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鏽蝕少女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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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改變恐怕是不可逆的,至少在現在的條件與有限的時間中很難逆轉。」海森豎起手指,細長的納米機械延伸出來,「在我記憶中的此類改造是需要半生物質晶片的,可是我簡單地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外源的晶片或生物組織。」

  海森再度搖頭。

  「具體而言,就好像這種改變是班卓的細胞自發進行的,這或許是因為班卓身體的變化發生在更微觀的層次,比如基因,但那已經是我無法探知的地方了,無法探知就無法做出針對性的應對,更談不上治療。」

  「那這一變化能中止嗎?」安娜焦急地問。

  「我只想到了一種可能,故而才無視傳染的可能將他帶回地面,帶回營地。」

  「等下,你是說傳染?這種變異可能傳染嗎?」湊近的史密斯嚇了一跳,連忙插話道:「我他媽的好心留下陪班卓這個可憐小子,結果你跟我說長觸手這東西能傳染?」

  「只是有所顧忌罷了,畢竟我們完全不知道這種變化是怎麼作用到班卓身上的,也許只需要一點血肉就可以,又也許是需要專門的儀器設備,或是類似那些濕件觸手的古怪事物。」海森瞥了一眼那個抓耳撓腮的鐵手戰士,隨後繼續回復,「實際上將人完全改造成生物計算機需要的工程遠不止於一次簡單的植入,班卓現在的狀態更像是脫離進程後的無序變化,所以控制這一進程的手段是一定存在的。」

  安娜煩躁地跺了跺腳。

  「什麼辦法,別打斷他。」

  「那個襲擊我們的終械,那個終械所應用的生物技術,我相信鐳玫瑰的戰士肯定有將那個東西回收。」

  「但是要怎麼做?那個東西和班卓又有什麼關係?」

  「還記得我對襲擊我們的那個終械的判斷嗎,關於為什麼它會直接鎖定班卓進行攻擊?」海森說,「生物計算機與真正的人類之間該如何區分?OMEGA過往的識別手段顯然並不足夠,它需要新的識別偵察手段,那個應用了生物計算機的終械就讓我有了推測的依據。安娜,你記不記得那個終械是在多遠的距離向我們發起進攻的?」

  「大概一兩公里不到,這已經很近了,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狗的嗅覺可以準確識別出多遠的味道嗎?」

  安娜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一到二公里,很多種類的狗都可以聞到這個距離的氣味,除此之外,大象、熊、豬、牛都有著無比靈敏的嗅覺,風向合適的情況下,有些個體甚至可以聞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氣味,即便在水中,也有鯊魚這樣嗅覺靈敏的物種,可以辨別出幾公里外的氣味。」

  「你是想說終械通過嗅覺識別出班卓?但是怎麼會?而當時我們一直在行駛的過程中,除非早在紮營時......」

  「沒錯,嗅覺本質上是化學感受器,終械完全可能在捕捉到單一的氣味分子後就開始向氣味源頭進發,因此我們和終械都是在倉促之下遭遇的,終械也是直到展開二階段後才真正辨認出目標。」海森撫頜思索,「我敢肯定,至少在千里不見人跡的大荒漠上,嗅覺即便不是終械唯一的識別手段,也是最重要的幾種之一。」

  一旁的史密斯聞言就要湊到班卓身旁嗅氣味,卻被下車趕來的溫斯頓拉回。

  「你是聞不到什麼的,如果他身上真的有某種特殊氣味的話,那也不是尋常人類能聞到的。」

  鐵手戰士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那你這個仿生男就能聞到唄。」

  「我的模擬嗅覺也極其有限,即便真的聞到了相應的氣味,我也並不能區分它和班卓身上氣味的差別。」海森解釋說,「我的這個設想其實來自於名為帕金森病的神經退行性疾病的一種判別方式,那最早是由一名超級嗅覺的醫護人員從患病的丈夫身上發現的,帕金森病會導致人體產生一種特殊的脂質從而產生相應的氣味,而神經退行性疾病與大腦濕件化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故而在意識到OMEGA專門製造了擁有生物組織的終械用於追索後,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種可能。」

  「實際上在分析比對了從礦坑中與神父屍身上發現的複雜有機分子後,我確實有所發現,但這並不是重點。」海森看向安娜,「我需要一個專門的車輛用於救治班卓,幫我把回收到的終械組織送來,那恐怕是最後的希望了。」

  ......

  安娜駕駛著藍甲蟲行駛在隊伍的前端,路旁是鏽紅色的岩地,但是偶然間已經可以看到低矮的枯萎灌木,岩石四周也能依稀辨認出流水侵蝕的痕跡。

  傍晚的日光即使沒能穿透厚重的塵埃層,但終究也讓整片天空亮起橙紅色的一角,與大地的血紅色遙相呼應。


  古老的維多利亞大陸總是如此,它有著世界上最貧瘠的土壤,穩定的地殼讓它的地表在無數年的暴曬與侵蝕下失去了所有的養分,只留下了層層堆積的氧化鐵,呈現出火紅色的地表。這樣火紅色的地表上幾乎無法生長植物,而即便是堅強紮根於此的野草,在被破壞後也幾乎無法恢復,這讓全球氣候劇變後的維多利亞陷入了更極端的荒蕪之中。

  放眼望去,除了鐵鏽色,還是鐵鏽色,氧化鐵顆粒覆蓋著肉眼可見的所有事物,一如他們即將抵達的目的地。

  安娜憂心忡忡地望向後視鏡,試圖從車隊中找到班卓與海森所在的廂型車,但是她知道這只是徒勞,為了安全,那輛車已經排到了隊尾。

  她只是想緩解自己的焦慮,即使已經經歷了很多,穿越大漠大海,往來於城市與荒原,她依舊不習慣於這個世界的撕裂與異化,將人活生生地轉變成生物計算機,這在她看來近乎於酷刑,而這樣的事情卻發生在她幼時相識的朋友身上,這樣她感到難以適從。

  如果繼續走下去,鐳玫瑰的人們也會經歷這樣的異變嗎?與科技蠻族相比,鐳玫瑰的人們真的是在適應時代前進嗎?

  她自己,真的能堅持下去嗎?

  安娜看向前方領隊的吳軻,吳和許許多多其他戰士一樣,都是從無盡的戰爭中逃離的傭兵。他們或是無法回到家鄉,或是無法忍受堡壘都市中的變化,因此才重新拿起武器,重新武裝自己,隻身來到古老的維多利亞,來到古老的大荒漠,尋找古老的生活方式。

  哪怕有著再多的車輛與高技術產品,鐳玫瑰依舊可以稱為Nomad,他們是流浪者,是遊牧民,是主動拋棄時代的行者,是主動擁抱原始的人類。

  我們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安娜這樣想著。

  又轉過一道彎,大海突兀地顯露在山崖下。

  平坦的沙地中突出優雅而圓潤的曲線,遠遠看去,仿佛側臥的少女。

  但她是一位長達三百餘米的少女,她也是一位遍布鏽蝕的少女。

  海森推開車門走下,仰望向這艘倒扣於沙地之上的龐然巨物。

  「班卓怎麼樣?」小跑趕來的安娜問道。

  「有希望暫緩惡化,但是我需要你們所說的儀器。」海森問道,「就是在這裡嗎,這裡就是你們的海濱營地?」

  「沒錯,這裡算是我們的常駐地,因為這裡是生意渠道的關鍵節點,此前也有義體醫生在這裡駐留,但是沒有多長時間就離開了...又或許是死了,總之他的很多儀器還留在這裡。」

  海森眯眼望去,營地其實是一個翻轉擱淺的航母,但除開艦島的位置外,其餘地方保存得還十分完好。很難想像多麼強大的力量才能將這樣一個排水量超過八萬噸的龐然大物拍到沙灘上,卻又能輕柔到沒有多餘的損傷。

  「為什麼這裡叫鏽蝕少女?」他問道。

  「我父親起的名字,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可能和它的名字有關。」安娜遲疑道,「這艘大船的名字叫做詹西,也許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吧。」

  「詹西......那個印地女王嗎?她可不是什麼普通少女,她是一個真正的戰士。」他看向安娜,「但她的美貌確實被歷史所銘記。」

  「但是這艘船也只是靜靜地躺在這裡生鏽,直到我們這些無名之輩把它當作營地。」安娜低聲回應著。

  陽光消散,大地的血紅色變得暗沉而粘稠,黑褐色的大海傳來腐腥的氣味,波濤拍向半埋於沙中的航母,傳來如同萬千蛆蟲爬行的瑣碎噪音。船底還可見死去多時的藤壺,蒼白而細碎,如同死人面上的妝,鏽蝕金屬的縫隙中,有冷冽的電光流出,照耀在沙灘的眾人身上。

  班卓的呻吟聲從車廂中傳來,他艱難地坐起。

  「我受夠了。」

  聲音沙啞卻堅定。

  看到了海森與安娜的注視。

  他露出了誇張的笑容。

  「讓你們擔心了,我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他的雙眼不知聚焦在哪裡。

  「只要反覆殺到最後就好了。」

  他抬起手指,做出握槍扣扳機的手勢,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只要停止幻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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