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杯中羔羊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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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這場會面會更加的正式。」郭海生打量向周遭的環境,男男女女在一片嘈雜聲中舉杯暢飲,遠處的台上還有樂隊正在熱情奔放地表演。

  「那你認為這場會面安排在哪裡合適呢?辦公室?會議廳?還是說讓我在大學給你開一場公開課?」她豎起雙手食指,接連彎曲兩下,「我創建ACW可不是為了什麼『正式』。」

  「可能是我個人不太適應這種聒噪的環境吧,我是那種,稍微傳統一點的人。」郭海生微微聳肩,「不管怎樣,我很早便聽聞過您年少時的天才名號,您能建立起ACW這樣一個組織也令人感到敬佩,事實上我很感激您對我科研成果的肯定,但我著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邀請來到這裡。」

  「讓我們還是先討論這裡的環境吧。」桌對面的尼古拉·阿蒂爾放鬆的靠在了沙發上,「說說你在這裡能聽到什麼。」

  「玻璃杯互相敲擊的聲音,電吉他手高度失真的Solo聲,人的嗓音,鼓聲......唔,還有貝斯的聲音,但是人聲太過嘈雜,完全聽不清貝斯手彈得什麼。」

  「那其他人腦海中聽到的都是什麼呢?」阿蒂爾指向自己的腦袋,手指畫著圈圈。

  「我又怎麼能知道呢?」郭海生懷抱雙臂,再度聳肩。

  「只有想要聽到的,和不想聽到的,你知道大腦這裡是怎麼處理的不是麼。對於他們而言,貝斯不存在,只是龐大臃腫的背景噪聲中不值一提的一小部分。」她點向自己的外側裂位置。

  「那對於貝斯手可真是災難,僅僅因為人腦太過狹窄便被完完全全的忽視了。」

  他說了個冷笑話,但是阿蒂爾似乎完全沒有聽出來。

  「但是你剛剛發現了拓寬人腦領域的途徑。」阿蒂爾前壓到桌前,雙臂搭在桌子邊緣。

  「什麼途徑?通過把自己的大腦取出凍上送到四光年外嗎?」

  他接著說了個冷笑話,不過,阿蒂爾比他預想中還要認真許多,她比之前更接近了許多,隱隱帶來些許壓迫感。

  「不要講冷笑話了,認真點,我不信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所潛藏的更大意義是什麼。」

  郭海生抓了抓頭髮,嘆氣道:

  「我確實有過一些......激進的想法,但我能做到的僅限於將他們鎖上。」

  「但是你為此深入了解了大腦的每個細胞的每個角落,你記錄下了一切!」尼古拉·阿蒂爾神情隱隱有激動之意,「不止如此,你還有能力去深入細胞內部進行調控,你的鎖,反而是打開新時代大門的鑰匙!」

  郭海生挑起眉毛,反問:

  「但是到現在沒有人搞清意識的產生與作用機制,甚至於對記憶的研究都不時陷入歧途,我能做什麼,我又敢做些什麼?改造每個人的大腦讓他們100%聽清楚貝斯聲嗎?」

  「你能做到的不只是讓他們聽清楚貝斯的聲音,你還可以讓他們在幾小時內聽懂西班牙語,甚至於,機械語言。」阿蒂爾敲擊向手旁的移動終端,「沒有人搞得懂意識、靈魂、鬼魂,無論那是什麼,但我們可以拓展它,我們可以拓展人類的邊際,海生博士。」

  郭海生眉頭緊皺。

  「我以為ACW不會喜歡這樣激進的技術,就像你們的名字所昭示的,反抗賽博世界。但你卻讓我去開發一種讓人類直接理解數字世界的,滿滿的賽博朋克既視感的超前技術?」

  「首先,那不是超前技術,有人做到過,我知道。」她坐直了身軀。

  「再者,你應該明白的,所謂賽博朋克的根源根本不在於表面的霓虹燈與全息投影,更不在於高科技的應用與苦難的生活。」她豎起一隻手向上指去。「關鍵在於國家、民族與那些終將消失的歷史枷鎖,在於無休止的意識形態之爭與無節制的系統性剝削,在於人的異化與沉淪,人們已經受夠這些了,Cyber的核心在於控制與被控制,人類的力量不足以反抗這上千年文明史所積累的慣性,就像人不能拽著自己的頭髮將自己提起來。」

  她又再度將手指向下。

  「也許有一天新的文明與新的人類會從舊日的屍骸中誕生,但我們等不到那一天,大地母親在死去,太多次的災難與苦痛了,人類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狹小,而人口卻始終在膨脹,我可以預見這一切在文明的崩塌中結束。所以我們首先需要自救,反抗著人類文明全身的每一塊肌肉的意志去自救......去生存。」

  「我不信你這些說辭......我對技術發展保持樂觀的態度,我對人類文明發展......。」


  一些畫面突然在郭海生的腦海中閃過,他的拳頭不禁攥起。

  「我沒有能力對人類未來的前景做出判斷,我只是個研究生物醫學的玩意......但我知道你們真的很瘋,像癌變的細胞一樣狂妄,你們想要做出可控的腫瘤去拯救這個世界,然後把這個腫瘤當作新的腦袋。」海森搖頭,「所以我加入,我不能看著你們這麼做,但你們說的不錯,這個世界需要改變,需要非常劇烈的變革。」

  郭海生微眯雙眼。

  「所以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一家公司,一家很大的公司,就用你的低溫休眠技術。」

  「在敵人的領域上跳舞是嗎,哈,我喜歡,但我要求我對這家公司有著完全的控制權。」

  「沒問題,而我會給你帶來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研究團隊。」

  「恐怕也是最瘋狂的,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你也會在這個團隊中是嗎?」

  「那我猜你一定會為我們準備好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實驗室。」

  郭海生聳肩。

  「只要那些情願被金子砸死的傢伙們願意花上足量的金錢旅行向未來,而且,只送大腦。」

  「你會見到的,他們瘋搶這樣的單程票的樣子,永生的欲望自古以來不是麼。」阿蒂爾同樣聳肩,「那麼你的公司名字想好了嗎?」

  「不需要多麼複雜,海生醫療就足夠了。」郭海生舉杯,「敬成功!」

  「敬人類。」

  ......

  那是2057年,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尼古拉·阿蒂爾,年少聞名的天才,ACW的創建者。

  彼時的他還只是個不願意走出象牙塔的年輕學者,但自那以後便在另一條路上一去不返。

  不過就他了解,來到海生醫療的研究團隊,直到他記憶中最後的2061年依舊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結果,反而是他意外地從AI戰爭散播留存的技術資料中找尋到了另一種途徑的大腦拓展方法。儘管這個發掘出的技術似乎是他七十餘年後才作為缸中腦復甦的直接原因,且間接造成了他一醒來就被核彈轟擊並被各方追殺的情形。

  不過至少海生醫療的名字給了他一個思路,因為那個研究團隊一路研究下來的產物還是可以預測的,比如生物計算機,比如以人造神經系統為基礎的濕件主機。

  他邁進「聖杯」的大門,越過呆立的二人,穿過煙霧可以看到有微弱的熱源在彼處攤成一片。

  「容器內部竟然維持著一個小的區域網,果然不出意料之外嗎。」他心道。

  「過來看看。」安娜收起槍,伸手招向他。

  一灘暗紅色的肉塊在那裡輕微脈動著,隱約可見的白色骨頭如翅膀般向後張開,無數血絲沿著「翅膀」的方向連接至各個儀器。

  「這肉塊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跪伏的人,儘管頭大到離譜,真他媽的瘮人。」班卓後退幾步,「比以前見到的那些觸手還瘮人。」

  「它要死了。」安娜說。

  海森觀察周圍,視野中開始浮現肉團與機器之間的數據連接。

  【發現交互終端】

  一個圓台從肉團前方升起,上面刻印並漆塗著古樸的花紋,以及,一個占據了圓台中心的巨大逆五星。

  「我有見過,那些人拿著顏色噁心的渾濁蠟燭下來,還有噁心的臟器以及致幻劑等等,說是溝通神明的儀式,沒想到還真有這樣一個降靈用的圓台,真他媽的邪門......」

  「那他們的神明一定是衛星精了,要知道這就是個操作繁瑣的終端而已,可能拿特殊物品滿足條件就可以上網,因為外面的機器就是溝通向衛星的某種通訊設備。」

  「你能連接到其中嗎?」安娜問。

  「正在嘗試。」

  海森突然皺起眉毛。

  「傳過來一些閃爍的畫面,似乎是凌亂的記憶碎片......這是那個觸手肉團......我原本以為那是某種類似濕件主機的存在。」

  「但是?」安娜歪頭。

  「他曾經是一個人......科技蠻族搞得濕件原料也只能是活人了......他還有名字,平井新一。」

  安娜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了海森的衣襟。

  「平井新一?核工程技術專家的那個平井新一?!」

  「真他媽的見鬼,這個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變成這麼一灘東西!」班卓也大喊大叫起來。

  「你認識他?」海森問。

  「不,不認識,但是他很重要,他知道的事情對我...對我們非常非常重要,你能訪問到更多信息嗎?尤其是99年的以及......今年的嗎?」她鬆開手,低頭退向一邊。

  「這畢竟不是什麼硬碟也不是電腦,而且從這裡不行,信息損耗太多了,不過......」

  海森伸出手指,漆黑的納米物質流淌匯聚成細線,微微扭動著。

  「我今早新發現一些小技巧,也許可以試試直接與他交流,畢竟,那東西原本是人。」

  「那麼就麻煩你了,記得幫我問下99年危機發生的事,還有......諾曼·瑟倫這個名字。」

  海森點頭回應,隨後說道:

  「它的生命體徵還在飛速下降之中,它與上方被破壞的機器是一體的,無論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他在觀察後發現,被命名為「羔羊」的這個怪物,其不但提供算力與聯網服務,還為營地出產食物燃油、過濾水源,與此同時營地中人員也向機器—濕件整體投餵資源提供維護,以保證整個「聖杯」的穩定運轉。

  「不過還是可以多拖一陣子的,班卓,你去取一趟醫療箱來,那裡不少藥劑對它應該也是有用的。」

  安娜也向班卓點頭示意。

  ......

  「我是誰?讓我想想......新一,沒錯,我的名字是平井新一。」

  「出生地?出生年月?為什麼要問這種東西,想不起來......」

  「最印象深刻的事情?青梅竹馬?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全家背井離鄉流落在外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啊!是啊,我想起來了,我早就沒有家了,家人們早早地死去了。」

  「工作?那種東西,大概是有的吧。」

  「你說是核工程技術專家?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大學,有紅磚的那棟大學,我記起有個超嚴的導師,還有個要好的師弟。」

  「諾曼·瑟倫?是啊,那就是我師弟的名字。似乎是執念吧,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又或是證明其他什麼東西,總之我選擇了設計製造核電站這一工作,而那個師弟卻一直很專注於材料的開發革新,還加入了某個印象中很厲害的組織來著。」

  「ACW?是啊,應該是這樣幾個字母,師弟他富有激情,像一團火一樣燃燒著,又像是我從未見過的故鄉的菊花,不像我,自卑又懦弱,也活該被人不停地不停地欺壓辱罵吧。像我這樣的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99年危機?那是什麼?聽著不像是我這樣的小人物能參與進去的啊。」

  「為什麼在這裡?什麼這裡那裡的啊......啊,對啊,2099年,果然是因為99年那件事嗎?有點想起來了呢。」

  「唔,不是一件大事吧,我想想,我收了錢......還有其他什麼事來著?總之,一幫看起來就像深層政府的傢伙,把我塞進一堆僱傭兵中,去不知道在哪裡的一個自律工廠,確認下技術資料和樣品。」

  「什麼資料?我想想......核聚變反應爐內壁材料的生產工藝資料吧,突然想起來當時似乎還起了不小的衝突......我好像,還看到了我那個混血師弟?呵呵,怎麼可能呢,我的腦子果然是壞掉了。」

  「之後?我好像被僱傭兵賣掉了呢,還是說被處理掉了比較好,我記得那個男人這麼對我說過。噢,就是僱傭兵的首領,都管他叫『西班牙人』來著,但其實完全長了一副墨西加人的樣子,還紋著中美洲那裡那種圓盤模樣的紋身。」

  「怎麼處理?把我賣給了一幫看起來不怎么正常的白人了呢,一看就是最恐怖也是最嚇人的那種,我在小時候見到的已經夠多了。好像所有的錯都是我們這些其他族裔的人的犯的,而他們就天生應該高人一等,愚蠢傲慢到難以理解......雖然80年代的西海岸超核事故是我們和國人做的不好,但為什麼要怪罪於我們呢,為什麼啊......」

  「變成這副模樣?你在說什麼啊......怪物一般?快死了?誰會信啊,我在營地中一直是最乖巧最溫順的奴隸了,他們有什麼理由殺我呢......是啊......我死了......我早就死了吧......這裡是......天堂嗎?爸爸、媽媽、妹妹,你們都在哪裡啊,是我啊,新一啊,為什麼......為什麼不來見我呢?」


  「我好想你們啊......好冷......」

  「為什麼啊.......」

  ......

  「這就是全部內容了?」安娜緊皺眉頭看完了海森遞過去的數據板。

  海森從機器角落中又抽出一張數據板,寫寫畫畫後再度遞向安娜。

  「還有不少隨他回憶而閃現的畫面,我想這個應該很重要,就給你畫下來了。」

  那是一幅阿茲特克風格的圓盤紋身,在臂膀的位置露出一小截。

  「還有你需要的嗎?」

  安娜沉默了一瞬。

  「這個人,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有什麼補充嗎?」

  「我憑藉閃爍的記憶碎片大概拼接了一下,不能保證其真實性。大概是2042年國際勢力範圍變動,有一批和國人出逃到西海岸。這個人是三代和人移民,不是很友好的社會氛圍造就了他的悲慘童年。大概是80年代,據稱是和人的企業在西海岸負責組織建造的某種超級核反應堆出現了嚴重的事故。在動亂中,他全家被闖入的暴徒殺死,只有他逃走了。」

  「我想知道他和諾曼......也就是我父親的故事。」

  「好吧,他考進了名校,想要學習核物理相關知識,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某種執念吧。但你也能猜到在那樣的敵視的社會氛圍中,他怎麼能做到平靜的學下去呢,就像過往無數次一樣受人欺辱毆打。只有你父親,諾曼·瑟倫,還有他的導師......」

  「怎麼了?」

  「沒什麼,總之,能待他以善的只有這兩個人了。你父親和他的關係就我看到的,其實很難說是多麼親密的朋友,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互動,甚至於我看到更多的是他不敢向你的父親說話的記憶片段,但這些片段在他看來就像是太陽一般耀眼。」

  「那麼,2099年發生的事呢?深層政府又是什麼?」

  「不清楚,那段記憶格外模糊,像是被藥水洗過一樣......他似乎也是受到了脅迫,被征去做了一次性的消耗品,但僱傭兵順手把他賣給了那時的血十字賺了外快,可能想著非白人會被科技蠻族立刻殺死吧,但他非常熟悉這種人,因為他自小到大被折磨欺辱了無數次,結果反而活了下來,但還是在一次次折磨後,最終到了這裡,變成這個模樣......」

  班卓的聲音突然從容器外傳來。

  「安娜姐,海森大哥,戈巴傳話說是找到離開的礦山卡車了,但是需要你們去看一眼,說是很奇怪。」

  話音伴隨著下梯子的聲音傳來而結束。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海森問向安娜。

  安娜只是沉默轉身,邁步向外。

  「誒誒?已經結束了嗎?我的藥才剛送過來!」

  海森回首望向那煙雲中的悲慘之物。

  他在記憶片段中還看到不少黑暗而模糊的片段,比如血十字成員的受洗,比如它暗中幫助班卓的過程,比如最後闖入營地傳發信息的組織名——藍色羅馬。

  「是啊,結束了。」他看向一旁封在保護罩中的按鈕。

  「這裡早就結束了,只剩下殘念的回憶。」

  聖杯封閉,大火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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