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杯中羔羊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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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森與安娜站在山脊上俯瞰腳下的血十字營地。

  營地所處的礦坑位於山腳,山體向外延伸的岩層被粗暴的切斷,隨後在一圈又一圈的坡道的環繞下深入。

  坡道下方可以看到粗陋的各型建築,也可以看到黝黑的洞穴。

  礦坑邊緣還矗立著幾個大型的礦山機械,但被拆得只剩下主體框架。

  從散落的線纜與平台殘骸來看,其在營地中還承擔著垂直運輸的作用,燃燒的偽裝網依舊懸掛在礦機頂端焊接的幾個立柱上,說明這裡的頂部曾經處於一定遮掩下。

  但是整個營地就在他們眼前安靜的燃燒著,在礦坑下建築群的一小片空地中,一團焦黑的物什在鐵鏽與廢墟間陰燃著,與其他各處冒出的黑煙匯聚,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我討厭這氣味,我他媽的在戰場上聞得夠多了,真他媽膩得慌。」一位年長的戰士向地上啐了口唾沫。

  「硝煙的味道,車輛燃燒的味道,還有......屍體焚燒的味道。」海森心道。

  【沒有存活生命跡象】

  班卓踉蹌無言地走了下去。

  一眾戰士在安娜的指揮下從各個方向分散下到廢舊礦坑中。

  海森路過一塊突出沙地的岩石時突然注意到了不同尋常的痕跡。

  他用腳刮開石頭一旁層積的沙塵。

  「昨天夜裡發生的嗎。」海森心道,再度環顧四周的地形與方位。

  「不用費力警戒了。」班卓走到焦屍堆前捂著口鼻說道:「營地中的原本的活人都在這了,蠻族也不興自動炮塔那些東西。」

  「那你說要解救的奴隸們呢?」

  「都在這了,頭骨上眼眶周圍有改裝有插孔的就是血十字的那幫人,剩下的就是......奴隸們,那些斷了腳趾的就是最不老實的傢伙們,那些鎖骨上穿鐵鏈的就是最老實的一批。」

  安娜看向那些骨骸上依舊留存著各種折磨痕跡的奴隸,沉默不語。

  她轉頭,注意到那個危險而不知底細的男人正在屍骸中翻動,似乎格外關注屍體的頭顱和脊椎。

  「你在翻找什麼?」

  「他們的死因。」

  「結果呢?」

  「先看看別的地方。」

  班卓起身走向一旁的寬大的鐵棚建築,幾輛廢土風的車輛在門口燃燒著。

  「這是車的維修車廠。」班卓摸索向一旁拴著鏈條的滿是劃痕的鐵管,「我在這幹了半個月,每天就數著營地里有多少人有多少輛車,想著怎麼逃出去,怎麼......把奴隸們救出去。」

  「59輛各型車輛,除了昨天路上報廢掉的,還有那個大傢伙外,剩下的全在這了。」

  「什麼大傢伙?」安娜問道。

  「舊時代礦山卡車改的基地車,那東西輕易不開出去的,除非遇到生死存亡的大問題。」

  安娜回頭看向海森,海森正圍繞每一輛車仔細檢查。

  「這次看出什麼了嗎?」

  海森順著重機槍的槍管向天空眯眼看去。

  「有些想法了。」海森說。

  他轉向班卓。

  「那些奴隸夜裡應該有集中的居所吧,能指出位置嗎?」

  班卓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許久後,他突然用發顫的聲音說。

  「怎麼敢忘記呢?」他背對著眾人,看不出表情。

  「這邊走,礦坑最底端是封住的,要麼從唯一的門走,要麼從中心支柱爬下去。」

  「中心支柱是什麼?」安娜問道。

  「那裡,那個十字建築,就建在礦坑中心,裡面是上下聯通的,不過太臭了。」班卓說道。

  「那裡下方有個污水塘,或者無論那是什麼水吧,總之營地就是建立在那一小潭臭水上的。奴隸們只有晚上回到地下居住才能飲用那裡的臭水,血十字那幫瘋子變態則取用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乾淨水。」

  班卓走進一處頂棚破損的建築,推開被沙子掩埋的床鋪,掀開蓋板。

  「這裡平常會鎖上嗎?」海森問。

  「沒那麼複雜,他們甚至懶得找鎖,只是拿重物壓上,或乾脆找人躺在上面睡覺,這個狹窄的開口一次只能出一個人。」


  海森攔住班卓。

  「我先下吧。」他敲著自己的眼旁說,「這裡可能會留有一些痕跡,我的義眼可以輔助做一些調查。」

  「那我和你一起。」安娜將手槍塞回槍套說道。

  「我以為面試過關後不會對我這麼戒備了。」

  安娜先行爬下開口。

  「我以為你的調查能力不會被我一個人的痕跡所干擾。」

  海森轉頭看向班卓。

  「你也一起,正好也該談談你當初是怎麼逃出來的了。」

  班卓僵住。

  「這裡就是奴隸們的居所了,血十字的人其實不怎麼管這下面。」班卓介紹,「這些錯綜複雜的地道都是奴隸們一點點挖出來的,他們平常也住在這裡。」

  安娜跟著調查地面痕跡的海森走進了其中一個隧道,石質的隧道並不多長,她看到海森用手指抹了一下牆面送入嘴中。

  「這是在......化學分析?一定要安裝在與仿生人警探相同的位置上嗎?」

  「人的味蕾本質上也是一種化學感受器,我的女士。為我的不雅向您道歉。」

  「調查出什麼了嗎?」

  「差不多,但我還要聽聽班卓交代一些事情。」

  安娜皺眉,轉頭望向班卓。

  「他可能留有一些心理陰影,這樣逼迫他回憶應該不好吧。」

  海森聳肩。

  班卓依靠在石壁旁,垂頹坐下。

  「好好!我都說!我都說行了吧!」

  「我有點記不清我是哪天被抓進來的,不過沒關係,每一天我都在觀察這個營地的一切。有多少人員,有多少武器,有多少槍枝,每個人都吃什么喝什麼艹什麼我都看,就為了尋找那一絲成功逃出營地的可能。」

  「但我的工作做的不錯,這幫邪教徒對我的手藝非常滿意,因此幾乎沒有虐待我,因此我也獲得了比其他奴隸大得多的活動範圍。所以我觀察到了很多古怪的事情。」

  「首先是這幫瘋子,或者說怪物,他們真的完全不怕疼!那幫瘋子特喜歡玩刀子戳手指的遊戲,不是比賽誰能更快而不傷到自己,而是完完全全的比賽自殘!但是第二天這些怪物一個個手指又靈活得能去互相扣身上的槍眼玩!哦,槍眼是另一項遊戲的後果,沒有事情乾的時候,他們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自殘取樂,或者按他們的說法,是在取悅他們自己的同時取悅神明,獲得救贖。」

  「再就是......」班卓突然停頓了一下,「......他們其實很瞎,雖然戴著成打的義眼但關了義眼就是個瞎子。即便如此他們也不願意摘掉那些巨大的尖角帽,我從未見到任何人摘下過,甚至讓人不禁懷疑那下面是否是人的臉。」

  「他們平常吃什么喝什麼?」海森突然發問。

  班卓僵住。

  「......就搶來的東西唄......不夠的話就從聖杯那裡取一點。」班卓瞟向污水塘方向。

  「就教堂地下,中心支柱那裡......總之,先不說這些了,先說說我是怎麼逃出來的,這不就是你想聽的嗎?」

  「我下到這裡後.....哎瞧我這記性,我一直隱藏著我的工具義手不是嗎?總之我從中心支柱那裡向上爬,絞斷了教堂地面的鐵柵,那裡平常晚上只有一個人。」他展示出義手中翻出的各類工具。

  「然後我給營地的發電機來了下狠的,因為現在很多義眼都是無線供電的,那幫反科技的傢伙願意用義眼就已經足夠讓人驚奇了,又怎麼會研究義體的改裝呢?在他們老老實實給義眼充電時來這麼一下夠他們喝一壺的了,我就趁亂偷車堵死坡道,隨後開上自己的車驅動那個簡易的升降梯逃走了。就這些,就這些了,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在撒謊】

  「若非有人暗中幫助他的話,他一開始就在撒謊。」海森回復向他的房客,隨後看向污水坑的方向。

  「你說那是聖杯,是嗎,是血十字的蠻族們這麼叫,還是奴隸們這麼叫?」海森問向班卓。

  安娜打斷問話,皺著眉向海森說道:

  「夠了,我聽不出這與血十字營地遭遇的事情有任何關聯,你不是一直在調查線索嗎?說說你的看法吧。」

  「那我們邊朝哪個方向走邊說」海森指向那個污水塘中心的聖杯,「我會儘量簡短的說完的。」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事件發生在晚上,原因後面會說。不過,一開始我所不解的疑點在於焦屍堆中人的死法。」

  「怎麼?過於複雜沒法分析嗎?」安娜胳膊環抱,聳肩問道。

  「不,恰恰相反,過於單一了,事實上,所有人只有兩種死法。」海森指向自己的腦後。

  「第二頸椎椎弓斷裂,以及......」海森做了個扭脖子的動作,「算是頸椎骨折錯位吧,儘管那已經達到了頭身近乎分離的程度。」

  「你的意思是行兇者們一個個都力大無窮而且專挑人的脖子下手嗎。」班卓忍不住發問。

  「事實上,我想行兇者只有一個人,因為所有的斷裂效果都近乎一致。而且我猜如果不是某種原因的話,所有人都會後背在一擊之下頸椎斷裂而死。」海森對班卓做出一個敲擊頸後的動作。

  「那個原因便是,帽子,血十字蠻族的蒙面尖帽。對於戴著那種東西的目標還需要準確找到其要害方位以精確的力道擊碎的話就有些得不償失了。所以行兇者們選擇了更為經濟快速的殺人方法,連帶整個帽子扭上半圈,雖然那所表現出的速度與力量依然驚人。」

  「那被關押在地下的奴隸們呢?行兇者難道會下來一個個殺死再搬回去嗎?」安娜發問。

  「不,奴隸們根本不在地下。」海森搖頭,「蓋板下面在我們下來前根本沒有任何沙子落下,沒有人從那裡進出,相反,污水塘旁邊的淤泥旁全是朝向裡面的腳印。」

  「所以,所有奴隸,都像班卓一樣,從污水塘那裡爬出去了?」安娜低身看向形狀並不完整的腳印。

  「營地里不會缺乏像班卓那樣觀察人員數量變化的人員,更不用說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剛剛展示過怎麼爬出去。」

  班卓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在污水塘旁怔怔發愣。

  海森看向中心支柱以及那所謂聖杯的巨大金屬容器。

  「所以我們看到維修車廠的車被推了出來,那些車裡甚至有沒安裝引擎,只是作為穩定的重火力平台,威懾向暴動的奴隸們。」

  「然後這時候,行兇者們來了?」

  「是的,甚至於其就是從我們來的方向飛來的,那些車上的重機槍最後依然指向那裡。」

  「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那種天氣下有人乘坐著某種飛行器來到了這裡?」

  「不是某種飛行器,是南方聯合特戰情報局的影衛配備的通用戰機。」海森指向自己的腦,「我這裡最近更新了些資料,車上的彈孔經比對毫無疑問源自於蠍式通用戰機的25mm磁軌轉管機炮發射的反載具彈。我在路上的石頭上和沙層中還發現了等離子近距離噴射的灼燒痕跡,昨天晚上我和班卓也觀察到了這一痕跡,就在低空懸浮的戰機下方。所以我在簡單觀察其在沙層中的深度後,便可以確認飛機到來的大致時間是昨天夜裡。」

  「你的意思是官方突然派人殺了這裡的所有人,然後把屍體堆到一起燒掉?為什麼?」

  「就殺人手法而言,我可以確認不是官方的人,至少不是我和班卓昨天遇見的那批官方的人。事實上,我和班卓昨天還遇見了裝備有高科技飛艇的未知勢力,其不但與官方敵對,且最後的那個環境......完全有機會有可能奪取一架戰機。」海森低身蹲到污水塘前,「至於屍體,不是有輛基地車不見了嗎,恐怕營地當時還是有著倖存者的。」

  安娜立刻轉身向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下來的幾位戰士傳達命令。

  「我會派人去找。」她向海森說。

  「不過我覺得那個倖存者恐怕未必活著,考慮到如此凌厲的殺人手法,與那方勢力毫不顧忌的滅口行為。」海森搖著頭看向浮著斑斕油光的污水塘,「我更好奇這方勢力來這裡幹什麼,所以我想那裡能給我們答案。」

  「班卓,那裡,應該有路進去吧。」海森指向那個被稱為聖杯的巨大金屬容器。

  「我只見過那個容器下方會開啟,伸出一些......伸出一些東西來,不過其與中心支柱應該是聯通的,中心支柱是空心的,我爬的時候就發現了。」

  安娜擔憂地看向精神恍惚的班卓。

  「女士,我們從上方過去吧,這下面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看的了。」

  安娜點頭回返,在攀登梯子爬出地下空間後,突然問向海森。

  「那個污水塘的水完全不能喝,是吧。」

  「石壁中會滲出少量水源,那是完全可以飲用的。」海森低聲回復道。


  「他是個好孩子,跟我們這些流浪者不一樣,他是在達爾文僅存的基督教堂被僅存的老修女養大的,雖然叛逆跳脫,但真的是個好孩子。」安娜搖頭說道。

  「難怪他都不願意稱這個建築為教堂,我想,當初血十字恐怕對那個基督教堂做了什麼是吧。」

  安娜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嘆氣,許久才回覆說。

  「那個老修女是個真正的好人,她和我的父親交好,雖然大家早就不信什麼基督教了,不過都願意資助她,因為這個世道好人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們邁進了那座外觀滿是褻瀆記號和戰鬥痕跡的教堂,一個碩大的血紅色逆十字突然倒在地上,似乎是在為他們獻上歡迎。

  教堂在管風琴的位置安裝著巨大且古樸笨拙的機器,機器的頂端直直通向教堂的尖頂外,但已經被嚴重破壞。

  「我以為科技蠻族不會使用這樣的機器來著。」海森感嘆。

  「他們只是不願意細究科技背後所潛藏的原理與知識,不代表不會使用科技製品,更不代表不會驅使奴隸為他們維護機器。」

  「這看起來像是衛星通訊設備,但是不只是通訊用機器,不過這可以是行兇者造訪的原因之一。」海森走向中心支柱,「這裡還有許許多多的液體輸送管道,讓我看看,有純淨水,有生物燃油,這又是什麼,血膏?有夠讓人反胃的。」

  安娜小心翼翼地邁過那鏤空的鐵柵地面,向下看去。

  「所有這些管路都通向那個名為聖杯的金屬容器是嗎?」

  「我們會搞清楚的。」海森摸索的打開了中心支柱的密封門。

  「哧——」

  「這是氣密倉嗎?見鬼的這真的是科技蠻族嗎?」海森一邊向下爬一邊說道。

  「就像我剛剛說過的咯。」跟上的安娜略微帶點上翹的尾音擊破了同聲傳譯的防禦。

  「那裡面是羔羊,他們稱之為羔羊。」班卓的聲音突然從上方傳來,「儘管,我更願意稱其為The Thing,那玩意的長相幾乎跟那古董電影中的怪物一摸一樣。」

  海森聞言將安娜護在身後,向班卓問道:

  「有怪物般的攻擊欲望嗎?」

  「沒有,很溫順,甚至讓人感覺它有理性。」班卓也開始沿著中心支柱內部的梯子爬下。

  「你見過?」站到容器門前平台的海森問道。

  「容器下端可以開啟,我從下面見到過,它有著血絲一般的觸手。」

  「真見鬼啊,還是做好防禦準備吧。」海森開始尋找開門方法。

  安娜悄悄地自行後退半步。

  門猝不及防的自行打開了,安娜又不經意又向後多退了一步,險些掉下平台。

  「小心一點,我的女士。」海森摟向安娜肩膀將其拉回。

  回過神的安娜輕側小半步拉開距離,拍了兩下班卓的肩膀,隨後拿出武器,率先步入白氣氤氳的聖杯之內。

  班卓沉默地低頭跟上。

  海森正要邁步,卻突然看到了容器外壁上的一小行模糊的銘文,有中文,熟悉其設計的海森立刻認出了其中的一部分。

  【海生醫療】

  那是他研發出低溫休眠技術後建立的公司。

  「真他媽見鬼!」班卓的聲音從容器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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