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方盯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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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到了山風都收聲的時辰。

  內門一帶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下,只剩高處幾處宮闕還亮著冷白的光。那是問命樓,是執刑堂,是長老們落腳的地方。那裡不需要睡,只需要盯。

  林宣院中,燈還亮著。

  桌上一卷平平無奇的竹簡攤開,上面是內門弟子最普通的基礎功法。字跡嚴整,講的是如何穩固真脈,擴容靈海,看似與命市,命骨牢,全無關係。

  他盤膝坐在榻前,雙目微閉。

  灰鏈靜靜盤在命骨里,像睡著了。那一點被命市烙下的冷,卻始終不散。那裡仿佛缺了一塊,又像是被人換上了一截別的骨,完全沒有溫度。

  一陣輕響從屋檐角傳來。

  不重,卻準確落在他的耳中。

  他睜開眼。

  窗縫處,有一道細細的靈光折進來,落在桌面的竹簡上,化成一片極薄的符紙。

  符紙上只有一句話。

  「內門集會,明日辰時,明峰廣場。」

  落款是一個很小的印記。

  「問命樓。」

  字很規整,印記冷硬,像印在骨頭上。

  林宣指尖在那印記上輕輕停了一瞬,灰鏈在命骨里微微一動,很快又平靜下去。

  仿佛只是確認了一遍,這一道召喚確實寫了他的名字。

  門外有腳步聲。

  周嵐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還冒著熱氣的飯盒,臉上看不出困意,倒像是剛從哪條小道上竄回來的。

  「你還沒睡。」他把飯盒放下,「果然我賭對了。」

  「你也沒睡。」林宣看了他一眼。

  「睡不著。」周嵐嘆了口氣,「命骨牢那一遭,從山底冷到頭皮,現在一閉眼就是那條街。」

  他坐到桌邊,眼睛一偏,立刻看到那枚符紙。

  「來了。」他吸了一口涼氣,「明峰廣場。」

  「你認識。」林宣道。

  「內門演武,內門選峰,內門點名。」周嵐飛快說了一串,「反正對我們這種剛進來的來說,就一個意思。」

  「給人挑。」

  他頓了一下,「給人記。」

  林宣把符紙折起,放進袖中。

  「你也有。」他說。

  「當然有。」周嵐晃了晃袖子,「我在外門那點破事,他們早翻完了,現在要看看我跟著你能活多久。」

  他盯著林宣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命市那邊……你感覺怎麼樣?」

  林宣想了想。

  「安靜。」

  「安靜?」周嵐瞪眼,「你這樣說更嚇人。」

  「安靜的時候,才是在記。」林宣說,「鬧的時候,只是在收。」

  周嵐被噎了一下。

  「那你最近這幾天,有沒有覺得哪塊骨頭不順眼,或者哪塊肉不聽使喚?」

  「沒有。」林宣道,「只是看人,比以前更清楚一點。」

  「清楚什麼?」

  「誰站哪一邊。」

  林宣淡淡道,「誰,將來會寫在我那一行。」

  周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

  「起碼你還記得這句話。」

  「哪句。」

  「活著,才有資格翻帳。」

  他把飯盒打開,裡面是簡單的飯菜,卻熱氣騰騰。

  「先吃。」周嵐說,「你明天要在那麼多人面前站著。」

  「在宗門裡活得越久,越要讓他們知道,你這條命不便宜。」

  林宣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推辭,拿起筷子。

  飯入口,很普通,沒有什麼異味。

  不過吃到第二口時,他突然停了一下。

  「怎麼。」周嵐緊張,「味道不對?」

  「味道對。」林宣說,「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以前吃飯,會覺得這是活著的一種證明。」林宣平靜道,「現在只覺得,這是往下一頁寫字之前,需要把墨磨好。」

  周嵐愣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話。

  「你以後別在我吃飯的時候說這種話。」

  林宣沒有爭辯。

  他知道,以前的自己不會這樣說。

  是被命市挖掉的那一塊,開始顯形了。

  他仍然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暖,只是這兩件東西在命骨上已經不占主位置。

  吃完飯,周嵐把東西收拾好,又在院子裡繞了一圈,把幾個陣眼踩了踩,確定沒有誰在偷聽,才回屋睡下。

  林宣熄滅燈,重新盤膝。

  灰鏈在黑暗中極安靜,只在他心口最深處留下一道冷線。

  那條線通向很遠。

  一頭在命骨牢,一頭在陰骨街,再往前,是他看不清的地方。

  眼睛閉上之前,他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來。」

  「不來,就當你這條街,是白開的。」

  第二日辰時,明峰廣場。

  內門峰腳下,石階層層,一直通向廣場中央的平台。

  平台上空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是過去幾代內門弟子和天驕,名字多得像被刻壞的星辰。

  石碑下,還有一塊空著的平台。那是預留位置。

  今天來的,是新一批名字。

  林宣和周嵐一前一後上山。

  山道兩側,已經有不少弟子聚集,有的成群結隊,有的獨自靠在石壁上,看向廣場的方向,眼裡既有緊張,也有興奮。

  「看見沒有。」周嵐用眼神示意前方,「那邊那群,是第三長老一脈。」

  他不敢指,只能用說的。

  「看腰間的紋。」

  那幾名弟子腰間佩飾上的紋路比普通內門弟子多了一重暗紋,像是多了一道看不見的鎖。

  他們站得不遠不近,視線偶爾掃過四周,落在不同人身上。

  當視線掠過林宣時,有一個人停頓了一瞬。

  那人身形修長,眉目清俊,笑容溫和。

  「那是顧執一系?」林宣問。

  「不是。」周嵐搖頭,「顧執自己就是旗幟,他不用站人堆里。」

  話剛說完,視線不約而同朝廣場另一角看去。

  那裡石階高處,一個身影正背手而立。

  青衫,腰間掛著一枚小小的玉棋子,風吹過,他衣擺微動,整個人卻穩得像釘進石里。

  顧執。

  他的身後沒有一群弟子站著,只有寥寥兩個隨行者。

  但好像整個廣場的氣場,被他分走了一部分。

  周嵐小聲道:「看見沒有,這才叫天嵐榜。」

  「站在那裡,就已經在記人。」

  林宣沒有多看,只收回目光。

  他知道,顧執已經在看他。

  石階盡頭,幾位長老已經在最上層的平台上落座。執刑堂的黑袍在一側,問命樓的灰衣在另一側,中間一位鬚髮皆白,卻精神極盛的老者,是此峰的主事長老。

  「今日兩件事。」老者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個廣場。

  「一內門新入弟子選峰。」

  「二天嵐榜小範圍調整。」

  下方弟子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

  選峰關乎資源,關乎師承,而天嵐榜的調整,則意味著有些人要被從名字里剔掉,有些人被寫上去。

  周嵐小聲道:「第一件事還好說,第二件事才是真刀真槍。」

  「有人會跌下去,有人會被狠狠踩一腳。」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有人會被推上去。」

  老者目光在眾人之間掠過,最終淡淡落在某一個方向。

  「命骨牢封山之事。」他忽然提起,「想必你們都有耳聞。」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更低的騷動。

  「亂石谷那邊先前流出來的消息,說是有命骨實驗出了問題。」

  「我聽說,是命市的影子爬進來了。」

  「那是問命樓的人說的,你也信?」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很快又被壓下去。

  老者抬手,示意安靜。

  「命骨牢之事,有執刑堂與問命司處理。」

  「你們需要知道的,只一點。」

  「在那一次變動中,有一人,從命骨牢第三層走出。」

  「他還活著。」

  廣場徹底靜下來。

  第三層三個字,讓不少弟子臉色一變。

  那不是普通內門弟子該聽到的地方。

  老者緩緩道出一個名字。

  「林宣。」

  無數道目光在同一刻落在他身上。

  周嵐心臟猛地一縮,側頭看他。

  林宣站在那裡,沒有躲避,也沒有抬頭,似乎只是安靜地被點了一個名。

  「從今日起。」老者道,「此人歸為內山弟子,暫不入任何長老門下。」

  這句話一出,一些人愣了。

  不入門下,就意味著資源有限,沒人庇護。

  但「內山弟子」三個字,又讓這一切顯得不那麼簡單。

  「他算誰的人?」有人低聲問。

  「誰都算一點。」旁邊有人回答。

  「也許就是誰都不算。」

  顧執輕輕敲了一下腰間的玉棋子,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祁摧站在長老後方,手裡拿著小冊子,在某一欄後面添了一筆。

  陸刑面無表情,黑袍在風中獵獵微動。

  第三長老那一系的位置上,有人悄悄側頭,同伴在他耳邊低語。

  「就是他。」

  「命市和問命樓都記的那一個。」

  「第三層走出來的活命。」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沒有溫度。

  「走得出來。」

  「就有資格被我們寫上去。」

  老者宣布完林宣的歸屬,開始念其他人的名字。那些名字落在不同長老門下,被不同峰脈收走,各自的命從此寫進不同的冊子。

  輪到周嵐時,他的名字被分到了內山一處偏峰,負責雜務與外聯。

  「不錯不錯。」周嵐悄悄鬆氣,「起碼不是被扔回外門。」

  念名結束,長老們開始談天嵐榜。

  「本次調整,僅動下五位。」

  「馮昭,退榜。」

  「原因,命骨爆裂,形神俱滅。」

  廣場一陣肅然。

  「第三十六位,空出。」

  「補位者,內門真脈後段弟子,李衍。」

  一串名字報下去,動靜不算太大。

  直到老者停下,目光再次落在某處。

  「有一人。」

  「尚不入榜。」

  「但其命骨之變與宗門未來有涉。」

  「問命樓提議,天嵐榜附錄一行,記名觀察。」

  廣場再一次安靜。

  「記名觀察。」

  這四個字聽起來不像榮光,更像是一種特別的標記。

  「林宣。」

  第二次。

  老者再次念出這個名字。

  石碑下的平台上,並沒有他的字。

  但在另一塊被白布遮住的小石板後,有人在刻字。

  刻的不是境界,不是戰績,而只是兩個字。

  林宣。

  顧執笑得更明顯一些。

  他低聲自語。


  「問命樓記。」

  「命市記。」

  「現在天嵐榜也記。」

  「你這條命。」

  「的確值一點價。」

  長老宣布集會暫告一段落,各峰負責之人開始下去選人。

  第三長老一脈那邊,一個青年緩步走向林宣。

  他身形俊朗,笑容極為溫和,腰間佩飾上的暗紋證明了他的身份。

  「林道友。」他拱手,態度極為客氣。

  「初次相見,柳惟。」

  「奉第三長老之命,來問一句。」

  「你可願暫居我脈,享部分資源庇護。」

  廣場邊緣有不少人偷偷看向這邊。

  第三長老開口,這已經是明面上給了一個位置。

  周嵐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聲道:「來拉人了。」

  「答不答。」

  柳惟一直在看林宣,眼神不急不燥,只是平靜等待。

  「第三長老那裡。」他聲音很輕,「至少不會讓你死在別人刀下。」

  「你這樣的人,死在誰手裡。」

  「本身就是一場帳。」

  「跟在我們這一行,起碼寫得好看一點。」

  話不重,卻極直白。

  林宣看了他一眼。

  「你說第三長老不會讓我死在別人刀下。」

  「那你呢。」

  柳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若有一天。」他說,「你擋在我前面。」

  「那自然是你先死。」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仿佛是在討論某個物件的去處。

  周嵐毛骨悚然。

  柳惟卻還在笑。

  「放心。」

  「在那一天之前。」

  「你活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林宣靜靜聽完,才開口。

  「你們這麼急著寫我的命。」

  「不怕寫錯行?」

  柳惟道:「我們有機會改。」

  「你呢?」

  「我沒有。」林宣說,「我這行寫錯了,只能翻帳。」

  柳惟微微眯眼。

  「你覺得自己有翻帳的資格?」

  林宣看著他。

  「命市敢記。」

  「問命樓敢記。」

  「你們天嵐宗也敢寫。」

  「那我不翻。」

  「看起來倒像是對不起這麼多人。」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柄小刀,輕輕插在話題中心。

  柳惟沉默了半息,忽然笑出聲來。

  「難怪顧執說,你有趣。」

  他收回視線,退後一步。

  「我帶話到了。」

  「你可以再想想。」

  「命,不是一次就押光的。」

  他轉身離開時,周圍幾個第三長老一脈的弟子目光冷冷掃過林宣,神情不善。

  顯然,這一次邀請,在他們眼裡更像是一種施恩被拒。

  周嵐長出一口氣:「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得我後脊樑都涼。」

  「你知道你拒絕的是誰?」

  「知道。」林宣道。

  「那你還……」

  「答應了。」林宣看著他,「就不是我在寫。」

  廣場另一側,高台上。

  祁摧從遠處看了一眼這邊的場面,嘴角微微一挑。

  「看見了。」他對身邊那名年輕問命者說。

  「第三長老也伸手了。」

  年輕問命者正低頭記錄,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他們伸手,我們記。」

  「命市那邊翻帳,我們記。」

  「執刑堂拔刀,我們也記。」

  「你們什麼都記。」祁摧冷冷道,「就是不記自己。」

  年輕問命者笑而不語。

  祁摧合上小冊子,目光落在廣場上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上。

  「上面說了。」

  「暫不處置。」

  「觀望。」

  年輕問命者道:「觀望多久?」

  祁摧道:「看他活多久。」

  陽光從雲間落下,明峰廣場的石地被照出一片蒼白的光。

  人潮慢慢散開。

  林宣站在原地,灰鏈在命骨里靜靜纏著那一點冷意。

  他能清楚感覺到,今天之後,落在他身上的眼睛更多了。

  問命樓。

  執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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