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難得的門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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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馬大學醫院的外來診察區,就像被人擰開了發條。

  停不下來。

  忙得根本停不下來。

  拿著保險證的老人、抱著孩子的母親、穿西裝的會社員,還有拿著介紹狀從地方醫院趕來的病人,全都擠在長椅和走廊之間。

  叫號牌翻得飛快。

  護士在窗口後面喊名字,事務員低頭核對保險證。

  紙質病歷一摞一摞從架子上抽出來,又被塞進不同醫局的木箱裡。

  走廊盡頭還有人抱怨。

  「我八點就來了,怎麼還沒輪到?」

  「初診要先填問診票。」

  「昨天電話里不是這麼說的。」

  「電話里說的是帶介紹狀,不是說來了就能馬上看。」

  事務員臉上已經笑不出來了。

  第三診室。

  桐生和介把一份複診病歷遞給今川織,又把上一位患者的X線片插進牛皮袋。

  「前輩,下一位是術後三個月複查。」

  「片子。」

  「在這裡。」

  「關節活動度記錄呢?」

  「剛才已經讓患者在處置室量過了,背屈五十度,掌屈六十度,握力比上個月好一些。」

  「叫進來。」

  今川織拿起原子筆,在紙質病歷上寫了兩行。

  桐生和介轉身拉開門。

  外面立刻有好幾道視線看過來。

  「田島桑。」

  「是!」

  一名五十多歲的婦人趕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裝藥袋的塑膠袋。

  旁邊的丈夫比她還緊張,一起跟著進來。

  今川織看病的時候動作很快。

  問疼不疼。

  看活動。

  摸壓痛點。

  看X線片。

  然後給出判斷。

  能繼續康復的,就讓回家按計劃練。

  需要調整藥物的,就寫處方。

  明顯想多開止痛藥的,她也懶得繞圈子,直接告訴對方不能這樣吃。

  「你吃的是藥,不是糖。」

  婦人被她一句話說得不敢反駁。

  畢竟,這個醫生看起來有點凶,不是那種很好說話的類型。

  到了11點快到12點時。

  終於,掛號的病人都看得差不多了。

  沒有什麼疑難雜症。

  肩周炎,腰椎壓迫骨折複查,工廠工人的手指切割傷換藥,小學生踢足球後腳踝腫痛……

  枯燥乏味的上午而已。

  桐生和介剛把三本複診病歷歸好,負責分診的外來護士就敲了敲門。

  她手裡拿著一張臨時初診單,表情有些緊張。

  「今川醫生。」

  「嗯?」

  今川織抬頭。

  外來護士先看了一眼診室里的掛鍾。

  11點53分。

  這個時間很尷尬。

  問能不能加號,基本等於問醫生今天中午還想不想吃飯。

  但是不問,又怕外面鬧起來。

  「外面還有一位臨時初診,受付那邊想問問,能不能加一個號。」

  外來護士把單子遞了過來。

  「說是從東京來的,情況好像有點緊急。」

  「緊急?」

  今川織皺著眉頭。

  真緊急的話,那就應該在東京的醫院看病了,跑來群馬縣幹嘛?

  她把原子筆帽扣上。

  「上午受付已經結束了,讓他去救急外來。」

  「我也是這麼跟事務員說的,但是,對方好像不是普通人,像是個大會社的社長。」


  「這樣響……」

  今川織說著,表面上還在猶豫,但手上卻已經把原子筆筆帽扒開。

  掙錢嘛,不寒慘。

  每天都有不是普通人的人。

  地方議員的親戚,會社役員的母親,教授同學的朋友,某個診所院長介紹來的熟人。

  誰都有可能給出高額禮金。

  她把初診單接了過來,看了一眼。

  藤田智三十。

  住在東京都港區的高檔小區里。

  保險證欄那裡空著,旁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自費。

  沒有介紹狀。

  沒有詳細受傷經過,只有一句「右踝疼痛腫脹,不能步行」的籠統表述。

  很不正常,很可疑。

  這樣的人更有可能會給出高額禮金,避免醫生亂說話。

  「讓他進來吧。」

  今川織很快就見錢眼開。

  就算失敗了,也不過是浪費半個小時。

  外來護士如釋重負。

  她出去之後沒多久,診室門就再次被推開。

  先探進來的是一名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他彎著腰,手臂扶著身後的人,額頭上已經全是汗。後面那位藤田智三十,一隻腳幾乎不敢落地。

  右褲腳被剪開,露出腫得發亮的腳踝。

  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扭傷。

  皮膚被撐得很緊,內踝和外踝周圍都有大片青紫,腳背也腫了起來。

  不過確實不是普通人。

  即便是夏天,也披著一件西裝外套。

  這種人,平時大概連袖口露出多少都要講究。

  就是現在看起來狼狽了些。

  白襯衫領口濕了一圈,領帶早就鬆了,扣子還扣錯了一顆。

  所以他臉上的煩躁和羞恥,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桐生和介認出了她來。

  秋元晴子。

  高崎那家料亭里的仲居。

  那個把梅酒灑在他褲子上,想藉機跟他發生點什麼關係的女人。

  她今天沒有穿和服。

  深色連衣裙,外面罩著薄外套,頭髮盤起,妝容精緻。

  只是眼底有些發青,像是一整夜沒睡。

  她大概也認出了桐生和介,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怎麼會是他?

  那個半點不解風情,還會問她要錢的惡魔醫生。

  兩人的視線只碰了一下,就錯開來。

  桐生和介不想跟她敘舊,而秋元晴子也假裝不認識他。

  「姓名。」

  今川織問。

  藤田智三十抬起眼,明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問。

  但他還是咬著牙回答。

  「藤田智三十。」

  「年齡。」

  「48。」

  「受傷時間。」

  「昨晚。」

  「怎麼受傷的?」

  今川織仍在看著她。

  桐生和介手裡拿著原子筆,也在準備記錄。

  旁邊的黑西裝男人立刻低下頭。

  秋元晴子的嘴唇也抿了起來。

  這兩人的反應實在是過於明顯不自然了,讓人沒法忽視。

  藤田智三十倒是神色如常。

  「踩空了。」

  「從哪裡踩空?」

  「樓梯。」

  「樓梯?」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拆穿。

  醫生問受傷機制,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要判斷受力方向。

  樓梯扭傷和從高處落下,腳踝骨折的形態完全不同。


  「查體吧。」

  她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站在旁邊的桐生和介當即戴上手套,蹲了下去。

  先摸足背動脈。

  還能摸到。

  皮溫也還可以。

  腳趾能動。

  但每動一下,藤田智三十的臉就抽搐一下。

  「痛?」

  「廢話。」

  藤田智三十差點罵出來。

  桐生和介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位病人,小心血壓。」

  「你……」

  「現在痛覺還在,循環也還在,這是好事。」

  桐生和介說完,又繼續檢查。

  內踝壓痛明顯。

  外踝更明顯。

  下脛腓聯合處一碰,藤田智三十的手指就猛地抓住椅子扶手。

  桐生和介立刻停下。

  「前輩,懷疑踝關節脫位骨折。」

  「嗯。」

  今川織已經在寫檢查單了。

  「先拍片。」

  「右踝正側位、踝穴位,跟骨軸位,左腕正側位,骨盆正位,腰椎側位。」

  「再加CT。」

  她一邊寫,一邊說。

  藤田智三十看著那一摞單子,臉色越來越差。

  「需要這麼多?」

  「那你昨天晚上就不該從二樓掉下來。」

  今川織面帶微笑。

  「只拍腳腕,漏掉腰椎壓縮骨折或者骨盆損傷,最後倒霉的是你,不是我。」

  「我說了是樓梯。」

  「那就當樓梯有二樓高。」

  今川織隨口答應著,然後把申請單遞給桐生和介。

  「帶他去放射科。」

  桐生和介答應下來。

  推來輪椅,和司機一起把藤田智三十扶上去。

  來到放射科窗口前。

  這邊也還在排著隊,上午最後一批門診病人都擠在這裡。

  桐生和介把單子遞進去。

  窗口裡的技師看了看單子,又看了看藤田智三十那隻腳。

  「又是快下班來的?」

  「對。」

  「你們外來真會挑時間。」

  「麻煩鈴木桑了。」

  「足,定。

  技師嘴上抱怨,手上還是把單子往前放了一格。

  這就是醫院的日常。

  拍片時,藤田智三十痛得滿頭大汗,尤其擺側位時,他幾乎要把牙咬碎。

  桐生和介扶住他的膝蓋。

  「這樣不行,腳不要自己用力,越用力越疼。」

  「你說得倒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加油啊,展現出你的根性來,藤田桑。」

  桐生和介站著說話不腰疼。

  藤田智三十隻能忍著。

  昨晚上,他從陽台翻出去時,也以為自己能忍。

  港區那間高級公寓的二樓不算太高。

  樓下還有修剪整齊的庭木。

  只要落地時姿勢好一點,最多摔得難看些。

  門外的私家偵探已經讓他沒得選。

  他太清楚了。

  一旦被拍下來,一旦跟秋元晴子在一起的照片,落入律師手裡……

  離婚倒是小事。

  重要的是,還會失去很多很多錢。

  他可是入贅的。

  東京救急車不能叫,附近醫院不能去,私人醫院也不一定保險。

  被抓到了,就可能成為把柄。


  所以,深夜裡,讓司機把車一路開出東京。

  他坐在后座,右腳腫得像要炸開,不用像他一樣跳樓的秋元晴子,在旁邊扶著他的肩膀,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放射檢查還在繼續。

  藤田智三十越想越煩躁,拍CT時,臉色已經黑得嚇人。

  不過……

  CT室的技師又拿不到表達心意的信封,可不慣著他。

  「不要動。」

  「我根本沒有動!」

  「腳趾。」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腳趾動也不行?」

  「不行。」

  藤田智三十差點氣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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