地升起了一點亮光。
那是一發微型飛彈，拖著致命的尾焰，在「視野」中極速放大，直撲而來。
畫面劇烈晃動，隨即被一團爆裂的火光吞沒。
信號中斷。
......
一切喧囂在落地的瞬間歸於死寂。
這是一條陰暗潮濕的小巷，只有巷口透過來的霓虹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金髮賽博格站在陰影中，肩甲後方彈出的微型飛彈發射架正在緩緩收回，在那精密的機械咬合聲中，散發出縷縷青煙。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天空中那團正在墜落的燃燒殘骸——那是剛剛一直追蹤監視他們的無人機。
他緩緩轉身，看著正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身體劇烈抽搐的倫奇。
「嘔——」
倫奇發出了誇張的乾嘔聲，身體隨著聲音大幅度起伏，仿佛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千萬不要吐在我身上。」
賽博格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確認地面是否真的有嘔吐物。
倫奇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那誇張的嘔吐動作瞬間停止，就像被切斷了電源的玩偶。她在利用各類小動作掩蓋向O域發送信息的操作——這瞞不過對方，但她需要這種脫線的表演來掩飾。
她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伸手拉下頭盔的面罩，那個此時正顯示著(x_x)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ゞ。
「遵命！」
她極其標準地立正，行了一個有些滑稽的軍禮。
「長官！我們是要去那個防禦中樞報到嗎？中尉？還是……上尉？」
倫奇的聲音輕浮而脫線，但藏在頭盔下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對方的反應。只有熟悉軍隊建制的人，才會在這種情況下直奔那個防禦中樞。這傢伙的作戰風格，那種對平民區毫不在意的破壞力，都在暗示著他的來歷。
空氣突然凝固了。
金髮賽博格前進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張英俊得近乎虛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透出了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下一秒，倫奇感覺視線天旋地轉。
一隻大手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她那引以為傲的粉色兔耳裝飾，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後——
「砰！」
她被狠狠地懟在了粗糙的磚牆上。
「咔嚓。」
賽博格的肘部突然彈出一截暗灰色的利刃，沒有絲毫光亮，只有純粹的、冰冷的金屬質感。利刃毫不留情地劈下，像切開黃油一樣精準地切開了倫奇頭盔的正中央。
火花四濺，那塊一直顯示著各種搞怪顏文字的屏幕瞬間熄滅，裂成兩半，露出了倫奇驚恐蒼白的半張臉。
冰冷的刀鋒停在了距離她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死亡的觸感。
「我對你的忍耐是有上限的，小老鼠。」
金髮賽博格貼近她的臉，聲音低沉如同金屬摩擦。
「不要試圖用你那點可憐的小聰明來試探我。現在，你離你的自由還有最後一段距離。」
伴隨著他語氣的加重，那截原本暗啞的利刃突然發出了細微的蜂鳴聲。
「嗡——」
高頻振動模組啟動。
刀刃的邊緣開始泛起詭異的暗紅，緊接著迅速轉為熾烈的亮橙色。
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那是頭盔裂口處的塑料在高熱輻射下開始捲曲、碳化。
高溫開始炙烤著倫奇的皮膚，死亡的威脅不再是冰冷的觸感，而是隨著溫度急劇攀升的灼熱恐懼。
「帶路。去那座塔。我需要麻煩最少的那條路線。如果你不知道，或者再敢耍花樣——」
利刃徹底變成了耀眼的白熾色，幾乎要點燃倫奇的眉毛。
話音未落。
小巷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慌亂，卻又異常沉重的腳步聲。
「呼……呼……」
那沉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小巷裡迴蕩，像是一頭受了重傷、卻依然在絕望奔跑的野獸。
金髮賽博格的動作停住了，他微微側頭，看向巷口的黑暗。
「現在，展現你的價值。」
......
安娜激活了自己的藍色友軍標識光條，穿過開闊地，翻過圍牆，落地時的一個翻滾卸去了衝擊力，隨即如同一枚歸位的楔子，狠狠撞進了鐳玫瑰臨時指揮所的防爆掩體。
「前線指揮，安娜。」
她聲音冷冽，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從脖頸上扯下那枚帶著體溫的狗牌，隨手拋向了坐在指揮位上的獨臂老兵。
金屬狗牌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叮」的一聲脆響，精準地砸在滿是油污的控制台上。
「情況緊急，我有情報，接替指揮。」
老兵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枚信物。
他只是迅速起身，拔掉了自己的數據接口，將那個還帶著餘溫的位置讓了出來。
安娜滑入座椅，早已準備好的數據線瞬間插入埠。海森在幾分鐘前傳輸給她的、關於敵方小隊的戰術分布圖和弱點分析，如同一股洪流注入了鐳玫瑰那原本有些滯後的防禦系統。
「嘀——」
系統重啟的蜂鳴聲響起。下一秒，外圍陣地的自動防禦塔仿佛被注入了興奮劑。原本還在盲目掃射的機槍塔瞬間調整了射界，預判、鎖定、開火，一氣呵成。
「噠噠噠噠噠——！」
外圍的槍聲烈度瞬間上了一個台階，慘叫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安娜的餘光瞥見側後方的廢棄塔樓三層亮起了一瞬刺目的電光。
那是海森所在的位置。
緊接著，那裡陷入了死寂。沒有槍聲，沒有爆炸，只有令人不安的黑暗。
安娜盯著那個窗口看了三秒。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信號，但這在現在的局面下，或許就是最好的信號——如果他還活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靜默。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切斷了看向塔樓的視線，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面前閃爍著無數紅點的全息沙盤。
「嘖，還有大傢伙。」
安娜眉頭緊鎖，剛剛建立起的火力優勢正在被迅速瓦解。
屏幕邊緣的監控畫面中，幾台體型龐大的陰影碾碎了圍牆。那是六足重型城市高機動武裝，如同鋼鐵鑄造的巨型蜘蛛。它們靈活地在貨櫃頂端跳躍，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沉重的液壓轟鳴。
鐳玫瑰的一座暗堡機炮剛剛冒頭，甚至還沒來得及旋轉槍管，就被其中一台六足機甲的火控雷達瞬間鎖定。它背部掛載的碩大高射速轉膛炮噴吐出長達兩米的火舌，瞬間將那個暗堡連同裡面的自動武器撕成了碎片。
徹底清空。
這種級別的重型載具，根本不是普通流浪者武裝能對抗的。
安娜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看不見，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她按下了回車鍵。
「砰！砰！砰！」
無數枚特製的照明彈升空，在貨櫃堆場的上空炸裂。一瞬間，基地亮如白晝。伴隨著強光落下的，是無數燃燒著的鋁熱劑顆粒和漫天飛舞的鋁箔條。
監控屏幕上泛起大片的雪花噪點，這是紅外熱成像和雷達過載的表現。對於依賴微光視野和傳感器的敵方重型武裝來說，這是一場感官災難。
緊接著，堆場中央數個原本緊鎖的紅色貨櫃突然發出爆響。厚重的鐵皮被從內部暴力撕裂，一隻只早已待命多時、被重新編程的機械終械如同出籠的猛獸般沖了出來。
它們依靠最原始的視覺識別程序，直接撲向了那些體型與它們相當、正散發著強烈AI信號的六足重型機甲。
鋼鐵與鋼鐵的碰撞，火花四濺。所到之處，斷肢四飛。
然而，安娜期待的全面潰敗並沒有發生。
屏幕上，那些六足機甲在遭遇襲擊的第一時間就釋放煙幕，利用噴射引擎強行後撤，迅速脫離了終械的糾纏範圍。雖然重型單位暫時退場，但這也在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緊接著，代表敵方步兵的紅點迅速填補了上來，利用混亂造成的防禦空缺，向核心陣地推進。
「嘖，有點難辦。」安娜看著屏幕上那些井然有序的戰術動作，意識到對面有一個極其冷靜的指揮官，或者一套高效的戰術AI。
兩秒後，鋁熱劑的光輝燃盡。貨櫃堆場陷入了一瞬間詭異的黑暗與寂靜，隨後，更加殘酷的近距離槍戰爆發了。
安娜雙手如飛，操作著殘餘的防衛設施進行阻擊。但是，對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突然，她在監控畫面的邊緣死角捕捉到了一個危險的影子。
一個身穿重型外骨骼的傭兵正提著一個怪異的、喇叭狀的重型武器，借著貨櫃的陰影，沖向了防線的側翼。
那是重型聲波武器。一旦開火，掩體後的戰友會被直接震碎內臟。
「不好，那個地方！」
附近的炮塔已經啞火，戰友來不及反應。安娜想都沒想，一把抓起手邊的磁軌步槍，直接衝出了指揮掩體。
必須去吸引那個傢伙的注意，哪怕只有一秒。
她冒險探出身子，槍口剛剛抬起——
「砰！」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槍響，仿佛是在耳邊炸開的雷鳴。
那個剛剛架好聲波武器的敵方士兵，上半身突然炸開一個恐怖的大洞，整個人幾乎是被撕裂成兩半，被轟飛到視野之外。
安娜愣了一瞬，立刻向子彈來襲的方向看去。
在戰線後方，那座廢棄塔樓的頂部。
在那灰暗的天空背景下，一個單手持槍的人影正傲然屹立。他手中的反器材狙擊槍巨大得誇張，卻在他手中穩如磐石。
「砰！」
又一聲巨響。一名正試圖偷襲安娜側翼的隱形士兵被擊碎了膝蓋，慘叫著顯形。
「砰！」「砰！」
槍聲源源不斷，富有節奏，每一次槍響都伴隨著一名高威脅目標的倒下。原本壓得鐳玫瑰抬不起頭的敵方火力，竟然被這一把槍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
「還挺能幹的嘛。」
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的大石稍微落下了一點。
但，就在這一瞬間。
作為常年在生死邊緣行走的指揮官，一股毫無來由的寒意突然竄上了她的脊背。
那是一種極度不協的、危險的直覺。
「啪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了安娜的額頭上，順著她的眉骨滑落。
下雨了。
醞釀已久的風暴終於開始降臨達爾文舊港。
安娜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處塔樓頂端那個如同戰神般的身影。
雨點依然稀疏，在探照燈的光柱中，幾秒才划過一道斜線。
但就在海森的身後。
安娜看見了。
一滴正在下落的雨滴，在半空中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濺射成一朵微小的水花。
就像是……撞上了一個看不見的透明人。
那些原本被強制冷卻、被馴服的海水，在失去了拘束後，重新擁抱了熱力學的混沌本質。被壓抑的熱量如同一隻只胡亂扇動翅膀的蝴蝶，在數千海里的傳遞中引發了非線性的瘋狂震盪。溫暖的洋流如同一條發怒的巨蟒，撞進了這個季節本就躁動不安的大氣環流。
數千米的高空之上，氣壓驟降，濕熱的空氣被瘋狂抽吸上升，一場遲到的葬禮正在醞釀。
厚重的積雨雲層層堆疊，像一隻漆黑的手掌，緩緩壓向了背靠銀河城H2區達爾文市——一座曾在1974年被「特雷西」颶風幾乎從地圖上抹去的城市。歷史仿佛是一個拙劣的編劇，總愛在不同的時代上演相似的戲碼，而此刻，一場比當年更加暴虐的熱帶氣旋，正裹挾著紫色菌膜散發的腥氣，即將吞沒那座在霓虹中苟延殘喘的舊港。
視線穿透翻滾的雲層，急速下墜，呼嘯的風聲瞬間取代了高空的死寂。
「啊啊啊啊——(>_<)」
倫奇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要被離心力甩出來了。狂風將她的皮衣吹得獵獵作響，她像一隻破布娃娃一樣被那個金髮賽博格抓在手裡，高速掠過陰霾的天空。
在那電光閃爍的背景下，一座漆黑的巨塔刺破了H2區低矮的天際線，占據了倫奇的全部視野。
那是一座典型的戰時野獸派建築，卻被後現代的審美強行嫁接上了哥德式的尖刺與令人眩暈的曲線浮雕。它像一把黑色的利劍，又像是一根巨大的避雷針，孤傲地矗立在混亂的街區中央。
H2區防禦中樞塔。在第三次世界大戰期間，這裡是達爾文防區的大腦。而現在，為了壓制日益失控的舊港治安，銀河城官方將這頭沉睡的野獸喚醒，把底層改造成了那個臭名昭著的「賞金中心」。
倫奇透過頭盔的顯示屏看著那座塔，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生理性排斥。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眩暈，那座塔就像是一根釘在城市腐肉上的釘子，冷酷地注視著底層的螻蟻互相撕咬，以此換取那一丁點可憐的賞金。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眼前驟然炸開。
近炸引信的高爆彈片擦著她的外骨骼長靴飛過，激起一串火花，衝擊波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她的頭盔上。
還沒等她從震盪中回過神，失重感便瞬間襲來。
金髮賽博格背後的金屬雙翼猛地收攏，沒有任何預兆，整個人由平飛瞬間轉為垂直俯衝。
視野中的景物飛速拉成線條。更多的曳光彈和追蹤飛彈像憤怒的黃蜂群，擦著他們剛才的位置呼嘯而過，鑽入上方的雲層炸裂。
緊接著，幾架三角翼無人機尖嘯著咬住了他們的尾流。
金髮賽博格甚至沒有回頭。他在高樓的縫隙間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機動動作，巨大的動能帶著倫奇在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弧。隨後，幾枚微型干擾彈從他肩甲後方彈出。
後方的追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失控的無人機像醉漢一樣旋轉著撞向旁邊的大樓，爆出一連串橘紅色的火球，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
兩人繼續俯衝，直直地墜向下方那片由全息GG、霓虹燈牌和密集居住單元構成的光海。
H2區的街道比舊港整潔，如同一張巨大的發光棋盤，但方正的建築身上卻像癌細胞般增生著更多的小方塊。警車的紅藍爆閃在街道間穿梭，仿佛流動的靜脈血。
兩人如隕石般墜入城市陰影，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建築群中。
「視角」繼續向下——追蹤、放大、搜索。
突然，城區的黑暗深處，毫無徵兆地升起了一點亮光。
那是一發微型飛彈，拖著致命的尾焰，在「視野」中極速放大，直撲而來。
畫面劇烈晃動，隨即被一團爆裂的火光吞沒。
信號中斷。
......
一切喧囂在落地的瞬間歸於死寂。
這是一條陰暗潮濕的小巷，只有巷口透過來的霓虹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金髮賽博格站在陰影中，肩甲後方彈出的微型飛彈發射架正在緩緩收回，在那精密的機械咬合聲中，散發出縷縷青煙。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天空中那團正在墜落的燃燒殘骸——那是剛剛一直追蹤監視他們的無人機。
他緩緩轉身，看著正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身體劇烈抽搐的倫奇。
「嘔——」
倫奇發出了誇張的乾嘔聲，身體隨著聲音大幅度起伏，仿佛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千萬不要吐在我身上。」
賽博格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確認地面是否真的有嘔吐物。
倫奇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那誇張的嘔吐動作瞬間停止，就像被切斷了電源的玩偶。她在利用各類小動作掩蓋向O域發送信息的操作——這瞞不過對方，但她需要這種脫線的表演來掩飾。
她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伸手拉下頭盔的面罩，那個此時正顯示著(x_x)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ゞ。
「遵命！」
她極其標準地立正，行了一個有些滑稽的軍禮。
「長官！我們是要去那個防禦中樞報到嗎？中尉？還是……上尉？」
倫奇的聲音輕浮而脫線，但藏在頭盔下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對方的反應。只有熟悉軍隊建制的人，才會在這種情況下直奔那個防禦中樞。這傢伙的作戰風格，那種對平民區毫不在意的破壞力，都在暗示著他的來歷。
空氣突然凝固了。
金髮賽博格前進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張英俊得近乎虛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透出了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下一秒，倫奇感覺視線天旋地轉。
一隻大手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她那引以為傲的粉色兔耳裝飾，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後——
「砰！」
她被狠狠地懟在了粗糙的磚牆上。
「咔嚓。」
賽博格的肘部突然彈出一截暗灰色的利刃，沒有絲毫光亮，只有純粹的、冰冷的金屬質感。利刃毫不留情地劈下，像切開黃油一樣精準地切開了倫奇頭盔的正中央。
火花四濺，那塊一直顯示著各種搞怪顏文字的屏幕瞬間熄滅，裂成兩半，露出了倫奇驚恐蒼白的半張臉。
冰冷的刀鋒停在了距離她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死亡的觸感。
「我對你的忍耐是有上限的，小老鼠。」
金髮賽博格貼近她的臉，聲音低沉如同金屬摩擦。
「不要試圖用你那點可憐的小聰明來試探我。現在，你離你的自由還有最後一段距離。」
伴隨著他語氣的加重，那截原本暗啞的利刃突然發出了細微的蜂鳴聲。
「嗡——」
高頻振動模組啟動。
刀刃的邊緣開始泛起詭異的暗紅，緊接著迅速轉為熾烈的亮橙色。
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那是頭盔裂口處的塑料在高熱輻射下開始捲曲、碳化。
高溫開始炙烤著倫奇的皮膚，死亡的威脅不再是冰冷的觸感，而是隨著溫度急劇攀升的灼熱恐懼。
「帶路。去那座塔。我需要麻煩最少的那條路線。如果你不知道，或者再敢耍花樣——」
利刃徹底變成了耀眼的白熾色，幾乎要點燃倫奇的眉毛。
話音未落。
小巷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慌亂，卻又異常沉重的腳步聲。
「呼……呼……」
那沉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小巷裡迴蕩，像是一頭受了重傷、卻依然在絕望奔跑的野獸。
金髮賽博格的動作停住了，他微微側頭，看向巷口的黑暗。
「現在，展現你的價值。」
......
安娜激活了自己的藍色友軍標識光條，穿過開闊地，翻過圍牆，落地時的一個翻滾卸去了衝擊力，隨即如同一枚歸位的楔子，狠狠撞進了鐳玫瑰臨時指揮所的防爆掩體。
「前線指揮，安娜。」
她聲音冷冽，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從脖頸上扯下那枚帶著體溫的狗牌，隨手拋向了坐在指揮位上的獨臂老兵。
金屬狗牌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叮」的一聲脆響，精準地砸在滿是油污的控制台上。
「情況緊急，我有情報，接替指揮。」
老兵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枚信物。
他只是迅速起身，拔掉了自己的數據接口，將那個還帶著餘溫的位置讓了出來。
安娜滑入座椅，早已準備好的數據線瞬間插入埠。海森在幾分鐘前傳輸給她的、關於敵方小隊的戰術分布圖和弱點分析，如同一股洪流注入了鐳玫瑰那原本有些滯後的防禦系統。
「嘀——」
系統重啟的蜂鳴聲響起。下一秒，外圍陣地的自動防禦塔仿佛被注入了興奮劑。原本還在盲目掃射的機槍塔瞬間調整了射界，預判、鎖定、開火，一氣呵成。
「噠噠噠噠噠——！」
外圍的槍聲烈度瞬間上了一個台階，慘叫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安娜的餘光瞥見側後方的廢棄塔樓三層亮起了一瞬刺目的電光。
那是海森所在的位置。
緊接著，那裡陷入了死寂。沒有槍聲，沒有爆炸，只有令人不安的黑暗。
安娜盯著那個窗口看了三秒。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信號，但這在現在的局面下，或許就是最好的信號——如果他還活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靜默。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切斷了看向塔樓的視線，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面前閃爍著無數紅點的全息沙盤。
「嘖，還有大傢伙。」
安娜眉頭緊鎖，剛剛建立起的火力優勢正在被迅速瓦解。
屏幕邊緣的監控畫面中，幾台體型龐大的陰影碾碎了圍牆。那是六足重型城市高機動武裝，如同鋼鐵鑄造的巨型蜘蛛。它們靈活地在貨櫃頂端跳躍，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沉重的液壓轟鳴。
鐳玫瑰的一座暗堡機炮剛剛冒頭，甚至還沒來得及旋轉槍管，就被其中一台六足機甲的火控雷達瞬間鎖定。它背部掛載的碩大高射速轉膛炮噴吐出長達兩米的火舌，瞬間將那個暗堡連同裡面的自動武器撕成了碎片。
徹底清空。
這種級別的重型載具，根本不是普通流浪者武裝能對抗的。
安娜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看不見，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她按下了回車鍵。
「砰！砰！砰！」
無數枚特製的照明彈升空，在貨櫃堆場的上空炸裂。一瞬間，基地亮如白晝。伴隨著強光落下的，是無數燃燒著的鋁熱劑顆粒和漫天飛舞的鋁箔條。
監控屏幕上泛起大片的雪花噪點，這是紅外熱成像和雷達過載的表現。對於依賴微光視野和傳感器的敵方重型武裝來說，這是一場感官災難。
緊接著，堆場中央數個原本緊鎖的紅色貨櫃突然發出爆響。厚重的鐵皮被從內部暴力撕裂，一隻只早已待命多時、被重新編程的機械終械如同出籠的猛獸般沖了出來。
它們依靠最原始的視覺識別程序，直接撲向了那些體型與它們相當、正散發著強烈AI信號的六足重型機甲。
鋼鐵與鋼鐵的碰撞，火花四濺。所到之處，斷肢四飛。
然而，安娜期待的全面潰敗並沒有發生。
屏幕上，那些六足機甲在遭遇襲擊的第一時間就釋放煙幕，利用噴射引擎強行後撤，迅速脫離了終械的糾纏範圍。雖然重型單位暫時退場，但這也在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緊接著，代表敵方步兵的紅點迅速填補了上來，利用混亂造成的防禦空缺，向核心陣地推進。
「嘖，有點難辦。」安娜看著屏幕上那些井然有序的戰術動作，意識到對面有一個極其冷靜的指揮官，或者一套高效的戰術AI。
兩秒後，鋁熱劑的光輝燃盡。貨櫃堆場陷入了一瞬間詭異的黑暗與寂靜，隨後，更加殘酷的近距離槍戰爆發了。
安娜雙手如飛，操作著殘餘的防衛設施進行阻擊。但是，對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突然，她在監控畫面的邊緣死角捕捉到了一個危險的影子。
一個身穿重型外骨骼的傭兵正提著一個怪異的、喇叭狀的重型武器，借著貨櫃的陰影，沖向了防線的側翼。
那是重型聲波武器。一旦開火，掩體後的戰友會被直接震碎內臟。
「不好，那個地方！」
附近的炮塔已經啞火，戰友來不及反應。安娜想都沒想，一把抓起手邊的磁軌步槍，直接衝出了指揮掩體。
必須去吸引那個傢伙的注意，哪怕只有一秒。
她冒險探出身子，槍口剛剛抬起——
「砰！」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槍響，仿佛是在耳邊炸開的雷鳴。
那個剛剛架好聲波武器的敵方士兵，上半身突然炸開一個恐怖的大洞，整個人幾乎是被撕裂成兩半，被轟飛到視野之外。
安娜愣了一瞬，立刻向子彈來襲的方向看去。
在戰線後方，那座廢棄塔樓的頂部。
在那灰暗的天空背景下，一個單手持槍的人影正傲然屹立。他手中的反器材狙擊槍巨大得誇張，卻在他手中穩如磐石。
「砰！」
又一聲巨響。一名正試圖偷襲安娜側翼的隱形士兵被擊碎了膝蓋，慘叫著顯形。
「砰！」「砰！」
槍聲源源不斷，富有節奏，每一次槍響都伴隨著一名高威脅目標的倒下。原本壓得鐳玫瑰抬不起頭的敵方火力，竟然被這一把槍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
「還挺能幹的嘛。」
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的大石稍微落下了一點。
但，就在這一瞬間。
作為常年在生死邊緣行走的指揮官，一股毫無來由的寒意突然竄上了她的脊背。
那是一種極度不協的、危險的直覺。
「啪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了安娜的額頭上，順著她的眉骨滑落。
下雨了。
醞釀已久的風暴終於開始降臨達爾文舊港。
安娜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處塔樓頂端那個如同戰神般的身影。
雨點依然稀疏，在探照燈的光柱中，幾秒才划過一道斜線。
但就在海森的身後。
安娜看見了。
一滴正在下落的雨滴，在半空中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濺射成一朵微小的水花。
就像是……撞上了一個看不見的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