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鐳玫瑰往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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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瑟倫穿行在城市的隱秘道路中,回憶的漣漪悄悄泛起。

  「神龕」……

  一個虛偽、昂貴、屬於銀河城法老區「晶片佬」們的承諾。

  被許諾的虛假天堂,用以對抗死亡的終極保險,流淌在I域中的數字永生。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她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沾滿大荒漠鐵鏽色塵土的往事,伴隨著核爆後的輻射臭氧氣息,洶湧而上。

  她也曾見過一個神龕。是諾曼的。是她父親的神龕。

  記憶沒有回到2134年父親被殺的那一天,而是墜向了更早、更漫長、也更壓抑的時光

  諾曼瑟倫,當年「穹頂」下最年輕的研發工程師。而最後,除了孩子們,也只剩他一個成年人了——奇蹟般地,他帶著孩子們熬過了漫長又恐怖的第三次世界大戰,那個核彈每天以百枚為單位製造,隨後又以百枚為單位消耗的天災人禍。

  在那段時間,父親他親眼見證了世界的沉淪。

  野外的大型哺乳動物最先消失,然後是飛鳥,再然後是自然植物,是水裡的魚——直到最後的最後,連藍色的大海也消失了。

  但是他還活著,孩子們也成功長大,安娜也在戰爭的最後被他撿到,他成為了一位父親。

  事情似乎在變得更好,直到,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那幾年。

  戰爭結束了,但死亡沒有。對於鐳玫瑰營地來說,那才是真正絕望的開始。

  那時的安娜還只是個剛被父親從鹽沼燈塔里撿回來的小女孩。她不明白,為什麼戰爭明明停了,營地里那些她稱之為「叔叔」、「阿姨」的年輕人——那些和父親一起從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倖存並長大的第一代鐳玫瑰孩子們——卻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他們沒有死在炮火下,卻在戰後的荒原上被時間追上。輻射病、舊傷復發、廉價義體的排異反應、以及最折磨人的——希望的燃盡。

  她記得父親諾曼·瑟倫,那個總是樂呵呵的、身材矮胖的男人,在那段時間裡飛快地蒼老下去。他會坐在「鏽蝕少女」的船殼上,一看就是一整夜,手裡攥著又一個失去主人的身份牌。

  孩子們的死去,就像那些消失的飛鳥與魚,悄無聲息,讓諾曼瑟倫感到痛苦、感到迷茫。

  為什麼世界對他如此不公?他究竟還能做些什麼才能逆轉這一切?——在野外,人類還有活路嗎?

  他只是一個懂點技術的普通人類,沒有資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但他還知道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是所有孩子們父母的替代品——不可或缺的,僅有的替代品。他必須毫不動搖的頂在最前方,為所有人開闢出一條道路。

  好在,他們接觸到了達爾文,一座被淹沒的舊日迴響——但卻緊鄰銀河城——那座有關智慧與科技的海上之城

  他聽說了銀河城裡流傳的「神龕」——能使人「復活」的昂貴奇蹟——「靈魂」的存檔器。

  頂級富豪們會定製神龕,每日傳輸自己的意識數據備份,建立起一個實時記憶的臨界存檔——直到死亡與意外來臨——神龕會在那一瞬間傳送富豪們即將消亡的「靈魂」餘暉,並在伺服器中構建出嶄新的意識體,一個有著與他們相同記憶,相同思維,相同習慣的數字意識體。

  在這一階段,神龕還是一個合法的技術——背後的公司把宣傳的重點放到了供親人緬懷,讓亡者不留遺憾。

  但怎麼可能沒有遺憾呢。

  只要再多一步,下載,亡者就可以獲得新生。

  按照銀河城法律,這只能算作全新的仿生人實體,需要與前身的身份做割離,且要接受仿生人法律所規定的監管。

  頂級富豪們顯然不喜歡這點,所以「神龕」的信息越發晦澀,保密成了背後公司的第一要務。

  但諾曼瑟倫,他憑藉著曾經的身份,珀斯「穹頂」的註冊工程師,還是拿到了零碎信息,了解到些許技術細節。

  從隻言片語中,他意識到了,「神龕」的復活是一個虛假的謊言,亡者的意識與新生的意識間有一個可疑的轉變。

  而且,鐳玫瑰也無力支付那天文數字般的專用I域信道費用——何況荒野外根本沒有I域,只有OMEGA侵蝕下喧囂的舊網——O域。

  但是他得到了啟示,他和安娜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終於有一天,安娜看到諾曼開始發瘋似地搜集零件。


  安娜記得他拖回了一具終械的殘骸。那東西在三戰中被擊落,半埋在沙地里,還在廣播著危險的、連接著OMEGA的O域信號。父親把自己鎖在了簡易工坊里,不斷消耗著從荒野淘來的新拆解的、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核心零件。當零件不足時,他就會突然衝出工坊,沖入荒野中,去尋找——甚至於主動獵殺終械。

  就這樣,沒日沒夜,安娜喜歡溜進工坊看父親工作的樣子,也喜歡偷偷跟著父親出去,看她設置陷阱獵殺終械。

  「安娜,」他有次對探頭探腦的女兒說,「孩子們因為我死了,但他們不能就這麼消失了,不然我對不起穹頂下的戰友們,對不起他們的爸爸媽媽。」

  「.......總得留下點什麼。」

  於是,鐳玫瑰的「簡易神龕」誕生了。

  它不能復活任何人。

  它根本不是GG上那種虛無縹緲的「靈魂存檔」,它也無法承載複雜的「靈魂」。它是一個用終械神經束和營地通訊器強行嫁接的怪物。它不連接昂貴的I域,它連接的是OMEGA盤踞的、混亂的O域。

  它只是一個……墓地。一個鐳玫瑰共有的,電子墓地。一個遺言墳場。

  只為了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從O域的深處,穿越信息絕幕,搶救回一句……最後的遺言——那是亡者最後一秒的思維,僅有一秒。

  「謝謝諾曼叔叔。」

  「……大家,好好活著。」

  「……媽媽。」

  那些破碎的、斷斷續續的信息,成為了諾曼唯一的慰藉,也成為了他背負著所有人的死亡,繼續前行的動力。

  但那份慰藉沒有持續太久。

  那個用終械零件拼湊起來的「墓地」,在接受了越來越多的經由O域傳來的「遺言」後,開始「活」了過來。

  安娜記得,一開始只是神龕會主動在O域裡「抓取」營地成員的信號。後來,它開始在無人操作時,用那些逝者的聲音,低聲組合出新的詞句。

  「...活著...吃掉...」

  「...殺掉...爸爸...」

  諾曼·瑟倫,那個總是樂呵呵的男人,第一次在安娜面前露出了純粹的恐懼。他意識到,他製造的不是一個平靜的墳場,而是一個以O域為食糧、以死亡為養料的人造終械。

  諾曼將其拆解,封存了「簡易神龕」的核心零件。除了諾曼本人,沒有人知道它在哪。

  父親的理想沒有就此停止。他從那個失敗的怪物身上,剝離出了最關鍵的技術——O域通訊。

  只需要幾乎每隻終械都擁有的幾個通用零件,他就能焊出一個一次性O域通信機器。

  那是來自終械的亡語,如今被用來承載人類的吶喊。

  諾曼開發出的一次性的O域通訊器。雖然不能做到像以前的舊網際網路暢通無阻,但卻能無視OMEGA的絕幕,在全球範圍內傳遞預先設定好的簡短的加密信息。這在I域信道被天價壟斷的時代,成為了最有價值的走私貨。

  以此為基礎,鐳玫瑰營地迎來了轉機。

  營地的死亡減少了。他們換來了更好的義體、更精良的武器、穩定的食物和藥品。他們甚至有資源在鏽蝕少女號上請來了一位獨屬於他們的義體醫生。戈巴叔的孫女諾米,還有其他幾個孩子,都被送進了達爾文舊港的安全駐地,通過黑入的I域信號接受著銀河城的教育。一切似乎都在變得更好。

  但安娜知道,父親從未滿足。他想要的不是在荒野和貧民窟的夾縫中苟活。他要的是一個真正的「未來」。他要為孩子們,謀求銀河城的合法身份,讓事情回到應有的軌道上。

  「不是H2區,安娜,」他曾指著達爾文的對岸,那片高聳的、如同墓碑群般的H1區,「那裡才是起點。梅維島,那是穹頂下的叔叔阿姨們當年建設的地方。」

  那時的安娜無法理解。她已經成年,是個叛逆的女孩。她討厭銀河城虛偽的燈光和父親那近乎偏執的鑽營。她愛的是大荒漠。她愛的是像父親那樣一個人獵殺終械。她會扛著一根改裝的多功能電矛,獨自深入荒野。她會用電矛間歇發射模擬的AI信號,吸引那些獨行的終械偵察單位,享受著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

  直到2134年的春天。父親抱著一個盒子,欣喜若狂地找到了她。

  「安娜!我找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你們所有人都進入H1區的機會!」


  安娜只記得自己當時很不耐煩,她不關心這些,只要父親關注這些就好了。在她想來,父親大概再過幾天,就會回來興奮地抱住她,跟她說,辦好了。

  等到那時,她會跟父親說,自己更想留在荒野上的——讓父親把城外的事情都打包交給她,她會做的很棒。

  於是她嘟囔著「知道了」,便又扛著她的「長矛」衝進了荒漠。

  她沒有看到父親離去時那如釋重負的眼神。

  她記得那天的沙子格外滾燙。她成功了。她用信號矛引來了一隻罕見的小型浮空終械。那東西像一隻黑色的甲蟲,頂著雷達鍋,複眼閃爍著血紅的光。她興奮地在沙丘間閃躲,炫耀著自己的靈活,甚至在通訊頻道里呵斥了前來支援的戈巴叔,讓他們不准插手。

  就在她準備繞到那東西背後,給它最後一擊時——她手腕上的O域通訊器,那個父親親手為她打造的、永不離身的一次性通訊器,傳來了信號。

  就像預設的那樣。

  是一個代表著「連接終斷」的、冰冷的死亡脈衝。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預設的信息如此簡單。

  諾曼·瑟倫,死了。

  安娜丟掉了心。

  那僅僅一晃神的工夫,那零點幾秒的僵直——獵物與獵人的身份瞬間調轉。甲蟲終械的等離子切割器劃破了空氣。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她的整條左臂便從肩膀處被齊齊切斷、汽化。

  當戈巴叔和吳叔趕到時,只看到了昏死在血泊中的安娜,和那具被她用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近距離引爆了金屬氫才摧毀的終械殘骸。

  他們帶著安娜回到了鐳玫瑰。

  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諾曼死了。營地所有人都收到了這一消息。

  當年跟著從穹頂逃生的孩子們只有少數熬到了現在,但活下來的少數也都早早衰弱不堪。新一代的孩子們尚在成長,甚至沒有能力獨自生存。而營地如今的中堅力量多為父親二十幾年來招攬吸納來的外來者,不少人在觀望是否要離去,或許也有不少人起了別的心思。

  安娜在鏽蝕少女號的醫療艙中醒來。她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肩,聽著營地里壓抑的哭聲。

  一夜之間,那個沒長大的女孩死了。

  她獨臂撐起了身體,走出了醫療艙,走到了所有人的中間,走到了最高處。

  只有她繼承了父親的姓氏,也應當由她來繼承他未竟的執念和鐳玫瑰的全部重量。

  沒有人有異見,所有人都知道安娜最像諾曼。

  她換上了那隻冰冷的、二手的機械手。

  她變得更像父親了。

  「神龕」……

  她已然想起,那個父親抱著的盒子,就是被「簡易神龕」封存的核心零部件,她早在父親製造它時就見過了。

  父親臨行前特意帶上了它,應該是將它帶到了城市中。

  就像是,被銀河城接納的機會,也封存在那個箱子裡。

  那個箱子,如今一定就在達爾文銀河城。

  安娜甚至想起了,在父親下定決心拆解它之前,她見過父親與之「對話」的樣子。

  不是靠語句,「簡易神龕」的本質接近「人造終械」,人類語言對其來說是無意義的輸出——這是安娜突然想明白的一點。

  它不是「活」過來了,它是被人類的最後一秒的「遺言」污染了,它本來就是「活」著的。

  父親似乎是靠組合的O域通信模塊,實現類似編程的效果,藉由終械鏈條中更高指揮節點強行與「簡易神龕」對接,實現了更本質層面的溝通。

  因為,安娜想,恐怕父親也想確定,「活」過來的,究竟只存在終械的一面,還是存在些許他戰友的孩子們的一秒。

  也許父親最終也沒有搞清楚,考慮到營地的人心惶惶,他最終只是選擇了封存「簡易神龕」。

  換句話說,那個箱子裡的它,現在依然活著,能夠連接著O域的信號,能夠接受到,父親最後一秒的「遺言」。

  「既然父親能夠實現與它的對話,那麼我也可以,我可以藉此找到它。」,安娜心想。「而如果父親能把它接入I域......那麼,一定會有更加完整的信息——甚至於......「

  安娜克制著自己的思緒。

  「父親,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她加快了腳步,她要去和海森他們匯合,準備提前啟動返回駐地的信號。

  很近了,她很熟悉那裡,達爾文城中稱得上安靜的地方並不多,那個安全屋就是城中最安靜的地方之一。

  就在她即將拐入下一個巷道時,一股刺鼻的濃煙混合著警報聲與尖叫讓她停下了腳步。

  她猛地抬頭,望向達爾文舊港的某個方向。

  在霓虹搖曳的彩色映襯下,一道黑色的煙柱正筆直地升起——那裡,正是她和海森、班卓約定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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