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看不見的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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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峰集會散去之後,山風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

  表面上,一切照舊。

  內門弟子該回峰的回峰,該去領資源的去領資源,天嵐榜那塊黑石碑靜靜立在那裡,只是角落裡,多出了一塊被白布遮住的小石板。

  很多人都知道,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但沒人敢當眾去掀那塊布。

  林宣和周嵐從廣場下山,一路上,目光像雨一樣落在他們身上。

  不是帶著善意的那種好奇,而更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案上的東西。

  看材質,看可能的價錢,看是不是值得動手。

  「你說。」周嵐壓低聲音,「他們看咱倆的時候,是先看我,還是先看你?」

  「先看我。」林宣道。

  「有什麼依據?」

  「你站在我旁邊。」

  周嵐愣了愣:「你這人,連安慰都不會。」

  林宣淡淡道:「安慰不值錢。」

  他目光掃過山道上零零散散停步的內門弟子,對方一時間被看得心頭髮緊,轉頭裝作和同伴說話。

  「你現在最怕的是什麼?」周嵐忍不住問,「命市?問命樓?還是第三長老?」

  「不是。」林宣說。

  「那你怕什麼?」

  「怕他們一開始就手軟。」

  周嵐被噎住:「別人是怕宗門動真格,你倒好,怕他們不認真對付你?」

  「只有認真算帳的人,才會記錯。」林宣道,「記錯了,我才有機會翻。」

  這句話聽在旁人耳里只會覺得心性陰冷,可對周嵐來說,卻莫名有一種紮實感。

  至少,這個人沒有打算躲。

  兩人回到內山小院,門口已經有人等在那裡。

  不是問命樓,也不是第三長老一脈的弟子,而是一名腰間掛著黑色令牌的青年。

  他背脊挺得很直,神色冷峻,眼神像刀一樣,從兩人身上掃過時,並不刻意隱藏那份審視。

  「執刑堂。」周嵐在心裡默默吞了一口口水,「來得比我想的早。」

  「林宣?」那青年開口,聲音略啞,卻壓得極穩,「執刑堂陸堂主有令,你隨我一趟。」

  「現在?」林宣問。

  「現在。」

  說話時候,他已經抬手,亮出腰間的黑令。

  「內山弟子聽刑令。」

  「你可以問為什麼。」

  「但不能拒絕。」

  周嵐下意識往前一步:「他剛從命骨牢下面回來,又剛被內門集會點名,你們這就要拉他去哪?」

  青年淡淡看了他一眼:「執刑堂辦事,不需要向旁人解釋。」

  「你可以留在院裡,等他回不回得來。」

  這句話鋒芒不露,卻冷得厲害。

  周嵐還想說什麼,林宣抬手擋了一下。

  「我去。」他說。

  他轉身進屋,拿起桌上一隻簡單的布囊,裡面只有一把舊劍和幾枚普通的療傷藥。

  出門時,他瞥了周嵐一眼。

  「你在院裡。」

  「如果我不在。」

  「就把你那封準備放祖墳的信,先寫一半。」

  周嵐想罵,又覺得心裡更堵,只能道:「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把你寫進我那坑裡。」

  「寫不動。」林宣說,「那坑不夠深。」

  話很輕,像平常人的閒聊,聽得執刑堂青年眼皮微挑了一下。

  「走。」

  三人離開內山小院,往執刑堂方向而去。

  執刑堂在內山偏東一隅,那裡樹影都比別處要瘦一些,似乎是常年被刀意削過,連樹皮都帶著細微的裂紋。

  堂門前掛著一塊黑木牌,上書兩個字。

  執刑。

  沒有多餘裝飾,沒有浮雕,沒有金線。

  簡單,卻壓迫。


  堂中沒有太多弟子閒站,來往之人不是黑袍,便是負責傳令的內門修士,一張張臉都帶著同樣的冷。

  領他來的青年在堂門下停步:「進去之後,所有話照實說。」

  「有人問,你就答。」

  「有人不問,你最好不要解釋。」

  林宣點頭:「明白。」

  「你不怕?」那青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怕。」林宣道。

  「那你還……」

  「怕死。」林宣說,「怕死得不值錢。」

  「被你們問幾句,總比死在別的地方划算。」

  青年怔了一下,嘴角連一絲笑意都沒有,卻像被什麼刺到,沉默著抬手推開堂門。

  堂內冷氣比外面更重。

  正中的石台上擺著一張案幾,案後坐著陸刑,黑袍廣袖,刀就橫放在他一側。

  他手邊有一本薄冊,看上去不起眼,卻讓人本能覺得危險。

  堂內還有兩人,一個站在陸刑身後,戴著半面符紋面具,只露出下半張臉,另一個則靠在側柱旁,雙臂環胸,眼睛半眯著,似笑非笑。

  那人不是執刑堂的人,腰間佩飾紋路不對。

  周嵐沒跟來,林宣只能靠自己辨認。

  那紋路他在明峰廣場見過。

  第三長老一脈。

  「到了。」領路的青年行禮,「陸堂主,人帶到了。」

  陸刑目光掃過一眼:「出去守門。」

  青年應聲退下,堂內只剩四人。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嗎?」陸刑開口。

  「知道。」林宣說。

  「說。」

  「命骨牢第三層。」林宣道,「陰骨街第一次探路。」

  「命市順著鏈子摸過來。」

  「你們想知道,是鏈子出了問題,還是人出了問題。」

  堂內那戴半面面具的人輕輕「咦」了一聲:「你倒是很會自己往身上攬。」

  「鏈子是掛在誰身上?」林宣問他。

  「你。」那人說。

  「那問題先在我這。」林宣道。

  「你這張嘴。」靠在柱旁的那名第三長老一脈弟子笑了笑,「比我想的還冷。」

  他的笑意不算張揚,卻自帶幾分天生的輕慢。

  「自報姓名。」陸刑看向那人。

  「第三長老座下,柳惟。」那人拱手,卻沒有絲毫卑態,「剛剛在廣場上,和林道友見過一面。」

  「聽說執刑堂要問人。」

  「我就來聽一聽。」

  陸刑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停:「問命樓那邊,已經把你列在冊子上。」

  「命骨牢那邊,為了你,差點換一層。」

  「現在輪到執刑堂。」

  「你覺得。」

  「我們該怎麼記你。」

  「活的。」林宣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穩。

  戴面具的人低低笑了一聲:「若是死的呢?」

  「死的,你們可以隨便寫。」林宣平靜道,「只是少一個帳本。」

  「命市那邊的帳。」

  「就沒人翻了。」

  柳惟饒有興趣地盯著他:「你很自信。」

  「不自信。」林宣說。

  「你們問命樓記。」

  「命市記。」

  「執刑堂記。」

  「天嵐榜也記。」

  「這麼多人盯著,我要是真死得太早。」

  「你們臉上都不好看。」

  這話已經不能算普通弟子該說的內容了。

  陸刑卻沒有立刻發怒,只用那雙冷眼看了他一會。

  「你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身份?」


  「內山弟子。」林宣道,「附錄觀察。」

  「你以為這是保護?」

  「不。」林宣說,「是絞索。」

  「差別在於,看誰先用力。」

  堂內一瞬間極靜。

  連柳惟都忍不住輕輕吹了個口哨。

  「陸堂主。」他笑,「我開始理解問命樓為什麼不讓你們動他了。」

  「這種人,活著比死了有趣多了。」

  陸刑冷冷看了他一眼:「這裡輪不到你插嘴。」

  柳惟聳了聳肩,退到一旁,示意自己只看不言。

  「你說你怕死。」陸刑又看向林宣,「你剛才這些話,很容易讓你死得快一點。」

  「嘴上小心點,本來是活得久一點的訣竅。」

  「我已經欠帳了。」林宣說,「命市那邊知道,你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

  「欠帳的人。」

  「安安靜靜活著,就等著被收走。」

  「吵一點。」

  「起碼能讓記帳的人手抖一抖。」

  這句話帶著一種很奇異的倔,既不是少年爭強好勝的張狂,也不是不知死活的狂妄,更像是一個已經把「命」這件事拆開看的人,冷冷講出的利弊。

  陸刑終於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達眼底,卻不像之前那樣死冷。

  「好。」

  「既然你這張嘴喜歡惹事。」

  「那就給你一個能惹出一點東西來的差事。」

  他抬手,指尖在那本薄冊上點了一點。

  「內山刑場,三日後執行一批宗門犯修。」

  「其中有一人。」

  「命骨異常。」

  「問命樓要看。」

  「命市可能會來。」

  「執刑堂,需要一個站在場中央看的人。」

  他緩緩道出最後一句。

  「你去。」

  林宣微微抬眼:「被殺的,是什麼人。」

  「叛修。」陸刑說。

  「涉命市交易。」

  「問命司給出的標註是。」

  「殘命半條。」

  「活著。」

  「只是還沒被收走。」

  柳惟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放心,死的是他。」

  「不是你。」

  林宣道:「他死的時候。」

  「命市會來收。」

  「你們也在看。」

  「問命樓也在看。」

  「你把我丟在那裡。」

  「也是給命市看。」

  陸刑沒有否認。

  「你可以不去。」他說。

  「代價是。」

  「我在這裡,把你的名字劃掉。」

  他手指輕輕落在薄冊上某一行。

  「執刑堂的冊子,比問命樓簡單。」

  「劃掉。」

  「就是死。」

  堂內那名戴面具的人笑了:「陸堂主,這叫給選擇嗎?」

  「這叫做禮貌。」陸刑淡淡道。

  林宣低頭,看著那本薄冊。

  他看不到字,只能看到冊子封皮上那一層淡淡的刀意。

  「你們想看。」他說。

  「命市怎麼在刑場收帳。」

  「問命樓想看。」

  「殘命體被斬時,命骨怎麼碎。」

  「第三長老那邊想看。」柳惟笑道,「這個立在場裡的活人,能撐多久。」

  「你呢。」陸刑問,「你想看什麼。」

  林宣沉默了一瞬。


  「我想看。」

  「被命市記了這麼多次的命。」

  「死的時候,有沒有資格選擇死法。」

  陸刑目光一頓。

  「所以。」

  「你去不去。」

  「去。」

  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柳惟輕輕鼓掌:「好。」

  「這種命。」

  「才配掛在附錄那一行。」

  戴面具的人也笑了:「行。」

  「到時候我也去看看。」

  「看看被命市和執刑堂一起盯著的人。」

  「是站著活,還是跪著死。」

  林宣轉頭,看向他。

  「你很想看別人跪?」

  「習慣了。」那人說,「執刑堂這裡,人跪得多。」

  「跪久了,連死都軟。」

  「那你看好了。」林宣淡淡道,「我跪的時候。」

  「不會先朝你。」

  堂內氣壓猛地沉了一瞬。

  柳惟嘴角笑意更重了一點。

  陸刑卻抬手,輕輕在案上敲了一下。

  「夠了。」

  「今日到此為止。」

  「林宣。」

  「回去等令。」

  「刑場之事,三日後,有人來帶你。」

  「在那之前。」

  「不要主動離開內山。」

  「不要再去命骨牢。」

  他頓了頓,「也不要試圖和命市做任何交易。」

  「那不是你現在能玩的東西。」

  林宣拱手:「明白。」

  他轉身離開執刑堂。

  堂門在身後合上那一瞬間,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很多。

  他站在石階上,感受了一會山風。

  風不冷。

  命骨很冷。

  灰鏈在骨縫深處慢慢收緊,像是在提前嗅到三日後刑場上的血味。

  「第三次。」

  「在宗門。」

  他在心裡默念陰骨街攤主曾說過的話。

  「好。」

  「那就看你寫什麼。」

  遠處內山最高處,白燈之下,問命樓的窗格輕輕亮了一下。

  有人在樓中翻開命冊,在「林宣」那一行後,添上新的一筆。

  「內山刑場,旁觀。」

  「命市可能干預。」

  「執刑堂觀測。」

  更高處,天嵐榜石碑後的白布微微抖了一下。

  顧執背手而立,俯視整座內山。

  「刑場。」

  「命市。」

  「問命樓。」

  「執刑堂。」

  他輕聲道:「這條命。」

  「終於要邁出第三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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