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別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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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床邊的小泉太太先緊張起來。

  她已經被醫生、護士、手術、住院這些詞弄得腦袋發脹,現在又聽說什麼病例資料里沒有女兒的,心口立刻往下一沉。

  鹽見貴之看江口修平醫生一眼。

  「資料還在整理。」

  「昨晚手術結束太晚,術後記錄和手術記錄,還要晚點才補齊。」

  這話沒什麼問題。

  昨晚那台手術做到深夜,交代完術後醫囑都快兩點了,早上又起了個大早過來看病人。

  交上去醫務課里沒有小泉繪美的病例,才是正常。

  「那個……」

  小泉太太終於忍不住了,看向鹽見貴之。

  「那繪美的治療,會不會……」

  「不會。」

  鹽見貴之當即把話截住。

  他回過頭去,不滿地看向了今井慎二。

  沒說話,但眼神的意義明確一管好你底下的醫生,不要在他的病人面前亂說話。

  今井慎二當然看懂了,頓時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獨協醫科大學剛接管救命救急中心,剛把設備搬進來,就在病房裡當著病人的面要病例,別人會怎麼看?

  很難不會讓人覺得是急不可耐地想找麻煩。

  當然他知道江口修平不是這樣的人。

  但這總歸非常不妥的。

  「江口醫生,你先出去。」

  說完,他又轉過身去對小泉太太欠身說了句抱歉。

  江口修平欲言又止。

  他最終也只是轉身離開。

  將病房門輕輕帶上,走廊里的白色燈光落下來。

  剛剛那一瞬間,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一個剛做完屈肌腱修復的病人,居然能用那樣的角度把手放在支架上,手腕和手指沒有被嚴格限制住,甚至還想自己動一下。

  這合理嗎?

  絞傷後的肌腱斷端,本來就像被機器撕爛的棉線。

  術後隨便用點力,都可能把縫合口扯開。

  在原地等了大概5分鐘後。

  今井慎二也出來了,他臉色發緊。

  「江口醫生。」

  「在病人面前問病例資料,這種事以後不要再有了。」

  「非常抱歉。」

  江口修平趕緊低頭。

  話是道歉,但也沒有跟著往前走。

  今井慎二回過頭來。

  「還有事?」

  「是,那位小泉桑的固定,有點問題。」

  「你是說外固定支架?」

  「對,我看了下,沒有做骨性固定。」

  江口修平的語速快了一些。

  「她的手指和手腕,沒有做跨關節的嚴格石膏托固定,缺乏絕對制動。」

  「屈肌腱修復後,最怕的是術後無意間發力。」

  「尤其是絞傷。」

  「斷端條件差,哪怕用津下縫合法或者改良的kessler縫合法,組織也未必可靠。」說到這裡,他後背又是一冷。

  江口修平做整形外科,手外傷見得太多。

  壓砸傷、絞傷、電鋸傷……

  越是看過後期粘連、斷裂、感染、神經恢復失敗的病人,越知道手術台上的成功不代表最終的成功。今井慎二聽完,陷入了沉思當中。

  不應該的。

  鹽見貴之是整形外科的講師,不可能會犯這種常識性錯誤。

  可現實又確實就是擺在眼前。

  他回頭看了看病房門。

  裡面還能聽見小泉太太壓低聲音安慰女兒。

  「好了,我知道了。」

  今井慎二擺了擺手,表示這件事不用對方再操心了。

  江口修平不好再多說什麼。


  只是他走回救命救急中心時,胸口那股悶氣還沒散。

  獨協醫大的器械箱正在被一隻只打開。

  臨床工學技師蹲在地上,核對電源線、探頭、轉接頭和備用保險絲。

  旁邊的護士長拿著清單,一邊確認數量,一邊讓人把不用立刻進病房的設備先推進器械準備室。上午的救命救急中心沒有給人留出多少空隙。

  一名女工被倒塌貨架壓住下肢。

  小腿腫脹變硬,懷疑已經出現筋膜間室綜合徵。

  一名老人從自行車上摔下。

  枕部撞傷,意識反覆喪失,有顱內出血。

  中午之前,又有一名腹痛的交通事故患者被送進來,腹部壓痛明顯,血壓掉得很快。

  今井慎二剛離開復甦床,又折進CT室,轉頭再回護士站。

  直到下午三點多。

  他終於找了個空,在護士站這邊,碰見鹽見貴之。

  對方正把觀察單交給護士,又確認了一遍小泉繪美的體溫、疼痛評分和指尖反應。

  「鹽見醫生。」

  今井慎二等他轉身,便迎了上去。

  鹽見貴之疑惑地看著他。

  今井慎二微微欠身。

  「鹽見醫生,剛才病房裡多有失禮,要是不耽誤,我想借一步說兩句」

  他的話說得客氣。

  鹽見貴之看了他一眼。

  「如果還是病例資料的事,醫務課那邊會在明天早上收到。」

  「不是。」

  今井慎二搖了搖頭。

  鹽見貴之沉默半秒後,便也答應了。

  兩人沒有走遠。

  來到醫局旁邊的小茶水間。

  洗碗池裡常年放著幾隻馬克杯,冰箱門上貼著「不要拿別人布丁」的紙條。

  地方不大。

  今井慎二從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

  兩人客套了幾句之後。

  「今井醫生,有話就請直說吧。」

  鹽見貴之終於不耐煩。

  他好不容易忙完,剛想去拿小泉繪美的手術錄像進行逐幀學習的,結果又被叫住。

  任誰心情都不會太好。

  今井慎二一聽,就知道對方還在不痛快。

  他也就沒有繼續繞圈子。

  「那我就直說了。」

  「儘管這位小泉桑是你們筑波大學的病人,我不該多說。」

  「但是。」

  「鹽見醫生,你應該清楚,絞傷後的肌腱縫合有多脆弱吧?」

  「病人剛醒不久,疼痛、害怕,再加上麻醉影響還沒完全過去,很多動作未必是她自己能控制住的。」「下意識用力,翻身時會抓床單,甚至只是緊張地繃一下前臂肌肉。」

  「都可能把張力傳到吻合口。」

  「外固定只控制骨折和大體位置,以那種斷端條件,縫合線割裂肌腱纖維的風險會很大。」他說得很克制。

  可再怎麼委婉,那也是一般外科(普外科)的講師,跑來質疑整形外科的講師。

  鹽見貴之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屈肌腱修復術後最怕什麼。

  也正因如此,所以昨晚在手術台上,他一次又一次檢查縫合後的斷端貼合、滑動和張力。

  桐生和介用的是Tang法。

  那樣的針路。

  那樣的內部支撐。

  那樣把線結埋進肌腱里的處理。

  如果連這種縫合都不行,換成傳統縫合法,大概更沒有資格談後面恢復。

  今井慎二斟酌了一陣。

  「鹽見醫生。」

  「先說句抱歉,你就當我是多事了吧。」

  「但我還是想說,那孩子的手術做得應該很不容易,尤其是你還在病房裡面說的血管、肌腱和神經全都吻合了。」


  「不要在術後管理栽了跟頭。」

  他說完,便微微仰頭喝了口咖啡。

  「說完了?」

  鹽見貴之抬眼看他。

  今井慎二一怔。

  這反應,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了。

  自己好聲好氣地提醒兩句,結果對方倒先不耐煩起來。

  隨後,他笑了笑。

  算了。

  沒必要。

  就當好心餵了狗。

  這反正也是筑波大學的病人,真要出了什麼事,責任也落不到獨協醫科大學頭上。

  甚至說得難聽一點。

  大學之間要爭病例,要爭評價,要爭院方信任,要爭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

  如果小泉桑的肌腱再次斷開,對筑波大學來說反而是好事。

  「鹽見醫生。」

  「我畢競不是你們整形外科的,你就當我說了些外行話好了。」

  「打擾了。」

  今井慎二說完,就已經轉身離開。

  不過,剛走出了幾步之後,他又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不過。」

  「我還是希望小泉桑能平安恢復。」

  「病人總歸沒有錯的。」

  說完,他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救命救急中心。

  江口修平正低頭寫記錄,看到今井慎二走進來,表情不太好看。

  他當即站了起來。

  「今井講師。」

  「嗯。」

  今井慎二抬了抬手,讓他坐下。

  「你擔心的那些問題,我已經跟鹽見醫生說過了。」

  「他怎麼說?」

  「沒說什麼,你要是想看病例,還要等到明天。」

  今井慎二頓了一頓。

  「至於其他的,反正那個小泉繪美也不是我們的病人,你就別多事了。」

  「誒?」

  江口修平愣了一下。

  但今井慎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白天剩下的時間依舊忙碌。

  轉運呼吸機剛調試好,就被推去接一名吸入性損傷的老人。

  微量注射泵貼上編號,被推到床邊,本地的醫生在旁邊看了看熱鬧,忍不住摸了一下新泵的外殼。忙碌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到了晚上。

  醫生們陸續回家或者去吃飯。

  有人拿著飯糰,一邊跟護士妹妹聊天,一邊吃。

  有人捧著咖啡,靠在牆邊,一邊喝一邊聽傳呼機有沒有響。

  江口修平沒有去。

  他坐在醫局裡,手裡翻著一本手外科的醫書。

  書頁被翻到屈肌腱修復那一節。

  津下法。

  改良Kessler法。

  Bunnell法。

  還有幾種在不同雜誌上見過的改良縫合法。

  不管一種,他腦子裡都有對應的強度、缺點和術後固定要求。

  他越看,就越是覺得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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